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声对弈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疯狂地抽打着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

三十二名御史台言官,连同六部尚书中李丞相的门生,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广场正中央,甚至停放着一口刺目的黑漆金丝楠木棺材——这是死谏的最高规格。

戚太后坐在由金顶黄罗伞盖遮蔽的步辇上,隔着雨幕,眼神阴毒地盯着从宫道尽头被禁军“押送”而来的那道削瘦身影。

苏砚辞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练中衣,在清晖宫大门洞开的那一刻,他便刻意丢下了那件能挡风寒的龙纹大氅,要做一局请君入瓮的死棋,总要有个楚楚可怜的诱饵模样。

即便在这随时能冻死人的暴雨中,他被雨水打湿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每走一步,那股属于天下第一帝师、一人可挡百万军队的威压,便无声地碾过跪在地上的百官。

戚明轩跪在步辇旁,看着越走越近的苏砚辞,原本因胜券在握而高涨的气焰,不知为何竟凭空萎了三分,他恶狠狠地瞪回去,企图用言官的声势压倒对方。

可苏砚辞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只极其随意地往戚明轩身上扫了一下。

就这么极淡的一眼,戚明轩却觉得后颈猛地蹿上一股令人窒息的凉意。

他明明已经纠集了满朝文武,明明这妖妃马上就要人头落地,可他却莫名其妙地发起抖来,手指死死抠住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连指甲被玉石硌出了血都没发觉,额头冒出的冷汗混着雨水直往下淌。

“皇上驾到——”

李福全尖锐的太监嗓音穿透了雷鸣。

沉重的太和殿朱漆大门被人从内一把推开,谢聿宸身披玄色五爪金龙袍,腰间悬着那把刚崩了口的重剑,挟着一身令人肝胆俱裂的浓烈杀气,大步迈上御阶。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百官将头死死磕在积水的青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传闻中暴虐无度的君王,看到自己的心尖宠被逼到这步田地,定会立刻拔剑大开杀戒。

戚太后甚至已经握紧了袖中的太祖遗训,只等谢聿宸一杀人,便立刻扣上昏君的帽子。

然而,谢聿宸站在高高的御阶上,诡异地沉默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阴鸷如孤狼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雨中的苏砚辞,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剑柄的骨节泛着森白的青色。

戚明轩见谢聿宸不说话,以为帝王在群臣的逼迫下动摇了,立刻膝行上前,指着苏砚辞凄厉地干嚎:

“皇上!此妖人魅惑君主,乱我国政!他以残破之躯祸乱后宫,引得朝野不宁,若不立刻将其诛杀,大谢江山恐毁于一旦啊皇上!”

谢聿宸眼底的杀意轰然炸开,额角青筋暴突,他猛地拔出半寸重剑,真想一剑剁了这蠢货的脑袋!

就在长剑即将出鞘的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下的苏砚辞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他微微抬起那只被冻得指骨泛青的手,苍白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颈间看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中衣领口。

微凉的指尖,极其隐蔽又精准地,在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上,轻轻摩挲了三下。

三下。

谢聿宸拔剑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瞳孔在雨幕中骤然收缩。

那是前世在东宫,太傅教他推演朝局时,定下的绝密暗号。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谢聿宸死死盯着那只苍白的手,脑海中瞬间将昨夜拿到的江南漕运账本、今晨百官的逼宫,以及太傅此刻的反常“退让”串联在了一起。

太傅是要借这群言官的势,彻底把这潭水搅浑!只要这祸国妖妃的罪名坐实,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苏砚辞从这风口浪尖的清晖宫中剥离出去,丢进外人探不到底的深渊里。

然后,再腾出手,用那份梅花折里的名单,把李党连根拔起!

好一盘算无遗策的死局!

想通关窍的瞬间,年轻的帝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疯狂,他猛地将拔出半寸的重剑“哐”地一声砸回剑鞘,无缝衔接了属于暴君的极致疯批。

“好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物!”

谢聿宸厉声咆哮,一把抄起李福全刚刚端上来的滚烫茶盏,朝着苏砚辞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砰!”

青瓷茶盏在汉白玉御阶上轰然炸裂,滚烫的茶水和尖锐的瓷片四下飞溅。

可若是有人敢抬起头细看,便会发现那茶盏落地的位置极具讲究,所有的碎瓷片仿佛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诡异地拐了个弯,全部朝着两侧的言官身上飞去,距离茶盏最近的苏砚辞,连白练中衣的下摆都没有沾到哪怕半点茶沫。

“皇上圣明!”

戚明轩狂喜,扯着嗓子高呼。

谢聿宸根本没理会他,大步冲下御阶,直接抽出了站在最前面那名禁军腰间的长剑。

寒芒一闪,冰冷的剑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架在了苏砚辞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嘶——”

全场百官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戚太后惊得差点从步辇上站起来,她原本只想要谢聿宸废妃,却没料到这个疯子竟然要在太和殿外亲手杀人。

苏砚辞被迫仰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清冷的眼眸隔着一层水雾,直直撞进帝王赤红的双眼中。

只有苏砚辞能感受到。

那把削铁如泥的剑刃,看似抵着咽喉,实则反常地向外倾斜了足足三寸,谢聿宸握剑的右臂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生铁,所有的内力全都用来控制剑锋的走势,生怕雨水打滑,擦破了手底下这人哪怕一层油皮。

“你真以为,朕会被你这副皮囊迷了心智?”

谢聿宸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

“竟敢借着朕的宠爱干预朝政!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砚辞听着这夹枪带棒的怒吼,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心如死灰的凄楚,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掩在长袖下的手指,却忍不住轻轻弯了弯。这狼崽子,演戏倒是越发有长进了,骂得可真难听。

“传朕旨意!”

谢聿宸厉声嘶吼,声音震碎了雨幕。

“褫夺苏砚辞‘吟贵人’封号!立刻贬为庶人!”

百官轰然磕头,高呼万岁。

“来人!”

谢聿宸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手腕一翻,收回长剑。

“将这罪人打入刑部天字号诏狱!没有朕的亲口谕旨,任何人敢私自探视,诛九族!朕要亲自过堂,将他的同党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李党和戚党的官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刑部天字号诏狱!那是大谢朝最阴森恐怖的死牢,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臣等叩谢皇上天恩!皇上圣明决断!”

满地的言官磕头磕得震天响。

禁军统领墨影带着两名佩刀侍卫大步上前。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苏砚辞身边,看似粗暴地一把扣住苏砚辞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后一拽。

但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墨影那铁钳般的大手却诡异地卸去了九分力道,指腹只是虚虚环着那截苍白纤细的腕骨,连一点红印都没舍得捏出来。

谢聿宸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在宽大龙袍的遮掩下,帝王那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毫无留情地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心疼与不舍在胸腔里疯狂翻涌,逼得他连眼眶都在充血。

苏砚辞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押着”转身。

在路过戚明轩身边时,戚明轩忍不住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度扭曲且得意的狞笑,想要欣赏这妖妃跌落泥潭的绝望。

可他看到的,却不是绝望。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悲悯而嘲弄的冷笑。

那完全不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执棋的高位者,在看着一只自掘坟墓的蝼蚁时,胜券在握的傲慢!

戚明轩心头猛地一跳,那股熟悉的恐惧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想出声警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墨影押送着苏砚辞,快步走下湿滑的汉白玉台阶。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

诡异的一幕在这段数百步的台阶上悄然发生。原本该凶神恶煞押送重犯的十数名冷血禁军,竟在风雨中不动声色地变换了阵型。

他们凭借极高的军事素养,用高大魁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在苏砚辞周围组成了一道移动的人形挡风墙。将那些能冻透骨髓的刺骨寒风和斜飞的暴雨,尽数挡在厚重的铠甲之外。

当苏砚辞那抹单薄的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和门外的那一刻。

谢聿宸脸上的暴怒与疯狂,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与属于大谢帝王的修罗杀意。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在地上弹冠相庆的百官。修长的手指探入龙袍的内兜,将那朵写满密语的纸梅花一点点夹在指尖。

“李福全。”

帝王的声音冷到了极点,没有一丝波澜。

“奴才在!”

李福全跪在殿门边,冷汗已经浸“关宫门。落锁。”

“关宫门。落锁。”

“轰隆——!”

神武门厚重的生铁宫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关闭。巨大的门栓落下,斩断了所有出宫的退路。

跪在广场上的百官猛地一愣,戚太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皇上,妖妃已废,这又是何意?”李丞相的一名门生仗着胆子抬头问道。

谢聿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下一刻,太和殿广场上拱卫皇权的数千名禁军,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刺目的寒刃。

“变阵!”

禁军副统领厉喝一声。

原本背对百官的禁军,瞬间齐刷刷地转过身,刀尖反向包围了刚才还在死谏的所有官员!

“按名册拿人!”

随着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冲入文官阵营。戚明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禁军一脚踹在膝窝上,死死按倒在泥水里。

刚才还在叫嚣着诛杀妖妃的李党核心官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刀背砸破了脑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人群。

“皇上!臣等犯了何罪!太后娘娘救命啊!”

广场上顿时哀嚎震天。

谢聿宸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凄厉的求饶声。

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汗血宝马被人牵上了御阶。

谢聿宸翻身上马,玄色龙袍在风雨中猎猎翻滚。他一把抽出马背上的精钢铁槊,目光如电般扫过雨幕中的皇城。

“传朕旨意!”

“黑甲卫集结,兵分三路。给朕即刻查抄李丞相府和京城三大钱局!反抗者,就地格杀!”

马蹄铮铮,踏碎了太和殿前冰冷的雨水。这盘太傅亲手布下、以身入局的惊天死棋,终于在这一刻,由他这个暴君亲自执刀,暴力收网!

半个时辰后。

李丞相府那扇象征着百年世家尊荣的朱漆大门,被黑甲卫的攻城木强行撞得粉碎。

谢聿宸提着那把崩了口的重剑,踏着满地家奴的鲜血,一步步走进李府最深处的书房。

“轰!”

剑气暴涨,书房那面伪装成多宝阁的密室机关被帝王一剑生生劈开。

然而,当密室里的景象暴露在火把光芒下时,谢聿宸的呼吸却猛地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预料中堆积如山的贪墨赃银。

在那座由金条垒成的小山之上,赫然供奉着一只散发着西域奇香的紫檀木盒,而那木盒正面的黄铜锁扣上,清晰地印着一个令谢聿宸目眦欲裂的图腾。

——那是七年前,那碗毒死苏砚辞的“牵机引”上,独有的修罗标记。

这原本只属于戚党的绝密奇毒,为何会供奉在李丞相的密室里?!

谢聿宸攥着剑柄的手骨咯咯作响,一个比前世更加恐怖的连环死局,正借着这只木盒,悄然对着他和太傅张开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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