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茶觅影

清风跪在青砖地上哭喊不停,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滴。

“别哭了。”

苏砚辞声音沙哑,语气却冷得不容反驳。

“少爷您怎么能答应去参选呢?那宫里全是吃人的怪物。您要是去了怎么活得下来?”

清风抹着眼泪拼命摇头。

“我不答应。苏明今天就能把你我当场打死在这院子里,去打盆热水来。再拿套干净的衣服。我要换洗。”

苏砚辞看着清风额头的血迹语气平缓,清风抽噎着爬起来。

“少爷您千万别想不开,奴才这就去烧水。”

清风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砚辞捂住胸口,肺部传来一阵滞涩的钝痛,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没有去看妆匣里的碎银,而是蹲下身子伸手在床榻内侧的暗砖边缘摸索。

他凭借前世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很快摸到了一处松动的缝隙。

用力抽出青砖,里面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常饮食的细微异样。

初三,厨房送来的参汤色泽微浊,饮后心悸半日。

初九,二叔院里的嬷嬷送来安神香,点燃后咳血不止。

苏砚辞合上册子,看来原主并不傻,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身体孱弱无力反抗,只能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记录下二房动手脚的罪证。

苏砚辞走到窗棂前,视线落在青瓷茶盏上,茶水已经干透,杯底边缘留下一圈紫褐色的水渍。

他伸出苍白的食指,在杯底边缘轻轻抹了一下,随后放到鼻端细细轻嗅,一股极淡的甜腥气钻入鼻腔。

蚀骨香,西域秘制的慢性毒药。

苏砚辞闭上眼睛,前世自己被灌下牵机引当场惨死,今生这个可怜的弟弟被蚀骨香熬干了心血,戚家和苏家二房,手段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不想让苏家嫡系有任何出头之日,所以用这种极其阴毒的方法让原主背上胎里不足的病名,慢慢耗死在这破败的院落里。

苏砚辞端起茶盏,将残余的药渣连同水渍尽数倒进窗台前的花盆里,盆中那株原本娇贵的兰草早已枯黄败落,毒水渗入泥土,连土壤都泛起一层诡异的深色。

他随手将茶盏扔回桌上,眼神一凛。

既然对方喜欢用毒,他就将计就计,用这残留的毒渣做饵,把暗处藏着的鬼一个个全钓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清风端着热水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二房的眼线探头探脑。

“老夫人到了。”

门外的下人高声通报。

苏砚辞转头,看着苏老夫人拄着鸠杖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

温太医,前世太医院正四品院判,也是苏砚辞曾经最信任的忘年交。

七年未见,温太医的头发已经全白,背也佝偻了许多。

“宁儿。”

苏老夫人走到床前,看着苏砚辞苍白的脸庞,满眼疼惜。

“你受苦了。”

“孙儿不苦,劳祖母挂心了。”

苏砚辞语气温和。

苏老夫人转头看向温太医:

“温大人,劳烦您给我这苦命的孙儿看诊。他今日受了惊吓,这身子怕是又虚了。”

温太医上前行礼:

“老夫人言重了,这是老臣的分内之事。”

“四少爷请伸手。”

温太医打开药箱,拿出一个半旧的脉枕。

苏砚辞挽起宽大的袖口,将骨瘦如柴的手腕搭在脉枕上。

温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那截冰凉的腕骨,三息之后,温太医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苏砚辞一眼,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脉象绝不是普通的风寒体虚,而是寒火交战,油尽灯枯,分明是长期服用蚀骨香导致的绝脉。

温太医余光瞥见门外那几个二房的家丁正竖着耳朵偷听,他立刻把到嘴边的真话咽了回去。

“四少爷这是气血两亏。”

温太医低下头整理药箱掩饰慌乱:

“老臣开几服安神补气的药,按时服用便可。”

“温大人。”

苏砚辞忽然开口,他稍微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脉象分明是寒邪入腑,若用寻常补气之药,只会催发毒性,我说的可对?”

温太医手一抖,药箱里的几个瓷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语气,这声调,这拿捏人心的停顿,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帝师,在太医院与他辩论药理时,就是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姿态。

温太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少爷不通药理,切莫讳疾忌医,老臣开的方子最为稳妥,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可乱说。”

“若是连命都没了,还怕什么隔墙有耳。”

苏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反问。

“温大人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难道连寒邪还是毒邪都分不清吗?您当真觉得此脉已成死局,药石无医?”

温太医喉结上下滚动。

“四少爷从何得知这些医理?”

“我昨夜梦见长兄。”

苏砚辞语调平缓随意。

“长兄在梦中教我辨认脉象,还传我一纸偏方,说是能解这世间百毒。”

苏砚辞身体前倾,靠近温太医压低声说。

“天山雪莲半钱、西域火珠子三两、辅以百年蛇胆,以无根水煎服,文火熬煮三个时辰,再入引药紫河车。”

温太医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地。

那是七年前,他与苏砚辞在太医院的暗房里,为了破解西域奇毒共同研制出来的绝密配方,这世上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当今圣上都不知晓。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满脸骇然。

苏砚辞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坦然地接受着他的打量。

“温大人觉得,长兄教我的这个方子如何?”

温太医深吸几大口气,将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老臣明白了,老臣定当按此绝密之方,亲自为四少爷抓药调理身子,绝不假手于人,请四少爷放心。”

温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不仅是在认同药方,更是在向当年那个让他心悦诚服的主子重新宣誓效忠,这一刻他确信,眼前这具孱弱的躯壳里,绝对装的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苏砚辞。

苏老夫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温太医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晚辈行如此大礼。

她回头对着门外的下人冷声呵斥。

“都在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半步,否则打断你们的狗腿。”

二房的下人们不敢造次,讪讪地退下,院门被紧紧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苏老夫人扔开鸠杖,走到苏砚辞面前,她枯槁的手颤抖着抚上苏砚辞的脸颊,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泪水。

“你今日这眼神,还有刚才说话的气度,太像你大哥了。”

苏老夫人声音嘶哑。

“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我那可怜的大孙儿回来了。”

苏砚辞心脏一阵紧缩,前世他死在皇宫里,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祖母。”

苏砚辞反握住老夫人的手。

“孙儿长大了,以后由孙儿来撑起苏家门楣。”

苏老夫人抹去眼泪,从贴身的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底端拴着一枚古朴的羊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古玉解下,强行戴在苏砚辞的颈间,玉石带着老人的体温贴合在锁骨处。

“这是咱们苏家祖传的观心玉。”

苏老夫人压低声音叮嘱。

“能验百毒。若是遇到浅表毒药,玉身便会生出红丝。你贴身戴着日夜都绝不能离身。”

苏砚辞低头看着那块玉。明白祖母这是把苏家最后保命的底牌交给了自己。

“你二叔铁了心要把你送进皇宫去参选男妃,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耀。”

苏老夫人攥紧他的手。

“戚太后非要选男妃,这是为了断当今圣上的皇嗣,用心极其险恶。皇上如今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动辄杀人抄家。上个月,李丞相的门生只因在朝堂上提了一句充实后宫,就被皇上当场拔剑斩断了手臂。皇上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谁敢靠近他半步!你这般孱弱,去了那里就是九死一生啊!”

苏砚辞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古玉。

谢聿宸。

七年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红着眼眶求他不要离开的少年太子,连杀一只兔子都会难过很久的孩子,如今竟然变成了拔剑砍人手臂的暴君。

苏砚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纷乱的思绪。

“祖母放心。”

苏砚辞抬起头,语气非常坚定。

“孙儿不仅会活着,还会把那些欠我们苏家的债,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他必须要入宫,去见见他那个疯长了七年的徒弟,去看看这座困住谢聿宸的牢笼到底有多阴森。

这深宫里的水再浑,他苏砚辞也要蹚出一条血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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