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兰亭曲水藏阴鬼

阳光明媚的初春兰亭溪畔,潺潺流动的溪水却透骨冰凉,水里连一条活着的游鱼都没有。

两岸的修竹在微风中摇曳,宽阔的平地上已经摆满了古朴雅致的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燃着最为上乘的沉水香,穿着统一青色儒衫的侍从正恭敬地跪在地上烹茶。

苏砚辞踩着一地斑驳的竹影,在那张被特意安排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闲适地落座。

谢聿宸穿着一身低调却难掩戾气的玄黑长袍,像一尊煞神般紧贴着苏砚辞的椅背站定。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案几边缘的镂空雕花,他垂下眼睫看着手边那杯温度刚好的大红袍,那侍从斟茶时特意翘起兰花指压住壶盖的动作落入他的眼中。

这周遭的一切布置,从竹榻的摆放角度到熏香的浓淡比例,全都在刻意且生硬地复刻他前世在帝师府里的起居习惯。

谢聿宸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令人作呕的算计,四周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这位大谢天子握在剑柄上的指骨泛出骇人的青白。

就在那把饮血无数的软剑即将出鞘收割人命之际,一只骨节分明且透着冷玉般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入宽大的玄色衣袖中。

苏砚辞在无人察觉的案几下方,用微凉的指尖十分自然地勾住了谢聿宸紧绷的小指,他指腹上的薄茧在谢聿宸的指节处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这微小且充满眷恋的触碰顺着指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抚平了谢聿宸心底翻腾的杀气。

谢聿宸顺势反握住那根作乱的手指,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将苏砚辞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起来,任由那些江南大儒用打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巡视。

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江南书圣顾墨卿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衫,端着一副清高出尘的做派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他手里拿着一支据说曾是苏太傅生前用过的珍贵紫毫毛笔,笔尖上滴落的墨汁竟然是纯白色的,白色的墨滴砸在地上,发出一股腐烂的死气。

顾墨卿走到苏砚辞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用一种满是鄙夷与审视的目光将苏砚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听闻陛下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男妃连早朝都荒废了,今日一见这传闻中的祸水,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顾墨卿说话间带着刻意拖长的吴侬软语,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简直要溢出言表。

“只可惜这大谢的江山,容不下一个靠着狐媚手段爬上龙榻的腌臜玩意儿。”

顾墨卿将那支滴着白墨的紫毫笔丢给身后的侍从,他端起自己案几上的青瓷酒杯。

“既然陛下把人带到了我们这风雅的兰亭书会,那便得守我们江南文人的规矩。”

顾墨卿高高在上地抬起下巴。

苏砚辞根本没有搭理这个跳梁小丑的打算,他反手抽出被谢聿宸握出汗的手指,指骨轻轻叩击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长两短的沉闷声响。

谢聿宸立刻弯下腰,将那杯重新沏好的热茶双手捧到苏砚辞嘴边,苏砚辞就着谢聿宸的手浅浅抿了一口茶水,他连正眼都没有分给顾墨卿半个。

“阿宸。”

苏砚辞的声音清冷中透着几分刚睡醒般的慵懒。

“你这大谢的江山倒是养出了不少喜欢狗拿耗子的清流,这般爱管闲事,不如送去宗人府,让那些疯妇废了他们。”

苏砚辞的话说得漫不经心,却把顾墨卿那层苦心孤诣伪装出来的清高脸皮踩在脚底摩擦。

顾墨卿的脸皮抽搐了几下,他强压下眼底的怨毒,转身对着身后的侍从挥了挥手。

“开曲水流觞。”

顾墨卿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指令。

一名侍从端着一个做工考究的木制酒杯,恭敬地将其放入那条透骨冰凉的溪水中,木杯顺着蜿蜒的水流打着旋儿漂流而下,最终稳稳当当地停靠在苏砚辞所坐的位置前方。

顾墨卿往前跨出一步逼近苏砚辞所在的案几。

“这木杯既然停在了阁下面前,阁下便需当众赋诗一首自证才学,否则便是辱没我江南文人的清规戒律,更是我大谢百年未有之耻。”

顾墨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试图用大义和声势压倒对方。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离开桌面,他微微倾身,把那个飘在水面上的木杯捏在指尖端了起来。

他垂下眼睫看着杯子里那团漆黑且散发着淡淡甜腥味的液体,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残忍笑意。

“顾家主口口声声讲究风雅,却在这用来饮宴的杯子里装满混了西域牵机引残毒的黑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配称作清流吗。”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轻转杯壁,那漆黑的毒墨在木杯中来回晃荡。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附庸风雅的江南大儒们齐齐变了脸色,场中顿时杀气弥漫,气氛剑拔弩张。

谢聿宸盯着那杯足以要了苏砚辞性命的毒墨,在听到有人要杀苏砚辞处于极度暴怒杀人的状态时,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温柔到极点的微笑。

他轻柔地从苏砚辞手中接过那个危险的墨杯,生怕那脏东西沾染到心上人半点皮肤。

谢聿宸用那只常年握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木杯放在一旁的空地上,他甚至好心情地替苏砚辞理了理略微发皱的衣摆。

“清风。”

谢聿宸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且充满耐心,那种温柔中透出的诡异感让人毛骨悚然。

“去把上游那个负责倒酒的侍从带过来,当着顾家主的面,用你那把最钝的刀,一片一片地把他的肉片下来,千万别让他死得太快。”

谢聿宸笑着吩咐站在暗处的禁军统领,他看顾墨卿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

清风领命而去,不多时上游便传来了一阵比杀猪还要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兰亭溪畔回荡。

顾墨卿见毒杀不成,面色彻底变得狰狞扭曲,他再也顾不上维持那副世外高人的皮囊。

“昏君!”

顾墨卿大呼出声,他双目赤红地指着谢聿宸。

“你为了这个妖妃残害忠良,你根本不配坐在那张龙椅上。”

顾墨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一把扯开胸前的青衫,当众从怀中请出一个被供奉在金丝楠木盒里的明黄卷轴,那个代表着至高皇权象征的卷轴被顾墨卿高高举过头顶,那张伪造的明黄圣旨在暴露在空气中后,绢帛的边缘竟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犹如冰雪消融。

顾墨卿双手捧着那份逐渐变得诡异的卷轴,当众用力将其展开,上面赫然写满了谢聿宸此生最为熟悉、刻入骨髓的绝密字迹。

那是独属于前世苏太傅那手铁画银钩的锋芒笔迹。

“昏君谢聿宸,暴戾无常,有负先皇重托,今日更是被这男妃妖孽迷了心智。”

顾墨卿捧着那份卷轴大声朗读,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十分阴毒的杀人诛心之意。

“吾以帝师之名留此绝笔遗诏,命天下有志之士共诛暴君,以正朝纲。”

顾墨卿念完这段话,用力将卷轴最末端那句痛斥男妃的话抖落出来。

“当今男妃乃祸国妖孽,当杀之以谢天下。”

顾墨卿的声音在溪水边久久回荡,他试图用这份苏砚辞前世的绝笔来彻底摧毁谢聿宸的理智。

在场所有的江南大儒和潜伏在竹林中的刺客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剑,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遵从太傅遗命,清君侧。”

震天的呼喊声在兰亭上方响起。

“斩妖妃。”

那些人打着大义凛然的旗号,提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将谢聿宸和苏砚辞团团包围在中央。

所有人都死盯着站在苏砚辞身后的谢聿宸。

他们认为这个将太傅视为神明的偏执皇帝,在看到太傅亲笔写下的遗诏时绝对会精神崩溃。

他们期待着谢聿宸在极度的痛苦与怀疑中发疯,期待着他亲手掐死身边这个被指认为祸国妖孽的男妃替身。

群儒拔剑逼宫时以为谢聿宸会吓得退避,结果谢聿宸第一时间是伸出双手牢牢捂住苏砚辞的眼睛,心疼到了极点地怕这丑陋的一幕脏了苏砚辞的眼。

“阿宸。”

苏砚辞并没有拨开那双覆盖在自己眼前的大手,他甚至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谢聿宸坚硬的腹肌上。

“这老匹夫念得这般情真意切,你难道就不怀疑这真是我的绝笔吗。”

苏砚辞被捂着眼睛,说话的声音在刀光剑影中显得异常平稳,还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看戏心态。

谢聿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沉闷的轻笑。

他低下头,薄唇贴在苏砚辞散发着冷香的耳廓边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回应。

“太傅若是真想要我的命,七年前在御书房那杯毒茶里,你多放一钱分量的鹤顶红便能让我死得透透的,何至于费这么大功夫留什么劳什子的遗诏。”

谢聿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苏砚辞敏锐的耳垂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那些伪造字迹的蠢货根本不知道,太傅写字收笔时从来不带倒锋,只有在教导我拿笔的时候,才会刻意拖长尾音带出那一抹余韵。”

谢聿宸隔着重重兵刃锁定了面露得意的顾墨卿。

“就算那道圣旨真的是太傅亲笔写的,那又如何。”

谢聿宸终于移开了捂在苏砚辞眼睛上的手掌,他顺势将苏砚辞连人带椅子牢牢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位睥睨天下的大谢天子当着所有江南叛臣的面,做出了一个令全天下震惊的举动。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苏砚辞的面前。

谢聿宸仰起头看着自己奉若神明的心上人,他俊美的脸上满是甘之如饴的臣服之色。

“太傅要臣死,臣立刻拔剑自刎,把这大谢的江山连同臣的项上人头一起装进盒子里送给太傅。”

谢聿宸一字一顿地宣告着自己无药可救的偏执。

“太傅说谁是妖妃,谁便是妖妃,太傅若说自己是妖孽,那朕甘愿当那个被妖孽吸干精血的昏君。”

谢聿宸握起苏砚辞自然垂落的手腕,在那微凉的指尖印下一个虔诚而疯狂的吻。

周遭那些拔剑相向的江南大儒们全都看傻了眼,连握剑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墨卿捧着那张边缘还在不断融化的伪诏,浑身冒出冷汗。

“疯子。”

顾墨卿的声音变了调子,他用手指着这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君臣。

“大谢的天子居然向一个脔宠下跪,你谢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会为你感到羞耻。”

顾墨卿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他把手里那张已经残缺不全的圣旨狠狠砸在地上。

“既然陛下执迷不悟,那我们今日便替天行道,用你们两人的血来祭奠苏太傅在天之灵。”

顾墨卿挥动长剑下达了绞杀的命令。

苏砚辞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膝前的这头恶狼,他眼底的清冷散去,被一片冰冷霸道的杀意所取代。

他反手抽出谢聿宸腰间的那把精钢长刀。

苏砚辞握着刀柄,刀尖直指地上那张伪造的遗诏。

霸道无匹的修罗真气顺着刀身狂涌而出,那张还在消融的明黄绢帛在这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下连最后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直接化为漫天飞舞的尘埃。

“你们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也配提他的名字。”

苏砚辞清越的声音在这满含杀机的兰亭中回荡,那种上位者独有的恐怖威压让在场所有人心口同时发闷。

苏砚辞将长刀随手扔回谢聿宸的怀里。

他端坐于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优雅得犹如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码。

“顾家主收集死人骨头做请柬的爱好倒是特别。”

苏砚辞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如看死物般落在顾墨卿身上。

“正好我这几日觉得那紫禁城的城墙不够坚固,想用些新鲜的骨头磨成粉来修补地砖。”

苏砚辞修长的双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

那些原本埋伏在竹林深处准备放冷箭的顾家死士,全都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丢掉了手中的弓弩,他们双目涣散,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身旁同伴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青翠的竹叶上,兰亭瞬间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诡计。”

顾墨卿惊恐万分地看着自相残杀的死士,他步步后退。

“你们江南隐宗最喜欢在香料里做手脚,难道还不许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苏砚辞看着案几上那炉已经燃烧殆尽的沉水香。

“我那杯用来洗手的茶水里,加了专门克制你们隐宗毒物的百转千回草。”

苏砚辞用手指沾了一点案几上的茶水,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写下一个杀字。

“茶水蒸发的雾气混入你们那拙劣的沉水香中,便成了最能操控心智的绝命毒药。”

苏砚辞写完那个字后,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水渍。

“阿宸。”

苏砚辞抬起下巴看着身旁已经握紧长刀的谢聿宸。

“这场闹剧看够了,把那个姓顾的老头留一口气带回去,我倒要看看江南这地下还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骨头。”

苏砚辞下达了清场的命令。

谢聿宸领命起身,他提着那把尚滴着黑甲卫鲜血的长刀,刀柄上挂着那个十分突兀的粉色兔子剑穗,如同一只挣脱锁链的恐怖野兽,悍然冲入了那群被恐惧支配的江南叛臣之中。

惨叫声与利刃切开骨血的黏腻声在冰冷的溪畔交织回荡。

苏砚辞坐在血雾弥漫的兰亭中央,看着谢聿宸为他大开杀戒的身影。

他端起一杯尚未冷透的清水凑到唇边饮下,冷眼看着那些算计他的仇敌被一点点收割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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