第26章

可是他舞得如此投入,忘了身边所处的是幽冥地府,忘了唯一的看客是那淡漠难测的君王,忘了忘川之上奔流而至的弱水三千,忘了奈何桥畔阴寒刺骨的风,像把毕生的精力在这一场舞里挥霍殆尽。

酣畅淋漓,浑然忘我,墨衣飞扬如风,黑发流动如云,而那流光溢彩的双瞳,似睁似闭,半梦半醒。

唯有手中三尺青锋,清丽如惊虹,

冥皇重华不由想起初见时的墨尘,也是这样在他面前舞剑,光华舞动,孤标清傲不可方物。

一双惊艳的眸冷对天下。

原来似他这般飞扬洒脱的魂魄是要这样才能活得自在,将他困于手掌之间,只能看他一日日雕落,最终化成黄泉彼岸枯萎的花。

这时,墨尘忽然在月下朗朗一笑,回头看着重华:「你和我的赌,我认输了,但能见他,我心足矣。」

「是吗?只有三天?」

「对你而言只是短短三天,可对我而言,能看他一眼,已是恍然一生!」墨尘长笑,眼眸中再无憾恨。

「重华,想你也是寂寞之人……」可惜我温暖不了你。

轻轻的叹息滑出唇际,下一刻,手中利剑就像疏忽而过的光影,月下黯然闪过,那么温柔,又那么寂静地没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那点执着万年的火,颤抖了一下,熄了。

重点伸出手,也只接到一个颓然倾倒的身躯。

「仅仅看他一眼你就满足了吗?我真不懂你们这些人的情情爱爱……」身为黄泉之国的主人,重华疑惑地摇摇头。

「只是你想洒脱而去,我偏不让你如愿呢」

【梦】

他们都说一切只是一场梦。

孤辰王杨墨尘是在冥河彼岸那一片芦苇中被人发现的。

无心引着龙帝打算杀入黄泉的时候,在铺满雪白芦花的芦草地上发现了他,柔细的小花沾上他潮湿的鬓发,像一夜憔悴长出的白发。

龙帝抱起他,发现他身受重伤,元神几尽涣散,可是虽然濒死,却有一股力量支撑着那微弱的呼吸。

他还是活了过来。

在无心温眼汪汪的企盼中活了下来。

像一个奇迹。

只是从此,孤辰王独闯黄泉的故事,成了三界一个传说,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见过谁,经历过什么事,纵然有人问题,他也只是笑笑地保持沉默。

让人百般猜测终不得解。

伤好了之后,墨尘独自循着记忆踏上那条通往书舍的小径。落叶在足下发出缠绵悱恻的低响,周围静悄悄的,天青水碧。

拐了个变就可以看见那种着白菊的小院,正午的阳光照得书舍窗明几净,可是却不见记忆中曾见过的那个人。

「杨筝……」

眼前浮现出他朦胧的幻影。墨尘苦笑:原来,那天只不过是重华让我作的梦来着。

弱中水的青莲,以及依附在上面的他,此刻应还在重华的身旁吧。

可是,我真的曾梦见他,为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殷殷顾盼地看着我……

墨尘惆帐地立在窗外。

悄悄地,微风穿窗而入,吹起了书桌上的纸张,几纸洁白翻卷了起来,在风中招摇舞动。

墨尘的身体猛地一颤,忽然就掩面而泣。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却禁不住微笑,微笑……

阳光透过窗棂,在风里柔柔舒展开的宣纸上,飞舞着飘逸的字迹:杨墨尘……杨筝……杨筝……

番外:踏雪无痕

——霜冷长河,他们在梦的前生相会。

洪荒初开第一季,冰河蜿蜒,寒雪低语。

灰蒙的长空下,追逐命运而来的他遇上了他。

当时,他还没有名字。

——霜冷长河,他们在梦的前生相会。

洪荒初开第一季,冰河蜿蜒,寒雪低语。

灰蒙的长空下,追逐命运而来的他遇上了他。

当时,他还没有名字。

漂亮的眉,漂亮的眼,如黑缎般的长发,浅水红转的唇。

哪里有过如此美丽的妖魔。

“你叫奕吧,如何。”那灰衣的男子笑。

虚空中有了第一抹颜色。

奕者,美丽也。

——再次相遇时,已是千年之身。

他奉师命前往畏界除妖,却遇上比那妖更美丽的他

倚在北陆王身边,淡笑。

倾城倾目

一双带水色的琉璃黑瞳,一袭暗红花色的黑色长衣,他,烟视媚行。

不过是区区一介牡丹花妖,竟开得无比娇艳,是何原因?

奕说:“别介意,我只是来寻宝的。

青衣没有回答,转身走掉。

夜阑人静时,奕寻路而来。

拐过一条荒僻小径,走入人烟荒芜处,

一个白纸灯笼悬于屋外。

白芒淡淡,人影朦胧。

他在里面,喝茶。没有阻止无声靠近的他。

“好浓的露香,是在西山那采的茶吧。”

青衣不语。

他讨好似地张开手,是一颗隐泛青岚的种子。

“送给你。”他近乎无赖地掀开他的手掌,要他收下。

“不要再生气了。”

其实,看见他如画的眉眼,哪还有什么气?

青衣失笑,抬手抚上他的如瀑长发,“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好。”他笑,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唉,刚才真吓死我了,还认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青衣笑,揽过他的肩头,感受彼此的气息。

夜很长,两人就着清茶在屋檐相偎了一夜。

“跟你在一起,我都快忘了我到底来干什么的了。”清晨,奕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还有事,今夜再来看你。”

虽说山中无光阴,木屋更是在一个幽谷中,但是朝与夕之间却变得无比分明。

他走的时候,白月未出,他来的时候,将是夜已三更。

小憩了一会,便觉得有东西宛如晴蜻蜓点水般在他的脸上点落。

张开眼,却是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轻点他的睡颜。

“不是说今夜才来吗?”

“我突然不想去了。”

春暖花开,一瓣瓣的花色在屋外叠着无尽风情,淡而泌芬的花香缭绕屋内。

“好香。”奕倚在栏边说,微微迷醉。

伸手扯出来在发梢的青丝碧绳,三千青丝便函如瀑般飞散,在身上形成细致的柔亮,闪着魅惑的光芒。

掬起一绺,他深情地印下一吻。

奕呆了。

他抬眼,问:“这无尽的青丝,是否北陆王所有?”

“不,是你的。”

奕倾身,靠上青衣的肩头。

“全部,都是。”

花色模糊了,只有淡红的落英飘在暗色的地板上。

“你要找的是什么?”他问。

“一把刀,叫流火。”

“牡丹花精手里吗?”

狡黠美目一轮,他答:“可以这么说。”

“与北陆王有何关系?”

“那妖女的本命花在那家伙的庭院里啊,院外又有四个式神守着……”

“所以你接近他?”

他小小声地说“下次不敢了。”

清风白日,夜色胧明。

青衣带着奕探入北陆王的庭中。

一株如玉牡丹,干月下晶莹洁白的盛发。

千年的花妖,借了某种力量,绽放异常的美丽。

“怎么会是白的呢?”奕有些奇怪,“明明是吸血无数的花妖。”

青衣摇摇头,表明他这玄门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弟子也参悟不透。

刚要破土取剑时,妖火突然流窜而出,惊动了庭院的四只式神,挟着风烟向阳花他们扑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侵遍奕的全身,流火破土而出,稳稳地握在他的手中。

红色的火光乍转回环,四只庞然大物瞬间烟消云散。连闻风而来的诸多仆役,也血溅当场。

“奕!”他试图唤回已迷失心志的他。

但他目中闪烁的红芒表明了一切。

横刀一挥,竟向青衣攻来。

火焰伴着血花飞溅。

当啷——流火掉在地上,染着青衣的血。

睁大的眼睛显示了他此刻的不敢相信。

他注视一度失去控制的双手。

颤声说到:“我……我伤了你……”

“只是小伤。”青衣伸手,轻按在他的肩头。

奕一震,挥手甩开,“别过来!”

“奕……”他被手按着的伤口仍是血如泉涌。

“怎么办?”奕失措了。

更多的人向后庭奔了过来,青衣的脸已显示苍白。

牙一咬,奕撕下半截长衫绕在流火上,双手把青衣打横抱起。

“不是说不让我靠近吗?”青衣犹在艰难地取笑他。

“闭嘴,这是非常时刻。”他脸有些微红。

几个纵落,他带他消失在远处。

一回到小屋,他便把昏迷的他轻放于竹榻上。

撕开上衣,一道细却长的血痕赫然入目,鲜血犹在点点渗出。

他乃是天界的玄门的弟子,本该有自行愈伤的能力。

奕瞄了一眼被裹住的长刀,明白了。

他后悔得快要死掉。

檐上的古铃在夜风中轻轻响动,越发使奕无计可施。

青衣醒来时,人已在天界的竹里馆中。

从屋外走来的人影,正是他的师兄——卫神。

“别动,快躺下。”卫神按住欲起身的他。

“我怎么会在这里?”奕呢?后一句,他没问出口。

“我巡视畏界时,有人把你送来的,”卫神拿着一小盒子,递给他“这里是天庭的伤药,很有效的。”

“送我来的那个人呢?”他接下来忙问。

卫神瞄他一眼,答道:“走了。”

他没告诉他,在那人走之前,他重创了他。因为,那人手上的长刀正是他身上伤痕的罪魁祸首。

离开时,那人已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之后,青衣被禁足了。

成道之前,不许再下畏界。

胸口的伤已结痂,便只要一到夜里,便会隐隐地痛,仿佛在唤着什么。

雨来,在雨中浅痛,风来,在风中生疼。

千年千年的时光在指尖飞逝,风尘在身外烟飞烟灭。再会时,人事已全非。

第一次的议和之会,定在翔云峰的流金水榭,他作为玄门高手随行护驾。

即使那高贵优雅的帝王兴手投足间皆是风雅典范,但他仍一眼,便认出了他——那曾经稚气的青葱少年。

一道流水,带着落花远逝。

水边的两人,身后已有不同的世界。

偶尔,他望上他注视的双目,便稍微一转开,仿佛视而不见般。

那次翔云峰之会,决定把畏界一分为二,魔界退入下层,但天界也要于上层中抽身——从此井水河水永不相干。

是谁在采松煮茶,用了烧着的晚霞,续上一把露水,竟把茶煮老了,幻出一天的云影涛声。

沿着旧路走来,山穷了,水也尽了,便看到了那小屋。白纸灯笼从某年某月某日一直亮到了那一天。

以前,他便是用了那盏灯告知了那人自己的所在。

突然却步,他有些不愿走近。

幽谷突然落下细细的雪,仿佛他们初遇时的那般洁白无声。

茶香就那么漫了过来,带着浓浓淡淡的苦涩。

走进去,看见那人已睡去,柔亮的发铺了一地,旁边放了半盏已喝过的茶,仍温热地氤氲着水汽。

青衣走过去,坐下。以指腹摩挲蛊缘。

然后,

仰首喝尽。

屋外,雪花飘飞,屋内,那人幽幽醒转。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他笑

奕坐直了身,伸手便去扯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你的伤。”

一道红痕仍旧触目惊心,修长的手指在痕上来回摩娑。

“都那么久了,为何还未褪去?”奕皱起两道漂亮的眉。

“也许,永远都不会褪去了。”他笑。

当虚无中有了伤痕,便不再是虚无了。也永远不会再虚无了。

“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花籽吗?”奕问。

“那个啊……我已经种下去了……”

“在哪?”

“汀兰居。”

奕皱眉:“为何不种在你住的馆里?”

青衣一怔,旋白:“汀兰居中百花争艳,对花的成长很好。”

“百花?呵。”奕低笑“那朵花一开,百花便全无色了。”

那可是,用他的血灌注成而成的青菊印可。

禁忌的颜色上残着诅咒。

绝艳的姿态天下无双。

“好,我以后会移的。”他笑,揽过他长发披散的肩头。

漫长的雪夜里,彼此的体漫便是最好的慰藉。

甚至宁愿,明天永不再来。

“我要走了。”奕亲了一下他,披上一袭深红金纹的锦袍。

“议程还有些细节要磨合。”

“和议结束后呢?”他倚在花栏边,只着了灰色的单衣,神色有些落寞地问“是否便永不相干?”

已走到阶上的奕心中一痛,猛然回首。

只看到青衣,萧瑟的双眸,如霜如雪。

那本来虚无男子,在晓风中有着无尽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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