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野泉纵春

“陆无弦在地下埋了雷火。”

苏砚辞的声音在兵刃相交的嘈杂声中尤为清脆。

雷火的引线的火花像一条毒蛇般顺着地砖缝隙急速窜向谢聿宸脚下的暗槽。

苏砚辞的这声提醒如同锋利的刀刃,将谢聿宸眼底的混沌强行撕开一条缝隙,就在地底传来阵阵闷响的那一瞬,谢聿宸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扯下身上那件沉重的玄黑龙袍。

宽大的龙袍在狂乱的夜风中张开,将苏砚辞那清瘦如竹的身躯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震耳的轰鸣声从两人脚下传出,四周坚固的青石板在火光中四分五裂,谢聿宸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背脊在苏砚辞上方搭建起一座血肉壁垒,灼热的火浪夹杂着锋利的碎石无情地砸在他的背脊上。

谢聿宸的喉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滴落在苏砚辞苍白的面颊上,那血滴带着惊心动魄的温热,烫得人呼吸一滞。

苏砚辞在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中睁开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独属于修罗的杀意在他的眼底彻底苏醒,那是前世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夺命寒芒。

“阿宸。”

苏砚辞看着这只为了保护自己而遍体鳞伤的爱徒,声音里带上了一抹不可遏制的怒火。

他伸手推开谢聿宸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将这头陷入虚弱的暴君安置在一根尚未断裂的汉白玉石柱后方。

“呆在这里别动。”

苏砚辞抛下这句警告。

他转过身,反手摸向那张在爆炸中损毁大半的伏羲古琴。

“你以为躲过这阵雷火就能活着下山吗。”

陆无弦捂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在不远处猖狂大笑。

苏砚辞根本没有理会那恶心的叫嚣,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扣住那一根仅剩的天蚕丝琴弦,霸道的修罗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在这根极细的丝线上。

他单手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那根号称刀枪不入的天蚕丝从琴身上扯下半截。

苏砚辞足尖在残破的石面上轻轻一点,他那件白玉色的宽大长袍在夜风与火光中猎猎作响,他身形宛若一道游走在黄泉边缘的幽灵,瞬间掠入那些还没从爆炸中缓过神来的死士群中。

那一截透明的细弱琴弦在他白皙的指间化作了天下最致命的兵器,一名死士刚举起手里的弯刀,就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极细的凉风。

“你们不该碰他。”

苏砚辞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冷地飘散。

他手腕轻盈地翻转,那根浸透了内力的天蚕丝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残影,数十名江南死士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的喉管在同一时间被切出一道极其平整的血线,红色的血雾在火光中弥漫开来,浓重得化不开。

陆无弦看着满地翻滚的尸体,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怎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拦住他。”

陆无弦对着仅剩的几个护卫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自己却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向崖壁后方的密道,苏砚辞站在遍地的血泊之中,衣袖在夜风中轻扬,他根本没有迈开脚步去追赶,他手中的那截琴弦如同一条拥有灵智的银蛇,在半空中急速掠出一道诡异的弧度,这根柔软的天蚕丝准确无误地套中了陆无弦的脖颈。

“我准你走了吗。”

苏砚辞的语调温柔得让人骨头发寒。

琴弦在陆无弦的脖子上迅速收紧,打上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陆无弦的脚步停在原地,双手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丝线,喉间发出破碎的咯咯声。

苏砚辞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指节往回轻轻一收,琴弦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隐林中显得尤为刺耳。

陆无弦的头颅连带着他那不可一世的狂妄,直直地脱离了身躯飞向上空。

断颈处并没有预想中鲜血狂喷的画面,那颗头颅的切口处竟然诡异地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紫色冰霜。

陆无弦那张滚落到远处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个僵硬而惊恐的怪异微笑,这反常的画面让四周的空气都透着寒意。

“太傅。”

谢聿宸压抑的喘息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苏砚辞随手丢掉那截还在滴黑血的天蚕丝,他快步走到那根石柱后方,蹲下身子查看谢聿宸的状况。

谢聿宸此刻的情况糟糕透顶。

那股摄魂香的毒性混杂着方才剧烈杀戮引发的冲天血气,在他的四肢百脉中横冲直撞,那原本旨在摧毁神智的阴寒毒素,在这极端暴虐的真气反噬下,竟诡异地转化为一种霸道至极的催情欲毒。

谢聿宸的皮肤烫得有些吓人,隔着单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足以灼伤人的温度,他双目赤红地盯着苏砚辞的脸,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剧烈战栗。

“太傅。”

谢聿宸伸出滚烫的双臂,用力抱住苏砚辞清瘦的腰身,他将自己发烫的脸颊贴在苏砚辞微凉的颈窝里。

“你好香。”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汲取着苏砚辞身上那点属于冰雪的冷香,贪婪地深呼吸着。

“你毒发了。”

苏砚辞反手扣住谢聿宸的脉门,脉象犹如脱缰的野马般狂乱。

若是任由这股邪火继续烧下去,这位年轻的帝王定会因为真气逆流而爆体身亡。

“这毒在要我的命。”

谢聿宸张嘴咬住苏砚辞的锁骨,尖锐的牙齿在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带着不讲理的凶狠。

“走。”

苏砚辞没有去管锁骨处的痛楚,他知道东山的后山深处有一处常年不冻的野温泉,那池水性极寒,却又带着地脉的热度,正好用来压制这股邪火。

他弯下腰,将这头完全失去理智的巨犬半拖半抱地架在自己肩上,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满地狼藉的琴台,走入夜色深处的密林。

温泉的水面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浓重的水汽弥漫在四周的岩石上,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苏砚辞毫不迟疑地带着谢聿宸迈入齐腰深的泉水中,水波荡漾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飘荡。

冰冷的泉水刚接触到谢聿宸的身体,这满池的水竟在瞬息间被那恐怖的体温煮得翻滚起来。

大片的白雾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厚重的雾气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连月光都无法穿透。

谢聿宸在水底沉重地单膝下跪,他双手紧紧抱住苏砚辞的腰,把头埋在那被水浸透的衣料间。

“太傅的琴,以后只能为我一个人鸣响。”

谢聿宸仰起头,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与偏执,他在苏砚辞的小腹上烙下一个个带有惩罚意味的亲吻。

他在用这种近乎信徒般的执拗来宣示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私心。

苏砚辞低头看着这张被情欲折磨到有些变形的俊脸,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冷下脸来训斥。

“就凭你现在这副狼狈模样,也想来听我的琴。”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一抹罕见的纵容。

谢聿宸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他猛烈地抬起头,像是一头得到了主人许可的饿狼。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探入水下,攥住苏砚辞那件纯白的长袍边缘,裂帛声在水雾中显得尤为刺耳。

那件质地极佳的衣衫被粗暴地撕成两半,白色的布料随波逐流地飘荡在温泉角落。

苏砚辞被逼得后背抵在粗糙的温泉石壁上,他清冷的桃花眼底终于被水汽氤氲出一层浅淡的红晕。

他那双刚刚才收割了数十条人命的手指,此刻却极其轻柔地插入谢聿宸被打湿的黑发中。

平日里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的帝师,在这一刻为了他心甘情愿收起所有的锋芒。

水声渐响。

两人在这方远离皇权朝堂的天然浴池中,完成了前世今生第一次彻底越界的纠缠。

没有了金銮殿的束缚,只有山野清风见证了这场荒唐的沉沦。

谢聿宸的动作带着想要将对方拆骨入腹的贪婪,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次日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隐林的浓雾。

苏家暗卫统领清风带着一队精锐人马,循着昨夜的打斗痕迹找到了东山半山腰。

清风看着这满地的残肢断臂,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人间炼狱。

残破的兵刃散落一地,血迹干涸在每一块碎裂的石板上。

清风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

这里的血腥味理应浓重得让人作呕,可是空气中竟然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助眠草药香。

这股诡异的味道在这种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里显得极度反常。

清风不敢多想,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那条血路往后山方向走去。

“主子。”

清风停在温泉池外围的几棵古树后方,压低声音喊道。

苏砚辞从温泉池畔的岩石后方慢慢转了出来,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属于谢聿宸的玄色长衫。

那宽大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布满了昨夜留下的红痕,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清风立刻把头低到胸口,眼睛只敢死板地盯着脚尖的泥土。

苏砚辞面色从容地越过清风,走到不远处陆无弦那具还在渗着黑水的无头尸体旁。

他用脚尖随意挑开一堆衣物残骸。

在那些破碎的布料下面,藏着一个用蜜蜡封死的黑色信笺,信封的正面印着江南三大家族独有的血色图腾。

苏砚辞弯腰将信笺捡起,徒手撕开那层厚重的蜜蜡封口。

他借着林间漏下的天光,一字一句地扫视着上面记载的密报。

“江南世家暗中集结了两万私兵。”

苏砚辞的视线停留在信纸末尾的日期上。

他转过头,看着闻声走来的谢聿宸。

“他们准备在十日后的帝后大典当日联合那些守旧老臣,带兵直入京畿血洗皇城。”

苏砚辞把信纸的内容念了出来。

这群人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就是要趁着防备空虚,逼迫当今圣上写下退位诏书。

谢聿宸慵懒地走到苏砚辞身后。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苏砚辞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群老狐狸倒是挺会给自己挑坟地。”谢聿宸把下巴搁在苏砚辞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砚辞单手一握。

这封绝密的血书直接在他的掌心化为一堆细密的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那些粉末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到半分存在过的痕迹。

“既然他们把底牌都押在了江南。”

苏砚辞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清冷如玉。

“我们便不回宫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不去理会那些御史的弹劾了。”

谢聿宸在苏砚辞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让他们在太和殿上尽情地跪着。”

苏砚辞看着山下江南水乡的轮廓。

“我们直接微服下江南,去探探这些世家的深浅。”

苏砚辞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直捣黄龙。

“太傅说去哪,阿宸就陪你去哪。”

谢聿宸顺势牵起苏砚辞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黑发。

他低头在那缕发丝上落下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那原本柔软的发丝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然如同经过烈火淬炼过的玄铁一般。

黑发上泛起一种冰冷而危险的幽光,这诡异的色泽与他昨晚吸纳的毒血内力息息相关,暗示着苏砚辞体内的修罗功法正在发生着某种更为可怖的蜕变。

“朕会让那些胆敢阻拦你我的人知道。”

谢聿宸搂着苏砚辞转过身去,朝着山下走去。

“这大谢的江山只要你一句话,朕随时都能将它变成一片尸山血海。”

他将这世间最残暴也最深情的承诺,字字句句地刻在这个清晨的迷雾里。

清风跪在原地,将脑袋重重地磕在湿润的泥土里。

他在心里发誓要誓死追随这两位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主子。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权谋死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场更为浩荡的腥风血雨,因这寥寥数语,即将在江南这片温婉之地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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