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西湖冰潮碎千军

舱外狂风呼啸,刺骨的寒潮裹挟着西湖浓重的水汽拍打在孤舟的窗棂上,发出阵阵闷响。

清风握着长刀单膝跪在覆满白霜的甲板上,他的姿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凝重。

“主子。”

清风提高了音量,试图盖过外头越来越近的战船引擎声和震天的战鼓声。

“萧家这次是把老底都掏空了,两万精锐水军已经将西湖的十二道水门全部堵死。”

“他们的重型床弩已经在主战船上架好,只要对方将领落下令旗,我们这艘木船立刻会被射成筛子。”

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当口,画舫的船舱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红泥小火炉里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

谢聿宸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外头的敌军战船。

这位威慑天下的大谢君主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软榻边缘,宽厚灼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苏砚辞被雪水浸湿的缎面靴尖,源源不断的纯阳内力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入那层薄薄的布料中,耐心地把那点微弱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太傅这脚踝向来受不得一点冻。”

谢聿宸低垂着眉眼,用拇指轻轻按压着苏砚辞那节冷白凸起的脚踝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执与纵容。

“若是为了外头那些不长眼的苍蝇落下了病根,害得你夜里又疼得睡不着觉。”

“那就算把这整个江南的江山都填进去,也不够赔你半个晚上的安寝。”

苏砚辞闲适地靠在厚厚的引枕上,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的观心玉,他听着外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眼尾晕开一点散漫的笑意。

“这两万水军可是把我们当成了瓮中之鳖,你这位大谢的君王倒是有闲心,在这里管我的鞋子干不干。”

谢聿宸顺势将那只烘干的靴子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抬起眼眸直直地看进苏砚辞清冷的桃花眼里。

“这两万条狗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太傅掉的一根头发。”

“太傅只要坐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喝茶就好,剩下的脏活累活全交给我去办。”

苏砚辞随手端起案几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碗里的水被炭火煮得翻滚。

他将那碗滚烫的茶水顺着半开的窗缝,尽数倒向孤舟外面的湖面,滚烫的茶水落在西湖厚厚的冰层上,不仅没有融化坚硬的冰面,反而瞬间凝结成了一簇簇晶莹且锋利的冰刺。

“江南世家既然摆了这么大的阵仗来迎客,我们若是不回个大礼,倒显得我们皇家不懂规矩了。”

苏砚辞将空了的茶盏丢回紫檀木桌案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大飘逸的素白袖口。

“你想不想看一场冬日里的烟火。”

谢聿宸帮他把靴子穿戴整齐,站直了高大的身子,将那件绣着金丝暗纹的玄黑大氅披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太傅想看什么,我便用江南世家的战船做火石,点满湖的烟火给你看。”

苏砚辞不知从哪摸出一柄精巧的短刃,在自己冷白色的食指指尖上十分随意地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一滴殷红的指尖血顺着伤口渗了出来,在冷寂的空气中散发着奇异的幽香。

他屈起手指,对着那半开的窗棂闲适地一弹,那滴血珠穿透呼啸的风雪,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西湖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磅礴浩瀚的修罗内力以那滴血为引子,沿着西湖水底的暗流疯狂向四周扩散,整个西湖深处随之发出了一声沉闷且悠长的龙吟,湖面下的坚冰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断裂声。

外头萧家水军的主将站在高高的楼船上,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用力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放箭。”

主将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和急切。

“把那艘画舫上的人全给我射成刺猬,一个活口都不留。”

漫天箭雨裹挟着破空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朝孤舟袭来,其中还夹杂着大量涂满特制火油的火箭,那些带着火油的火箭越过半空,落入冰冷的西湖水面上。

那些原本该被水熄灭的火种,竟然在接触到湖水的瞬间产生了令人胆寒的诡异变化,原本冰冷刺骨的湖水竟在这大雪天里变成了干柴一般,借着火势熊熊燃烧起来,将整个西湖外围烧成了一片连接天际的火海。

苏砚辞半靠在软榻上,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眼眸。

孤舟周围的湖水受到真气的牵引,巨大的水柱裹挟着恐怖的内力冲天而起,这些水柱在半空中瞬间互相冻结交织,化作一道半圆形的巨大冰盾,将这艘不起眼的孤舟严严实实地扣在下方。

密密麻麻的箭矢撞击在坚不可摧的冰盾上,连个白印子都没能留下,便被霸道的真气震成了漫天齑粉。

“阿宸。”

苏砚辞看着窗外那绚烂的火光和漫天飞舞的木屑,声音里透着几分独有的蛊惑。

“外头太吵了,你去帮我把那聒噪的击鼓声停了可好。”

“遵命。”

谢聿宸反手拔出清风腰间的那把精钢长刀,大步流星地推开船舱的木门。

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刀柄上,无比突兀地绑着一个苏砚辞前些日子无聊时亲手缝制的粉色软萌兔子剑穗。

这不合时宜的可爱玩意儿在寒风中一荡一荡的,却与执刀之人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杀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谢聿宸一步踏上湖面厚重的冰层,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骇人的玄色残影,单枪匹马冲入了两万水军的阵营之中,他每在冰面上踏出一步,厚厚的冰层便会向下凹陷出一个带有恐怖裂纹的深坑。

那些试图靠近他放暗箭的敌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周身环绕的护体真气直接震得七窍流血,软绵绵地倒在冰面上。

他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轮刺目的半月,带着摧枯拉朽的霸道真气,直接将距离最近的一艘巨大主战船从船头劈到了船尾,巨大的战船在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中一分为二,无数江南私兵惨叫着落入那片燃烧的湖水中。

那名站在楼船上的主将见此修罗场面,吓得丢下兵符便要转身跳船逃命。

谢聿宸手中的刀尖挑起一块燃烧的木板,手腕翻转间,那木板化作一道利箭,直接穿透主将的胸膛,将其死死钉在了燃烧的主桅杆上。

苏砚辞坐在温暖如春的船舱里,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按照某个特定的方位闲适地点了两下,隐藏在萧家战船底部原本准备用来对付他们的水底火雷,被这股穿透水波的指风无情引爆。

连环的爆炸声震得天空中的落雪都停滞了片刻,巨大的火球接二连三地在湖面上腾空而起,满载火药的战船纷纷炸裂,把整个西湖化作了一片火光冲天的修罗地狱。

谢聿宸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江南世家私兵的性命。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号称固若金汤的两万水军便彻底溃不成军,残存的战船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纷纷掉头在狭窄的水道里互相碰撞着,只想逃离这片死亡之海。

谢聿宸提着那把不断往下滴落浓血的长刀走回孤舟,却在距离舱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催动体内真气,将玄衣上沾染的浓烈血腥气连同外层的血污一并震散剥落。

这位在外杀伐果断的大谢暴君在寒风中直挺挺地站了好一会儿,反复确定自己身上再也没有能熏到心上人的难闻味道,这才重新推开舱门。

“太傅。”

谢聿宸把长刀随手扔给外面的清风,邀功般地走到苏砚辞面前单膝跪下。

“这场用两万人放的盛大烟火,你看着可还觉得解闷。”

苏砚辞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挑起谢聿宸的下巴,视线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流转了一圈。

“手脚还算利落,没弄脏我给你新做的衣服。”

苏砚辞用指腹碾了碾他下颌处的肌肤,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只是你这满身的煞气若是再收不回去,今晚你就自己去外头睡甲板。”

谢聿宸顺势蹭了蹭他微凉的手心,正要开口讨点实质性的赏赐,舱门外的清风却再次握紧了长刀。

“主子。”

清风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水面上飘来个奇怪的东西,这阵仗瞧着有些邪门,属下这就去拦截。”

苏砚辞收回手,掀开厚重的布帘往外看去。

燃烧的残骸中,一截未被烧毁的枯木正顺着湍急的水流,平稳且快速地向孤舟漂来,那截枯木上站着一个身形瘦小且双眼蒙着白色布条的瞎眼书童。

这瞎眼书童踩在满是残肢断臂和浓稠血水的战场残骸中行走,他那双雪白的鞋底竟然没有沾染半点血迹与污泥。

书童在距离孤舟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份金丝镶边的红色请柬,双手恭敬地平举在胸前。

“小人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请大谢天子与帝后赴兰亭书会一叙。”

这道声音稚嫩且平滑,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老气横秋。

谢聿宸皱起那双好看的剑眉,手指重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准备随时将这不知死活的探子斩杀。

“你家主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朕杀人的时候来发请柬。”

瞎眼书童依旧保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完全不受谢聿宸那骇人杀气的影响,连肩膀都没有瑟缩一下。

“我家主子乃是江南顾家家主顾墨卿。”

书童说着将那份红色请柬抛向空中,请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全违背风向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越过窗缝,轻飘飘地落在苏砚辞摊开的掌心里。

这份看似喜庆的红色请柬触感冰冷粗糙,是用人骨碾成粉末混合特制而成。

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请柬表面非但没有难闻的味道,反而散发出一种清雅宁静的檀香。

苏砚辞用两根手指随意捻了捻请柬的边缘,细小的骨粉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这檀香里掺了用来扰乱心智的曼陀罗汁液,江南顾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装神弄鬼。”

苏砚辞翻开那坚硬的骨制封面,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眼尾原本的散漫笑意被彻骨的寒冰所取代。

请柬上用着足以以假乱真的前世太傅笔迹,一笔一划写着邀约的话语,哪怕是那个最难模仿的转折处,都复刻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聿宸凑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眼底刚刚被苏砚辞安抚下去的暴戾杀意再次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这群不知死活的下作东西,居然敢用你的字迹来挑衅我。”

谢聿宸死咬着后槽牙,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暴起。

“顾墨卿既然活腻了,我现在就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把他们顾家满门连着那座兰亭一起挫骨扬灰。”

苏砚辞反手按住谢聿宸紧绷的小臂,指尖传递过去的平稳力量让这位暴君稍稍找回了些许理智。

“顾墨卿是个靠收集死人骨头来做字画的疯子。”

苏砚辞慢条斯理地将请柬合上,语气里透着些许危险的玩味。

“他既然敢用我的字迹做局,那兰亭里等着我们的,恐怕是一场精心筹备的鸿门宴。”

“那便把这鸿门宴连着骨头一起砸个稀巴烂。”

谢聿宸反握住苏砚辞的手,目光凶狠地盯着那个瞎眼书童。

“回去转告顾墨卿。”

苏砚辞抬高了音调对着外面的书童发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份用人骨做的大礼我们收下了,这兰亭书会,我们定会准时赴约。”

瞎眼书童在枯木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随后脚下发力,那截枯木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很快便融入了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苏砚辞将那份人骨请柬随意地丢在矮几上,冷白的手指重新端起了那个没有温度的茶杯。

“阿宸,既然江南这潭死水还有人不甘心,非要用这些陈年旧事来恶心我们。”

苏砚辞用温热的茶水洗着沾了骨粉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从容。

“我们便去这兰亭走一遭,亲手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骨头,一寸一寸敲成粉末。”

谢聿宸从背后环住苏砚辞劲瘦的腰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贪婪地嗅着他颈间那股能够安神的沉水香。

“太傅说要敲断他们的骨头,我便给太傅递棒槌。”

谢聿宸的呼吸洒在苏砚辞冷白的肌肤上,语气变得黏糊又危险。

“只要太傅别看别人,别想别人。”

“这天下人的命,太傅想要谁的,我就去取谁的。”

“傻狗。”

苏砚辞偏过头,在那人喋喋不休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谢聿宸毫不退让地撬开那微凉的唇瓣,将所有的暴戾和不安尽数化作这个贪婪且霸道的掠夺。

苏砚辞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推拒,反而顺从地微微仰起头,修长的手指没入谢聿宸玄色的长发中,由着这人在自己唇舌间攻城略地。

直到谢聿宸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软榻边缘,苏砚辞才略带喘息地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充满占有欲的交锋。

谢聿宸眼尾泛着一圈病态的红晕,额头抵着苏砚辞的额头,滚烫的鼻息在逼仄的船舱内交错重叠,苏砚辞用拇指擦去谢聿宸唇边溢出的水光,狭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只有在面对这个人时才会展露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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