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黑白交锋辨生死

孤山上的风雪比山脚下还要猛烈几分,刺骨的寒风疯狂肆。

谢聿宸停下脚步,仔细地拢了拢苏砚辞肩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他用自己宽阔的胸膛严严实实地替苏砚辞挡去迎面扑来的大半风雪。

“这孤山上的寒气太邪性了,太傅若是觉得身子吃不消,我们现在折返也还来得及。”

谢聿宸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心疼,他那双常年握剑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苏砚辞冰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焐着。

苏砚辞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大谢暴君。

“我不过是来赴约下盘棋,又不是来法场送死,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要是让那些朝臣看见了,恐怕又要参我一本祸国殃民了。”

苏砚辞轻轻从那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手,反手在谢聿宸紧绷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座四面透风的汉白玉湖心亭,亭中端坐着一位身披白鹤大氅的年轻公子,那人手中正把玩着几枚价值连城的极品黑玉棋子。

“听闻当今圣上被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妃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连早朝都荒废了数日。”

萧观澜连起身行礼的打算都没有,直接用一种满是轻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砚辞。

“今日一见,阁下这副风吹就倒的病弱身子,恐怕在龙榻上伺候陛下都有些力不从心吧。”

谢聿宸脸色一沉,指骨用力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有立刻拔剑杀人的架势,苏砚辞却抢先一步按住了那只暴躁的大手。

“江南萧家的家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粗鄙不堪了。”

他姿态闲适地在那面白玉石桌前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紫檀木棋盒。

“我伺候陛下力不从心与否,自然有陛下来亲自评判,就不劳萧家少主操这份闲心了。”

苏砚辞修长的双指随意夹起一枚黑子,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姿态重重地磕在温润的玉石棋盘上。

“萧家少主既然有胆子在这孤山之巅摆下这盘沾满血债的棋,想必也做好了把项上人头留在此地的准备吧。”

苏砚辞清冷的声音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吹散在半空中。

萧观澜脸上那层苦心孤诣伪装出来的清高出尘瞬间裂开了一道难以掩饰的缝隙,他用力抠住白玉棋盒边缘,强装镇定地捏起一枚白子紧紧跟随着黑子的步伐落下。

“阁下的口气倒是不小,只是不知你体内那点微末的真气能在这盘死生局上撑过几个回合。”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风雪交加的湖心亭中连绵不绝地响起,两人落子如飞,黑白两色棋子在棋盘上犹如两支短兵相接的铁甲大军般疯狂绞杀纠缠。

萧观澜的棋风阴险毒辣,每一子都精准地封堵在黑子用于喘息的气穴之上,他企图用这种极度压抑且充满算计的棋路逼迫对面之人展露马脚。

“当年权倾朝野的苏太傅在那场大雪中面对一杯鸩酒时,也是这般妄图负隅顽抗的。”

萧观澜一边落子一边死死盯着苏砚辞那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眼。

“李丞相可是带着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太后赐下的毒酒在太傅体内彻底发作的。”

他恶毒地冷笑着,试图用最残忍的言语将眼前的病弱公子彻底击垮。

“他们说太傅临死前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在冰天雪地里挣扎得像一条可怜的丧家之犬。”

刺耳的言语化作一把把淬着寒芒的无形尖刀直刺旁观者的心脏,那股隐藏在特制棋子内部的慢性毒香在落子的剧烈震荡中悄无声息地散发出来,这种无色无味的毒香顺着刺骨的冬日寒气迅速且霸道地弥漫在整个湖心亭内。

苏砚辞依旧从容不迫地从紫檀木盒里拈起棋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站在一旁负责戒备的谢聿宸却因为全副心神都扑在苏砚辞身上而放松了对周围环境的防备。

那股带着奇异甜腻味的毒香顺着呼吸毫无阻碍地钻入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之中,谢聿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粗重,挺拔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沁出一层冷汗。

眼前满天飞舞的洁白大雪渐渐被蒙上了一层可怖而浓郁的猩红色,他透过那层令人窒息的血雾,清楚地看到苏砚辞穿着前世那件素白色的鹤氅孤零零地坐在风雪里。

那人原本清冷如玉的眉眼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着骇人的黑血,殷红的血珠顺着苏砚辞苍白的下颌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冰冷的玉石棋盘上,那刺目的画面大有将整座孤山染成人间炼狱的架势。

谢聿宸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濒死般的凄厉悲鸣,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汉白玉亭柱上,为了不让自己在苏砚辞对弈的关键时刻彻底失控发疯,谢聿宸毫不犹豫地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用剧痛换回了他片刻的清明与理智。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扣住身后那根冰凉的石柱,足以碎石裂金的强横内力在坚硬的汉白玉柱身上硬生生地捏出几道极深的指痕。

刺骨的寒风吹得亭子外圈几株本该在冬日里含苞待放的红梅簌簌发抖,谢聿宸模糊的视线扫过那些梅树时,敏锐地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一幕,那些娇嫩的花蕊深处竟然没有半点花粉的痕迹,反而不断地往外溢出殷红如血的腐蚀性毒液,毒液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刺鼻黑烟的深坑。

谢聿宸顺着风向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对面端坐着的萧观澜,白衣公子宽大的袖口在狂乱的风雪中肆意翻飞,那雪白的锦缎边缘赫然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妖冶到极点的彼岸花。

那是江南隐宗独门毒香最致命也最隐秘的身份标记。

谢聿宸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铁手攥住,他终于意识到这盘棋拖延得越久,苏砚辞吸入的致命毒气就会越深。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切磋高雅弈理的文人雅事,这是一场针对他们两人精心策划的残忍谋杀。

“别下了,停手。”

谢聿宸像发狂的孤狼般不顾一切地冲到白玉石桌前,他宽厚火热的大手一把按住苏砚辞即将落子定乾坤的手腕,那只常年握剑磨出厚厚老茧的手贴着苏砚辞微凉的肌肤剧烈地颤抖着。

苏砚辞抬头静静地看着身侧这头双眼赤红且濒临崩溃的年轻帝王。

谢聿宸根本不敢去迎上那双清冷中透着安抚意味的桃花眼,他毫不迟疑地伸出另一只手,将棋盘正中央那枚代表着大谢江山气运的主龙子直接粗暴地拂落在地。

黑色的温润玉石在坚硬的石板上砸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清脆碎裂声。

“这局是我们大意了,我们认输。”

谢聿宸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与面对爱人安危时的极致卑微。

“带着你那点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滚出孤山,永远别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

萧观澜看着棋盘上散乱不堪的残局,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刺耳且得意的狂笑。

“堂堂大谢天子居然为了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毫不犹豫地弃子认输。”

他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冷冷地看着谢聿宸。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主动认输了,那便立刻履行这死生局的赌约吧。”

萧观澜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像丢弃垃圾般随意地扔在满是落雪的石桌上。

“用你的血写下这道罪己退位诏书,我今日便大发慈悲留你们两具全尸。”

这分明是想把这位桀骜不驯且生杀予夺的暴君踩在脚底进行最极致的践踏。

谢聿宸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被蝼蚁羞辱的暴怒与屈辱,对他而言,只要能把苏砚辞完好无损地从这座充满毒气的孤山中带出去。

这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万里江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破铜烂铁罢了,他甚至都没有施舍一个多余的眼神给那张象征着皇权彻底陨落的卷轴。

谢聿宸反手拔出腰间的软剑,将雪亮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修长的食指上,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指腹的伤口滴落在那张刺眼的空白明黄圣旨上。

他低下头,准备用自己的鲜血写下那道足以让全天下耻笑万年的退位诏书。

一只骨节分明且透着冷玉般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苏砚辞宽大的素白衣袖在空气中带起一阵清冷幽远的沉水香,他眼底迅速凝聚起骇人的寒意。

“谁给你的胆子,准你私自拿这大谢的江山来做顺水人情的。”

苏砚辞的声音冷冽得带有一种令人发寒的压迫感,那种寒意足以将这孤山上漫天的风雪瞬间冻结成冰。

他随意地一拂衣袖,姿态优雅得宛如在抚弄一曲高山流水,那股足以撼动山岳的霸道修罗真气像狂风骤雨般从他掌心倾泻而出,那卷刚刚沾染上谢聿宸第一滴鲜血的明黄圣旨瞬间被震得粉碎,漫天飘落的明黄碎屑混杂着冰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棋盘四周。

萧观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那股恐怖的内力逼得惊恐地往后连退了数步。

苏砚辞并没有急着去收拾那个自寻死路且满脸错愕的蠢货,他反手握住谢聿宸那根还在不断往外渗出刺目鲜血的食指。

苏砚辞微微低下头,将那个刺目的伤口轻轻地含入自己微凉柔软的唇瓣中,温热的唇舌极其轻柔地吮吸着那些带着铁锈味的温热鲜血。

谢聿宸狂乱的心跳在这一刻终于平息下来,他呆呆地看着苏砚辞那双因为沾染了鲜血而显得越发妖冶的薄唇,所有的恐慌和致命的毒香幻觉都在那个轻柔的安抚动作中彻底烟消云散。

苏砚辞慢慢地松开他的手指,转身看向已经面露怯意且双腿发抖的萧观澜,那眼神犹如高高在上的无情神祇在审视一具早就该入土为安的腐烂尸体。

“你以为区区一点上不了台面的隐宗毒香,就能轻易要了我的命吗。”

风雪映衬下,苏砚辞嘴角的嘲弄愈发明显,他早在七年前那场死局中,就已经将这世间最阴毒的牵机引彻底融入了骨血。

这副看似弱柳扶风的残破躯壳早就对世间所有的剧毒产生了令人发指的强大抵抗力,那些在寒风中疯狂散播的隐宗毒香在触碰到苏砚辞周身真气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生命般被吓得倒卷而回,所有的毒气悉数顺着风向,无情地扑向了萧观澜所在的方向。

萧观澜惊骇欲绝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试图阻挡那些致命的气息。

苏砚辞重新在冰冷的白玉石凳上坐直了身体,他不再收敛那股原本为了引蛇出洞而被刻意压制的凌厉锋芒,前世那位辅佐大谢江山且杀伐决断从不留情的帝师苏修罗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这盘沾满旧日鲜血的棋来故意恶心他。”

苏砚辞修长的双指再次探入紫檀木盒,稳稳地夹起一枚尚未落下的冰冷黑子,他连看都没有看错综复杂的棋盘一眼,直接将那枚黑子重重地按在了一处看似毫无生机的死地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闷回响在狭小的湖心亭内剧烈震荡开来,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瞬间,一股磅礴浩瀚的内力以棋盘为绝对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整座用汉白玉打造的坚固湖心亭在这股力量的无情冲击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亭檐上堆积了数日的厚厚积雪扑簌簌地砸落在结冰的湖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这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诡谲角度切入战场,原本已经被白子步步紧逼且彻底陷入绝境的黑棋大军在瞬间被盘活了所有的气门,那条张牙舞爪且不可一世的白子大龙被这一记绝杀直接拦腰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这盘困扰了谢聿宸七年的死生局,在这看似荒谬的一子中彻底颠覆了胜负。

“用我前世无聊时教徒弟的废弃路数来对付我本人。”

苏砚辞冷笑着站起身,踩着满地的碎玉一步步走向瑟瑟发抖的萧观澜。

“江南萧家是真的死绝了吗,居然派你这么个毫无城府的废物来孤山送死。”

这极尽羞辱的言辞如同一记响亮的无形耳光,狠狠地抽在萧观澜那张自命不凡的脸上。

萧观澜因为毫无防备地吸入了倒灌回来的浓烈毒香,双腿一软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倒在棋盘前,他抬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素白身影,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面对死亡时的深切绝望。

苏砚辞没有再多看这个手下败将一眼,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对着呆立在原地的谢聿宸伸出了那只刚刚执掌过生杀大权的手。

“阿宸,这场无聊的试探闹剧该收场了,带我下江南去会会那些不安分的老朋友吧。”

谢聿宸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快步上前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握入自己滚烫的掌心,他那双写满偏执与深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对面那个人清冷无双的完美倒影。

至于这座孤山上即将枯萎的残破红梅和地上哀嚎着吐血的绝望棋客,再也分不走这位帝王半分注意力。

两人十指紧扣,并肩走出了那座满目疮痍且摇摇欲坠的湖心亭,身后的那面极品白玉棋盘在彻骨的寒风中发出一连串令人胆寒的碎裂声。

萧观澜终于承受不住毒气的反噬,一口黑血喷洒在那些断裂的残局上,身子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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