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晨光阻杀

晨光还未撕破黑夜的口子,养心殿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被死死攥紧的肃杀之气。

殿内沉郁的名贵龙涎香,此刻根本压不住那股子苦涩的黄莲味,更刺鼻的是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

灰白冷硬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像几把惨白的刀子,斜斜地钉在汉白玉地砖上,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屏风后。

大谢朝那不可一世的帝王谢聿宸,正一言不发地穿戴着。

他没穿那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朝服。

他披上了一身沉重冰冷、泛着死亡气息的黑金玄甲。那如玄铁般冷硬的甲胄,愈发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玉,下颌线如刻刀雕琢般清晰凌厉。头盔的阴影压在眉骨之上,遮不住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透出一种目空一切的孤傲与肃杀之美。

甲叶扣合,走动间,金属摩擦碰撞。

“咔哒——咔哒——”

一声一声,全是森冷刺骨的死神之音。

谢聿宸身姿如山般矗立在紫檀木桌案旁,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攥住那把绝世凶兵——衔霜剑。

剑刃上,昨夜斩杀逆党的新鲜血液还没干透,顺着血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幽寒的冷光映照着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犹如狂兽般的狭长凤眸。

然而,就在这把削铁如泥的杀人利器剑柄末端,却极为诡异地挂着一条旧红绳剑穗,剑穗编得歪歪扭扭,手艺极差,甚至因为年深日久,已经严重褪色发白。

谢聿宸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粗糙的绳结。这是七年前,在东宫的演武场,他那清冷绝尘的太傅苏砚辞随手编了丢给他的。七年了,他睡觉都死死攥在手心里。

角落里,太医院正温鹤年整个人缩成一颗巨大的肉球,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连牙龈都咬出了血,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求饶的呜咽声。

温鹤年太清楚这位暴君的脾性了。这尊杀神此刻满身化不开的戾气,那双眼睛里全是嗜血的疯魔。他是真的要去把那个一人之下的靖王府,寸草不留地夷为平地!

谢聿宸收回流连在剑穗上的目光,他猛地迈开包裹在战靴里的长腿。带起一阵肃杀的冷风,经过龙榻时,他那带着滔天杀意的脚步,却极其突兀地顿住了。

硬朗的战靴旁,整齐地摆放着一双白玉足衣,那是他昨夜亲手用金丝炭火一点点烘得温热的。

他备着等苏砚辞醒来穿。他怕。他怕那双苍白虚弱的脚,再沾到这养心殿地砖上的一丝凉气。

他深吸一口气。决绝地转身。向殿门走去。

龙榻上。

苏砚辞正陷在混沌的痛楚沼泽里,牵机引的余毒像无数把带倒刺的刀子,在刮他的五脏六腑,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面色惨白如冷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打湿了鬓角,几缕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愈发衬得他眉眼如画,却又透着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

那双往日里清冷疏离的凤眸此刻紧紧阖着,长睫因痛苦而剧烈颤动,像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蝶翼,他紧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薄唇,唇瓣因用力咬合而泛出近乎凄艳的红,这种在极度隐忍与折磨中透出的病态美感,最让谢聿宸心碎。

突然,苏砚辞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苏砚辞何等聪明,那是曾经运筹帷幄的天下帝师,仅凭那黑金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仅凭那一步步走向殿外的沉重步伐,他瞬间看穿了谢聿宸的意图。

这疯子!他要去屠府!

“站住……”

苏砚辞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虚弱得几不可闻,谢聿宸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周身的戾气已经将理智彻底吞噬。

苏砚辞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他猛地一把掀开那床厚重的明黄锦被。

牵机引的余毒瞬间被这剧烈的动作激发,五脏六腑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疼!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根本顾不上穿鞋。更顾不上谢聿宸亲手为他烘热的那双白玉足衣。他赤着一双惨白的脚,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榻。

双腿因为极度的虚弱,接触地面的瞬间直接发软。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骨头碎裂般的闷痛传来。

苏砚辞咬破了下唇。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猛地一扑。

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死死地攥住了谢聿宸后腰那块冰冷的铠甲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谢聿宸身为绝顶高手,受到背后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身体的杀戮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条件反射般地猛然回身。

挥剑!

衔霜剑裹挟着摧枯拉朽的雷霆之势,卷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罡风,直直劈下!

剑锋即将斩碎来人的瞬间,谢聿宸那猩红的双眼,看清了那张毫无血色、清冷绝尘的脸庞。

“轰!”

谢聿宸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拼尽毕生功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那必杀的一剑。

强大的内力瞬间反噬倒灌。谢聿宸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握剑的右手虎口当场撕裂,鲜血狂飙。

冰冷饮血的剑尖,剧烈颤抖着,悬停在苏砚辞那雪白脆弱的脖颈前。

仅仅半寸!再进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冷厉残暴的剑气虽然停住,却依然削断了苏砚辞鬓角的一缕青丝。

那缕乌黑的发丝在半空中缓缓飘落。最终,静静地贴在了那闪烁着幽寒冷光的剑刃上。

谢聿宸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底那股毁灭一切的癫狂,在看清苏砚辞脖颈上那层细密冷汗时,轰然溃散。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砸地声。那把斩杀过无数人头的衔霜剑,被谢聿宸像扔烙铁一样扔在了地砖上。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矮了下去。慌乱地弯下腰,双手剧烈颤抖着,想要去扶地上那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

“啪!”

一声脆响。苏砚辞狠狠一把拍开了他沾满鲜血的手。

“你要去干什么?”

苏砚辞没有要他扶。他借着床柱的支撑,咬着牙勉强站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厉声质问。因为气血疯狂上涌,那双平时总是清冷淡漠的眼尾,此刻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殷红。

“去杀谢昭瑜?去屠靖王府?”

谢聿宸的咬肌死死绷紧。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那双眼眶猩红如血,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手里有雪域优昙。”谢聿宸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该死!”

“谢昭瑜是先帝钦封的藩王!在朝堂盘根错节!”

苏砚辞声色俱厉。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字字如刀,直刺这暴君的要害。

“你没有铁证!仅凭太医一句药引的猜测,便提兵去杀当朝皇叔!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跨出这殿门半步,明日大谢的八大藩镇就会以此为名,起兵谋反!到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苏砚辞死死盯着眼前这头失去理智的狼,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

“谢聿宸!为了我这一条随时会咽气的残命,你连这大谢的万里江山都不要了?这种被恐惧支配的屠夫行径,就是我当年呕心沥血教导出来的千古明君吗!”

“一条残命?”

谢聿宸突然冷笑出声。那笑声仿佛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伸出那只虎口还在流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胸前那块坚硬无比的护心镜。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布帛碎裂与金属崩扯的钝响!

那块连利箭都射不穿的护心镜,竟然被他徒手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内里穿的玄色中衣,也被暴力撕裂成两半。

苏砚辞的目光猛地一凛。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在那冰冷坚硬的玄甲内领最贴肉的地方,竟然细细密密、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旧布料。

那布料的颜色,那熟悉的纹理。那是七年前,前世苏砚辞被毒杀惨死在东宫时,身上穿的那件青色长衫的一角!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砚辞窒息的。

更让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的,是谢聿宸那完全裸露出来的宽阔胸膛。

那原本应该平滑强健的心口处。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刀疤交错纵横!那些刀口割裂了肌肤,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在心脏正上方形成了一个诡异、血腥而又古老的阵法图腾。

因为刚才的情绪剧烈波动,那些疤痕此刻严重充血凸起。犹如一条条狰狞恐怖的红蜈蚣,盘踞在大谢帝王的心口。

“你以为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天道垂怜、借尸还魂的恩赐吗?”

谢聿宸眼底的防线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那片残破不堪、刻满阵法的胸膛上。

他像一头发狂的困兽,压抑了七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咆哮出声。

“七年!整整七年!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走遍名山大川!我找了无数个江湖术士!我用这心头的血,自己拿刀,一刀一刀刻下这个反噬极强的招魂阵!”

谢聿宸猛地转身,反手一把掀开了龙塌最隐秘的暗格。

里面没有玉玺,没有兵符。赫然露出一本卷边起毛、沾满褐色血迹的民间招魂残卷。

“我折了自己半数阳寿作祭!我日日夜夜跪在佛前把头磕破!我踏马是硬生生从阎王殿里,把你这缕魂魄给抢回来的!”

“砰!”

谢聿宸双膝重重一弯。堂堂九五之尊,就这么毫无尊严地砸跪在苏砚辞面前。

他仰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绝望的泪痕。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卑微到了泥土尘埃里。

“我只要你活着……去他妈的大谢江山!”谢聿宸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七年前我眼睁睁看你七窍流血死在我怀里,这七年我活得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若是连你也保不住,我要这千古明君的虚名有何用!我只要你!”

死寂。

偌大的养心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谢聿宸那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空气。

苏砚辞浑身剧烈地发抖。

震惊与极致的痛楚同时撕扯着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具属于弟弟苏砚宁的新身体,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口会感到阵阵钻心的悸痛。

原来那根本不是原主人的病。那是谢聿宸以命换命、强行绑定的锁链。那是刻在灵魂深处、挣不脱逃不掉的羁绊!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降奇迹,全是一个疯子拿命换来的,谁能理解,这种疯狂的执念是何等刻骨铭心。

苏砚辞死死咬着牙,眼底终于浮现出一层控制不住的水光。他猛地扬起手。用尽了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聿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打出一个清晰的红掌印。

谢聿宸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没有躲。他连本能的格挡都没有。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动一下。就这么固执地跪着。

这巴掌,打的是这暴君的极度自私与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疼的,却是苏砚辞自己的心扉。

“疯子……”

苏砚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那修长苍白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再骂下去。而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强撑着上前一步。他缓缓张开双臂。将这个高大、残暴却又脆弱得支离破碎的帝王,紧紧地、紧紧地抱入怀中。

冰冷坚硬的玄甲硌着他单薄瘦削的病骨。很疼。

但温热的眼泪砸在谢聿宸的颈窝里,更烫。

谢聿宸愣了一瞬。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搂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头深深埋在苏砚辞的肩颈处。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阿宸。”

苏砚辞轻声唤出这个七年未曾叫过的名字。他用那只苍白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谢聿宸僵硬紧绷的后背。用下巴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柔声,却无比坚定地许诺。

“我不会死。我还要看着你开创这大谢的昭宁盛世,看着这天下海晏河清……信我。我们换个法子,好不好?”

许久之后。

风暴般的情绪终于平复。两人并肩坐回了宽大的龙榻上。

床头的白玉药碗里,还装着半碗深褐色、散发着苦味的护心汤残渣。苏砚辞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将其推开。视线随意扫过,却发现那名贵的白玉碗底,赫然雕刻着一朵寓意生机与圣洁的菩提花。

连一只喝药的碗,都刻满了这个疯子求生的执念,这般行径着实令人震惊。

苏砚辞微微低头。修长苍白的指骨下意识地抚上锁骨处。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祖传观心玉。指尖感受着玉石传来的温热触感。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虚弱与痛楚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清明、深沉,以及掌控天下全局的上位者威压。

前世那个算无遗策的帝师回来了,这场权谋之局,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谢昭瑜既然握有雪域优昙这等绝世解药,却隐忍不发整整七年。他所图谋的,必定不仅是自保这么简单。他要的,是这天下皇权。”

苏砚辞嗓音微冷。条分缕析。每一个字都直击要害。

“你若现在提兵去逼他,就是逼狗跳墙。他大可一把火烧了优昙。到时候死无对证。不仅我的毒解不了,还会把你逼入逼杀皇叔、引得天下诸侯共伐之的万劫不复死局。”

谢聿宸紧紧握着苏砚辞冰凉的手。那双凤眸再次亮起灼灼的光芒,像一头只听命于主人的恶狼。

“那依太傅之见,该如何?”

“捧杀。”

苏砚辞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腹黑与狠厉,唇边浮现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转头看向谢聿宸,冷冷下达了属于帝师的最高指令。

“今日早朝,你不可显露半分怒意。相反,你要大肆封赏靖王。将他高高地,捧上那万劫不复的云端。”

捧得越高,摔得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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