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银针探死局

殿外夜雨连绵不绝。

养心殿内那终年萦绕的龙涎香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黄连苦药味彻底盖了过去。

温鹤年跪在龙榻前连头都不敢抬,他颤抖着手去探苏砚辞那虚无缥缈的脉象。

冷汗顺着这位太医院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原本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被指尖传来的诡异脉动吓得魂飞魄散。

谢聿宸立在榻边盯着那只搭在素白腕骨上的手。

他看着温鹤年越来越惨白的脸色,他心头的恐惧疯狂滋长。

“他究竟怎么样了?”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干裂,他攥紧了玉带边缘。

温鹤年连滚带爬地退后半步,他扑通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皇上恕罪,苏公子今日强行动用内力,导致压制在骨髓深处的牵机引残毒全面爆发了。”

谢聿宸身形晃了晃,他扶住床柱稳住自己的身体。

“什么叫全面爆发?”

温鹤年哆嗦着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根特制的纤细银针。

“这牵机引本就是冲着七年前的太傅去的,那毒性猛烈无比。”

温鹤年小心翼翼地捏起苏砚辞毫无血色的指尖。

“如今借着苏公子这具破败的身体,又遭遇了外力药理的剧烈冲撞,它正以十倍的毒性在五脏六腑中反噬。”

谢聿宸看着温鹤年将那根闪烁着寒芒的银针刺入苏砚辞的指尖。

昏迷中的苏砚辞痛得微微蹙眉,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温鹤年屏住呼吸将银针缓缓拔出。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原本光洁平滑的针尖并未发黑,反而被一股看不见的剧毒生生腐蚀掉了一截。

残缺的切口处冒着一缕微弱的白烟,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谢聿宸盯着那根被腐蚀断裂的银针,整个人如坠冰窟。

七年前在东宫亲眼看着太傅七窍流血倒在自己怀里的惨状发疯般地撕咬着他的理智。

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温鹤年的太医院正服衣领,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谢聿宸双眼猩红,他把温鹤年拽到自己面前。

“你刚才不是说吃了护心丸就能护住心脉吗?”

温鹤年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涨红了脸在半空中挥舞着双手。

“皇上息怒,那牵机引已经变异,寻常药石根本压不住这十倍的反噬之毒。”

谢聿宸手腕的青筋暴起,他将温鹤年狠狠掷在地板上。

“朕不要听这些废话。”

他拔出腰间悬挂的那把用来斩杀敌将的削铁匕首。

“把解毒的法子给朕写出来,写不出来朕现在就活剐了你。”

温鹤年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那张摆着文房四宝的紫檀木案前。

他抓起一根御用湖笔蘸满浓墨想要写下那张古籍上的残方。

可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饱含墨汁的笔尖刚触碰到宣纸,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根平时摔都摔不断的上等湖笔竟然被他生生折断了。

墨汁飞溅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污迹。

温鹤年慌乱地丢掉断笔,他又抓起第二根。

笔管在他汗湿的掌心中打滑,他拼命想要稳住力道,可是巨大的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准头。

第二根湖笔再次断裂,锋利的竹茬划破了他的掌心。

谢聿宸提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走到书案旁。

“你这是在拿朕寻开心吗?”

温鹤年吓得魂不附体,他抓起第三根湖笔,大颗的冷汗砸在未干的墨迹上。

“微臣不敢,实在是这残方太过险恶。”

温鹤年将第三根被写断的湖笔扔在地上,他绝望地转过身跪伏在谢聿宸脚下。

“古籍上确有一偏方或许能暂缓毒气攻心,但此法九死一生。”

谢聿宸将匕首随手扔在桌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说。”

温鹤年紧紧闭上眼睛,他颤抖着吐出那几句被太医院列为禁忌的医理。

“需以身负纯阳内力之人的心头血或是手腕经脉之血为药引。”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武功盖世的大谢君王。

“辅以微臣的金针过穴之法,将那变异的毒血强行引出体外。”

温鹤年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此法极其霸道,献血者会被牵机引的余毒反噬,非死即残。”

谢聿宸听到非死即残四个字不仅没有退缩,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反而涌现出一种病态的狂喜。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温鹤年。

他转身拿起桌案上那把最锋利的军用匕首。

谢聿宸撩起左手绣着金龙暗纹的宽大衣袖,将那截常年握剑而覆满薄茧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

他将闪烁着寒芒的刀刃狠狠压在自己脉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

只要这一刀切下去,那滚烫的纯阳之血就会成为救命的良药。

“皇上万万不可。”

温鹤年吓得肝胆俱裂,他扑上去想要抱住谢聿宸的腿,却被护体真气直接震开。

谢聿宸根本听不见旁人的阻拦。

他紧紧盯着那把切开肌理表皮的匕首。

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冷硬的刀锋缓缓滑落,他手腕绷紧准备彻底划开大动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苍白的手如同铁钳般从旁边探了出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谢聿宸握刀的脉门。

谢聿宸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逼得他松开了五指。

当啷一声。

削铁如泥的军用匕首砸在汉白玉地砖上。

谢聿宸震惊地转过头,顺着那只苍白的手看到了已经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苏砚辞。

苏砚辞那虚无缥缈的脉象仿佛随时会断绝,可是他此刻看向谢聿宸的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种带着绝对生机与上位者掌控力的目光,钉在谢聿宸那张写满惊惶的脸上。

“长能耐了。”

苏砚辞的嗓音虚弱得仿佛夜风一吹就会消散,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威严。

他靠在引枕上费力地喘息着。

“学会自残了。”

谢聿宸双腿发软地跪在榻前,他看着苏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砚辞将那把差点要了帝王半条命的匕首踢下床榻。

他伸出那几根泛着青紫的指尖,轻轻抚上谢聿宸手腕上被压出的那道刺目红痕。

“你若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废人,大谢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苏砚辞微微仰起头,他的视线越过谢聿宸宽阔的肩膀看向殿外深沉的雨夜。

“大谢的江山,不需要一个残废皇帝来坐镇。”

谢聿宸听到这句熟悉的训斥,眼底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反手紧紧握住苏砚辞那只毫无温度的手,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浓烈黄莲苦味的掌心。

滚烫的眼泪决堤般濡湿了苏砚辞苍白的指缝。

“没有你,这江山朕要来何用?”

谢聿宸像是一只被彻底驯化的孤狼,他在苏砚辞的掌心里呜咽着祈求。

“太傅,你别丢下我。”

苏砚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湿意,他轻叹了一口气,用大拇指指腹笨拙地擦拭着谢聿宸眼角的泪水。

“哭什么,还没死呢。”

苏砚辞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温鹤年。

“金针渡穴需要多久?”

温鹤年赶紧爬起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回苏公子,施针需耗费半个时辰,期间毒气游走全身,痛苦万分。”

苏砚辞收回手,他平静地靠回软枕上。

“那就开始吧,趁着我现下还有些神智。”

温鹤年不敢耽搁,他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雕花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百零八根闪烁着金芒的长针。

“皇上,此法凶险,还请皇上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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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鹤年手持金针跪在榻前。

“苏公子待会儿若是痛极挣扎,牵动了气血,微臣这针就扎不准了。”

谢聿宸立刻站起身,他甚至来不及解开繁复的龙袍玉带,直接粗暴地将那件染着血污的外袍剥落扔在地上。

他只穿着一件玄色的中衣翻身上了龙榻。

谢聿宸将苏砚辞小心翼翼地抱进自己宽广的怀抱里,他让苏砚辞的背脊紧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扎。”

谢聿宸双臂犹如铁箍般环抱住苏砚辞的腰身。

“朕护着他,你若是扎偏了一分,朕就剁了你的手。”

温鹤年深吸一口气,他捻起第一根金针,认准了苏砚辞背心的灵台穴稳稳刺了进去。

金针入体的瞬间,苏砚辞浑身痛得一缩。

那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感官。

苏砚辞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痛呼。

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躲避那种非人的折磨。

谢聿宸立刻收紧了双臂,他用自己的体温和源源不断的纯阳内力护住苏砚辞脆弱的心脉。

“太傅乖。”

谢聿宸低下头,他将唇印在苏砚辞满是冷汗的后颈上,用一种近乎痴缠的语调安抚着怀里颤抖的人。

“咬我,别伤了自己。”

他强行将自己的左手塞进苏砚辞紧咬的齿关之间。

苏砚辞痛得失去了理智,他一口咬在谢聿宸布满薄茧的虎口处。

鲜血瞬间涌入他的口腔,带着属于帝王的滚烫温度。

温鹤年的手稳如磐石,一根接一根的长针精准地刺入各大死穴。

每一次落针都伴随着苏砚辞剧烈的痉挛。

谢聿宸用最锋利的军用匕首划自己的手腕眼都不眨,此刻却心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用空出的右手从袖笼里摸出一方最柔软名贵的苏锦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苏砚辞指尖渗出的毒血。

那金色的碎屑混杂着暗红的血液落在洁白的丝帕上,触目惊心。

半个时辰的煎熬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根金针拔出时,苏砚辞脱力地瘫倒在谢聿宸的怀抱里。

他那原本被毒气侵蚀得泛青的面容总算恢复了一丝生人的气色,只是呼吸依旧微弱得可怜。

温鹤年将沾满毒血的金针投入一旁的药盆中。

“皇上,苏公子的心脉算是暂时保住了。”

温鹤年跪在榻前叩首禀告。

“只是这金针渡穴治标不治本,若要彻底拔除这变异的牵机引,必须找到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

谢聿宸扯过明黄色的锦被将苏砚辞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什么药?”

温鹤年抬起头,他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这味药名为雪域优昙,乃是西域奇花,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花期只有短短三日。”

温鹤年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解释。

“此花性至寒,能中和牵机引的烈毒,但微臣查阅太医院的入库名册,大谢建朝以来从未有过此花的贡品记录。”

谢聿宸眼底泛起浓烈的杀机。

“没有记录那就派黑甲卫去西域找。”

他握紧了苏砚辞微凉的手指。

“只要这世上有,朕就算是把西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它找出来。”

一直虚弱靠在帝王怀中的苏砚辞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半阖着眼,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谢聿宸垂落在胸前的一缕散发。

“不用去西域那么远的地方找。”

苏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静谧的养心殿内清晰地传开。

谢聿宸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太傅知道哪里有这奇花?”

苏砚辞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那亮得灼人的目光穿透了七年的时光迷雾。

“七年前。”

他用手指轻轻缠绕着那缕黑发。

“我曾经帮先帝整理过藩王的年终贡品册子。”

苏砚辞停顿了一下,他在谢聿宸愈发专注的目光中抛出了那个隐藏至深的秘密。

“靖王府那一年呈上来的礼单里。”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缕黑发滑落。

“似乎就记着雪域优昙这一笔。”

这几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养心殿内炸响。

温鹤年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谢聿宸的眼底在这瞬间浮现出危险的戾气。

靖王谢昭瑜,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鸟赏花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闲散王爷,此刻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靖王。”

谢聿宸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那股阴寒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至了冰点。

“他手里有雪域优昙,那他必定与戚家牵机引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苏砚辞闭上眼睛,他感受着谢聿宸逐渐绷紧的肌肉。

“李崇年的密室里供奉着戚家的毒药,太后今日又借着戚明轩的手想要斩草除根。”

苏砚辞用那只包裹着柔软苏锦丝帕的手按住谢聿宸紧攥的拳头。

“这些看似散乱的棋子背后,一直藏着一根牵动全局的线。”

他轻声安抚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君王。

“如今既然知道了雪域优昙的下落,那张蛰伏了七年的罗网,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谢聿宸反手将苏砚辞的手拢进自己宽厚的掌心中。

“朕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俯下身贴着苏砚辞的耳畔郑重许诺。

“你且安心养病。”

谢聿宸的眼神穿透窗外的重重雨幕看向无尽的黑夜。

“明日早朝,朕就亲自去会会朕这位深藏不露的好皇叔。”

窗外的狂风吹得殿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一场席卷整个大谢朝堂的血雨腥风即将在这方寸病榻之间拉开大幕。

苏砚辞在帝王充满占有欲的拥抱中沉沉睡去,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透着运筹帷幄的冷定。

谢聿宸守在榻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颠覆江山的疯狂。

“谁敢动你,朕就让他拿命来填。”

谢聿宸低声吐出这句话,他握紧了那方染血的丝帕。

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这充斥着黄莲苦味的寝殿内渐渐融为一体。

悬在头顶的那把权谋与杀戮之剑已经出鞘,只等明日天光大亮,斩尽这满朝的魑魅魍魉。

温鹤年跪在屏风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深知自己今日听到了不该听的皇家秘辛。

可是看着龙榻上那对生死相依的君臣,他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咽回肚子里。

因为他知道这大谢的江山,从这一夜开始将要变天了。

谢聿宸抬手扯落了明黄色的床帐。

昏暗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床幔上,像是一场无法割裂的宿命羁绊。

风声鹤唳的皇城之夜,才刚刚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角。

苏砚辞在梦中皱了皱眉,谢聿宸立刻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睡吧。”

谢聿宸轻声诱哄,他替苏砚辞掖好锦被的边角。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属于苏砚辞的冰凉触感。

明日的太和殿,注定要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

谢聿宸靠在床柱上,目光在苏砚辞安宁的睡颜上久久停留。

窗棂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下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重,但也预示着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即将劈开这浓稠的夜色。

谢聿宸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这场权谋风暴的降临。

他知道,这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再从他手里夺走这个人。

绝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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