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牢对峙

牢门在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中轰然倒塌。

谢聿宸提着那把名为衔霜的佩剑立在门外的阴影里,他玄色的龙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出暗红的色泽,剑刃上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温热的液体。

狱卒抵在戚明轩后腰上的钢刀,因为这股骇人的威压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戚明轩整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避,那杯原本端在手里的白玉毒酒早在刚才就已经摔落,混着银色粉末的液体在地面上淌开汇聚成一滩扎眼的水洼。

谢聿宸的视线越过地上瑟缩的戚明轩直直落在那滩毒酒上。

“你带什么来了?”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干裂,他提着剑跨过生铁门槛大步走到戚明轩面前,厚重的牛皮战靴踩在那滩混着银粉的酒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戚明轩被这尊杀神的姿态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拼命往后缩直到脊背贴上阴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皇上饶命,臣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行事,太后说此人断不能留。”

戚明轩涕泪横流地把所有的罪责都往戚太后身上推。

谢聿宸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年轻帝王的目光越过地上那团烂泥落在牢房深处。

苏砚辞正靠在那堆雪白的蚕丝被上冷眼旁观,他身上那件玄色龙纹大氅在火把的光晕下泛着微光,这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伤到,可是谢聿宸的呼吸却开始急促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愈发粗重。,前世太傅饮下毒药后七窍流血惨死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发疯般撕咬,李崇年密室里的那盒牵机引和眼前这杯伪造密旨送来的毒酒彻底点燃了暴君心底最深处的暴躁。

“奉旨行事。”

谢聿宸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缓慢抬起握着衔霜的长剑,泛着寒光的剑尖直直指向戚明轩的咽喉。

“朕今日在太和殿上亲口说过,没有朕的谕旨任何人不得探视,看来你们戚家是真的觉得朕年轻好欺负。”

戚明轩吓得双手抱头疯狂在地上磕头求饶。

“臣知罪饶命啊皇上,臣再也不敢了,臣真的只是听命行事。”

谢聿宸手腕翻转,锋利的剑刃直接挑开了戚明轩华丽的锦袍前襟,剑尖刺破皮肤带出一串血珠,戚明轩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牢房。

“这世上总有人听不懂人话。”

谢聿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朕今日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你这一个废料,甚至外头那些看见你进来的人也一并处理干净会好得多。”

那几名反水的狱卒听到这句话当场就跪了下去,他们伏在地上连呼吸都竭力压着,谁都知道这位暴虐的君王一旦动了杀心绝对会把这里寸草不留。

谢聿宸手中的衔霜高高扬起,只要这一剑劈下去戚明轩的脑袋就会离开身体,这颗肮脏的头颅会滚进那滩毒酒里。

“住手。”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牢房内响起,苏砚辞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搁在旁边的木矮几上。

茶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谢聿宸高举的长剑生生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端坐在榻上的人,眼中的猩红杀意还未褪尽。

苏砚辞掀开覆在身上的龙纹大氅,他没有去穿那双放在踏板上的长靴,苍白没有血色的双足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青砖上,他每往前走一步宽大的中衣下摆就跟着微微晃动。

谢聿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防护的脚踩在污水和碎石上,他眼底的杀意因为隐秘的心疼而产生了一点慌乱。

“回去。”

谢聿宸紧绷着下颌开口。

“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寒气,这里不用你管。”

苏砚辞没有停下脚步,他绕过跪满一地的狱卒径直走到谢聿宸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剩半步。

苏砚辞仰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帝王。

“我让你把剑放下。”

苏砚辞的语气毫无起伏,谢聿宸握紧了剑柄,他眼眶猩红地看着苏砚辞。

“他要杀你。”

帝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

“他们想要用牵机引再毒死你一次,朕要查出当年所有的牵连,朕要他们全部上路。”

苏砚辞立刻捕捉到了牵机引三个字。

他明白谢聿宸在查抄李府时必然有所发现,苏家当年遭遇的惨剧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戚明轩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肝胆俱裂。他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对一个男妃用这种态度说话。

苏砚辞抬起右手,白玉般的手指越过横在两人之间的锋利兵刃。

他直接扣住了谢聿宸握剑的右手手腕,手指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薄凉温度,这抹凉意贴着谢聿宸滚烫的皮肤传递过去,谢聿宸立刻卸去了手臂上的力道生怕剑气伤到这人。

“放下。”

苏砚辞再次重复了这个指令,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真切切的训斥意味。

“怎么,如今长本事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倒在地上的戚明轩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被废弃的男妃不仅敢以“我”自称,甚至还敢用这样的口气教训大谢朝脾气最暴虐的君王。

戚明轩在心里恶毒地期盼着皇上一剑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可是预期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谢聿宸高大的身躯在听到这句话后轻微地颤抖起来。

这句带着隐秘威压的训斥直接穿透了暴政与杀戮的伪装,将他强行拽回了七年前在东宫挨罚的那些日子。

当啷一声脆响。

大谢国君手中那把饮过无数敌军鲜血的衔霜长剑被扔在了地上,这把绝世好兵器就这么被弃如敝履地丢在泥水里。

谢聿宸反手握住苏砚辞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他贪恋地将脸颊贴近那微凉的掌心。

“我听话。”

谢聿宸放低了声音,这三个字出口透着难以掩饰的卑微与讨好。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

戚明轩看到这一幕两眼发黑差点再次昏死过去,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到底卷进了一个多么恐怖的旋涡。

苏砚辞抽回手,他扫了一眼地下的戚明轩又看了看周围战战兢兢的狱卒。

“他不能死在今天。”

苏砚辞转身走回小矮几旁。

“他在我手里签过一份东西,那份证词留着比直接杀他更能牵制戚家,若是今日把他杀了,太后必定会在前朝大做文章,你刚好查抄李府根基未稳,不宜腹背受敌。”

谢聿宸跟在他身后,他完全不在乎什么朝堂局势,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苏砚辞赤脚走在地板上的双足,几步走过去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砚辞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他皱起眉头看向谢聿宸。

“放我下来。”

“不行。”

谢聿宸抱着人走到牢房尽头的那张软榻旁,他小心翼翼地把苏砚辞放在那一堆铺着江南贡锦的蚕丝被上,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会伤到苏砚辞后才单膝跪地。

他扯过自己的龙袍下摆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苏砚辞沾染了灰尘的脚底,粗糙的布料和常年握剑的薄茧在白皙的皮肤上擦过。

苏砚辞很不习惯这种过分亲昵的举动,他试图往后缩回脚踝却被谢聿宸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

“别动。”

谢聿宸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这里太脏了。”

苏砚辞看着这人满身沾血的模样出声抱怨。

“脏的到底是谁,你自己去水盆边照照,一身的血腥气能把人熏晕过去,你刚才去李府到底做了什么?”

谢聿宸任由他训斥,他将苏砚辞的脚趾擦拭干净后用宽大的龙纹大氅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才站起身退开半步。

“李崇年在地下钱庄藏匿巨额军饷,甚至私造龙袍意图不轨,臣依法查办未曾姑息。”

谢聿宸开始逐条汇报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他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变得异常乖顺,可是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在李崇年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只供奉起来的紫檀木盒。”

谢聿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只木盒上面刻着戚家的暗纹图腾,我查过这个图腾,和当年毒杀你的那碗药渣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

苏砚辞端坐在床榻上,听到这个线索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李崇年并不擅长用毒,也没有途径拿到西域的奇草。”

苏砚辞冷静地分析着这两条线索的关联。

“这种毒药历来被戚家掌控,太后将它赐下不仅是为了除掉我,更是想要拿捏当时的朝局,而李崇年把这个东西供奉在密室这就意味着他绝不是从犯。”

谢聿宸眼中透出极度的阴沉。

“李崇年利用兵部尚书的身份从中斡旋,戚家出毒药,他们两方在七年前达成了某种交易,用你的命换了他们这七年的平安稳妥。”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处在失控边缘的神情,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再次陷入那种自责就会把事情搞砸。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苏砚辞截断了他的念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李崇年谋逆的罪证立刻清洗京畿六部的实权职位,把你的人安插进去,绝不能给李党任何喘息串联的机会。”

谢聿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想管什么朝堂更迭,他满脑子都是那碗夺走太傅性命的毒药和刚才差一点就灌进苏砚辞嘴里的毒酒。

“我差一点就迟了。”

谢聿宸眼眶发红。

“若是我晚来一步你就喝下去了。”

苏砚辞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勾了勾手指,谢聿宸立刻乖顺地上前两步凑近床榻。

苏砚辞稍稍倾身,他那只还沾染着冷掉的茶水香气的手掌覆上了谢聿宸的脸颊,指腹毫不留情地抹去帝王眼角沾染的一滴快要干涸的血渍。

“我教过你多少次,为君者不可喜怒形于色,更不可被恐惧掌控心智。”

苏砚辞的触碰并不重,却有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既然敢拿自己做局,就断然不会让自己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直视着谢聿宸充血的双眼。

“那个杯子里掺了什么我已经看过了,不过是些糊弄人的粗劣散药,他还没那个胆子真敢在这天牢里毒死圣上亲封的妃子。”

谢聿宸感受着脸颊上那份真实的触感,他闭上眼去闻苏砚辞袖口传来的气味,这是能够将他拉回人世间的唯一牵挂。

“你总是这样算计一切。”

谢聿宸睁开眼看向苏砚辞。

“拿自己当诱饵,用自己的命来赌,你究竟有没有把你自己当回事,又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苏砚辞收回手,他不习惯去处理这样直白的怨怒。

“此事休要再提。”

苏砚辞终止了这个话题。

“赵衡之处事有些谨慎过头,你既然来了就下道口谕,让他立刻封锁天牢,把戚明轩单独押解到水牢去,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探视。”

谢聿宸知道苏砚辞在转移注意力,但他绝不会在今天这种日子去忤逆对方的意愿。

“听你的。”

谢聿宸直起身,他转头看向门口那些还在地上跪着的狱卒,刚才那番温顺听话的模样顷刻间被抹除,暴君那生杀予夺的冷酷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把这滩烂泥拖下去关进最底下的水牢,派四个亲卫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们全部去陪葬。”

四个狱卒如蒙大赦,他们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架起戚明轩就往外拖。

铁链在石板上拖拽发出难听的声响渐行渐远,天字一号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牢房外头走廊上的风穿过破碎的铁门吹进来,带起一阵森冷的寒气,苏砚辞拢紧了身上的大氅。

他其实十分疲惫,这副病弱的躯壳经历了一整天的算计早就到了强弩之末,他强撑着不肯在旁人面前露怯。

现在牢房里只剩下谢聿宸,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回引枕上,这一松劲他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谢聿宸立刻紧张地靠过去,他想把人抱进怀里又顾及到自己这一身难闻的血气,只能悬空着手不敢随意触碰。

“你受了风寒了,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马上回宫。”

谢聿宸急切地要求。

“哪里来的宫。”

苏砚辞掩着嘴唇把那股痒意压下去。

“你今日在太和殿刚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废了我的妃位,现在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你就大张旗鼓地把我接回去,你是嫌那些言官的折子还不够多吗。”

“朕立刻杀光他们。”

谢聿宸脱口而出,他不接受苏砚辞还要在这里继续待着受苦的打算。

“你真以为靠着蛮力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苏砚辞彻底冷下脸。

“江南的漕运刚刚剥离李党的控制,地方势力必定会出现短暂的真空,你如果出尔反尔,就会给戚家落下话柄。”

谢聿宸站在床榻边缘进退两难。

理智上他十分清楚苏砚辞这盘棋的走向,情感上他绝不允许对方受这一份窝囊罪。

“我留在这里刚好可以避开外面的眼线。”

苏砚辞放缓了语气抛出自己的计划。

“赵衡之是可用之人,他能把这里安排妥当,我刚好趁这段时间帮你看完剩下的账册,等风头过去再回宫。”

谢聿宸盯着苏砚辞看了一刻刻,他确定对方并没有发热也暂无大碍后顺从地答应了这个安排,他反手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纯金龙牌压在苏砚辞枕边。

“这块令牌你留着,见牌如见君,谁敢这里给你找不痛快你直接发落。”

苏砚辞看着那块沉甸甸的龙牌没有拒绝,他需要这块牌子来镇场子。

“天色不早了,李家抄出来的折子够你看三天三夜。”

苏砚辞开始下逐客令,谢聿宸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用靴尖把地上那把衔霜剑踢得远了一些。

“今天不回去了。”

谢聿宸十分自然地开始解开自己身上沾染了血迹的龙袍外衣,苏砚辞蹙起眉。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牢房简陋没有你睡的地方。”

谢聿宸把沾满血污的外套扔到门外,他扯过放在榻尾的另一床被子直接坐到了床榻边缘。

“外头那些烂摊子自有别人去处理。”

谢聿宸仗着身形高大将人连着大氅一并拉向自己。

“你不回宫,我就留在这里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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