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炉青烟

太医院偏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烛火,温太医佝偻着背站在药炉前,他拿着蒲扇的手抖得连风都扇不稳。

砂锅里的褐色药汁随着沸水翻滚出苦涩的气味。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那个十六岁少年慵懒随意的反问。

那语气和那神态绝不可能是一个久病不愈的懦弱庶子能装出来的。

他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直冒冷汗,七年前苏砚辞惨死在金銮殿外的血水似乎又漫到了他的脚下。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一枚无头短镖带着极强的劲风钉在半开的窗棂上。

温太医惊骇地后退半步撞翻了旁边的高脚木几,几个瓷瓶滚落在地碎裂开来。

他顾不上地上的狼藉大步走到窗前拔下那枚短镖,镖身上绑着一张薄薄的字条,他借着烛火展开字条看清上面的字迹。

“三钱白术改半两,方解太后之忧。”

温太医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怪音,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满地碎瓷片上,这十二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道救命符。

前世太后曾赐下一剂猛药试探圣意,温太医当时就在苏砚辞的指点下改了这半两白术才保住九族性命。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苏砚辞知。

如今苏砚辞已经死了七年。

温太医攥紧字条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他连官服都没换就披上一件黑色的大氅隐入沉沉的夜色中。

他不顾城中森严的宵禁一路沿着暗巷潜行,半个时辰后他摸到了苏府那处荒败的偏院墙外。

院内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石桌上,苏砚辞披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外衣坐在石凳上,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套劣质的茶具。

温太医翻过矮墙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个坐在月色下的清冷背影,苏砚辞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将滚烫的茶水注入粗瓷杯中。

“门没锁,温大人翻墙进来也不怕闪了腰。”

这随意的调侃与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帝师在御书房同他玩笑时的口吻同出一辙。

温太医浑身发抖地扑上前连礼数都忘了。

“您到底是何人?”

苏砚辞端起茶杯吹开浮沫,那双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家兄生前留下的不止是药方,还有满朝的局。”

他将茶杯推到温太医面前。

“温太医当年欠家兄一条命,如今可愿还给苏家?”

温太医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老泪纵横,他重重地磕头碰在青石板上。

“老臣这条命从前是主子的,如今便是四少爷的。”

苏砚辞站起身将单薄的外衣拢紧了些,他俯身用双手将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医搀扶起来。

“去把那服药煎好,我要这副身体在三天内能站着走进男妃甄选的大殿。”

温太医擦干眼泪领命退下。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院门就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脖子上缠着厚厚纱布的苏明带着几个面露凶光的恶奴大摇大摆地闯进院子。

为首的恶奴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血燕窝。

清风正端着水盆从柴房走出来,他见状立刻将水盆摔在地上张开双臂挡在正屋门前。

“二少爷这是做什么?”

苏明一脚踹在清风的胸口上,清风倒飞出去撞在木门上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抱着那个恶奴的腿不让人进去。

苏明站在院子里嚣张地大笑出声。

“苏砚宁你那个短命鬼大哥早死绝了,你就算去当男妃也是个被万人骑的贱胚子。”

他踢开脚边的碎木块走到台阶下,指着那碗冒热气的补品大喊。

“把这碗燕窝给他灌下去,这是二叔特意赏他的。”

屋内的脚步声极轻却异常平稳。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砚辞从昏暗的屋内缓缓步出,他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废物。

苏明见他出来,眼神愈发阴狠。

“四弟这身子骨还是这么弱,赶紧把二叔赏的补品喝了。”

那端着托盘的恶奴得令直接伸手去抓苏砚辞的衣领,苏砚辞垂下眼睑,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后退。

就在恶奴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瞬间,他抬起右腿脚尖带着极大的力道直奔苏明昨日摔伤的膝盖骨。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彻整个小院。

苏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庞大的身躯痛得缩成一团在地砖上打滚。

那个端燕窝的恶奴吓得双手发抖,红漆托盘连同那个白瓷碗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浓稠的燕窝糊了一地散发出古怪的香气。

苏砚辞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踩住苏明那条已经断折的粗腿,他脚底碾动着皮肉听着身下的哀嚎。

“我若死在家里,抗旨抄家的大罪你们二房担得起吗?”

语声虽轻,却透着彻骨杀机。

几个恶奴被他眼中的戾气吓破了胆,他们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拖起疼得翻白眼的苏明就往外跑。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砚辞强忍着因剧烈动作涌上喉头的腥甜,他弯下腰将满嘴是血的清风扶回屋内。

“去把院门关严实,这几天谁来都不要开。”

清风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跑去锁门。

苏砚辞走到院中那滩打翻的燕窝前蹲下,他伸手摸进衣襟掏出祖母昨日给的那枚观心古玉。

他将古玉贴近地面沾取了一滴浓稠的汤汁,羊脂白玉原本温润的光泽瞬间被吞噬。

玉石深处迅速浮现出成片刺目的红血丝。

这毒性比他在茶碗底发现的蚀骨香还要猛烈百倍。

二房显然已经彻底投靠了外戚想在入宫前直接断了嫡系的生路。

他捏紧古玉站起身走回房内。

当天黄昏时分,温太医借着给老夫人请平安脉的名义再次来到偏院。

他不仅带来了煎好的解毒汤药还带来了一个油纸包。

苏砚辞打开纸包看着里面几颗灰扑扑的药丸。

“这是闭气散。”

温太医在一旁恭敬地低声解释。

“服下后面如死灰脉象虚浮,能掩盖四少爷恢复的气血。”

苏砚辞将药丸收好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太后的人一定会在甄选前核查我的脉象。”

他把空碗推给温太医,目光越过窗棂看向皇城的方向。

“这几日还要劳烦温大人多来几趟,务必让他们看到一个命不久矣的苏砚宁。”

夜里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苏砚辞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残烛提笔,他蘸饱浓墨在泛黄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前世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他的字迹从起初的颤抖无力逐渐变得锋芒毕露,笔锋凌厉,杀伐之意跃然纸上。

满纸都只写着一个名字。

谢聿宸。

那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也是如今高坐在皇城金銮殿里的帝王。

他放下紫毫笔静静地看着纸上淋漓的墨迹。

那个连杀一只兔子都会红着眼眶掉眼泪的孩子,如今却变成了动辄杀人抄家的活阎王。

苏砚辞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残烛点燃宣纸的边缘。

火光迅速吞没那些凌厉的字迹化作一团黑灰。

他推开残破的窗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皇城的方向在夜雨中变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聿宸,为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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