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富春江画舫浮杀机

“太傅冷不冷?”

谢聿宸将手中的黄铜手炉往苏砚辞怀里推了推,他顺势扯过宽大的玄色狐毛披风,把身侧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江南的冬日比京城多添了几分阴湿的寒气。”

苏砚辞捧着手炉,炭火映着他修长的指节,透出温润的暖光。

他们乘坐的官船正沿着富春江逆水而上,两人准备回京清算太后残党。

漫天飞雪交织在呼啸的寒风中,江面结着一层并不算厚实的冰碴。

“等回了皇宫,我让内务府把太傅寝宫的地龙烧得旺些。”

谢聿宸握住苏砚辞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他直接把那只微凉的手塞进自己滚烫的衣襟里暖着。

苏砚辞任由他胡闹,他把目光透过舱门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江水。

前方原本空旷的水道上,横停着一艘巨大无比的画舫。

“阿宸去看看前面那艘船的来路。”

苏砚辞拍了拍谢聿宸紧实的胸膛,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

谢聿宸掀开帘子走到甲板上,那双桃花眼里杀机翻涌。

如今可是滴水成冰的严冬腊月,这艘画舫通体挂满开得正盛的春日桃花。

大片粉白交织的花瓣伴随着违背常理的逆向江水,直逼他们的官船而来。

风吹过时,花瓣飘落在甲板上,花瓣竟然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截朝廷的船只!”

谢聿宸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柄,真气已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对面的画舫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

“在下江南沈千帆。”沈千帆单手背在身后。

他故意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清高做派。

“久闻大谢帝后容貌绝世无双。”

“在下特来此地献上一幅帝后同游图。”

“画圣沈千帆,江南隐宗那群老东西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苏砚辞已经走到了谢聿宸身边,两人并肩立在寒风中。

“我看他这装神弄鬼的样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去阎王殿里学画鬼。”

谢聿宸咬着牙抽出半寸刀刃,狂躁的纯阳真气透过脚下的木板传导出去,周围翻滚的江水在一瞬间全部结成厚实的坚冰。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粗糙的手背上冒出了一层违背常理的诡异血色汗珠。

“先留他一口气。”

苏砚辞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谢聿宸的手背。

他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佩,心中已布下杀局。

“既然沈大师有这等雅兴,我们自然不好拂了江南名士的面子。”

苏砚辞反手握住谢聿宸的手腕,他直接拉着人跃到了对面的画舫上。

谢聿宸满心戾气,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太傅的步伐。

刚踏入这艘诡异的画舫船舱,一股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舱内并没有点燃用来待客的檀香,空气里弥漫的全是劣质朱砂混合着死尸腐烂的作呕腥气。

案几上平铺着一丈长的生宣。

沈千帆手里的画笔连半滴墨汁都没有沾,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却开始自动渗出大片刺目的红色轮廓,这轮廓每一笔走向都直勾勾地指着苏砚辞所站的位置。

“沈大师这画技倒是别具一格。”

苏砚辞看着纸上的红光。

“连作画的颜料都省了。”

“娘娘说笑了,在下这画魂之术只取最本源的气息。”

沈千帆手指捏着笔杆,开始在半空中凭空描摹起来,他根本不去触碰那张纸。

笔尖就在虚空中对着苏砚辞的眉眼不断勾勒,随着他画出的每一笔,苏砚辞身上穿着的那件原本鲜艳的湖蓝色锦缎长袍开始变色,华贵的锦缎变成了一片苍白死寂的灰白色。

“太傅怎么了?”

谢聿宸慌乱地抱住苏砚辞的肩膀,他发现怀里人的体温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苏砚辞平稳的呼吸变得微弱无比,心跳的节奏慢得即将彻底停摆。

“你这妖人对我太傅做了什么!”

谢聿宸被刺激得发狂,他双目赤红,提着长刀直接朝沈千帆的脖颈劈了过去。

刀锋带着破空之势,沈千帆根本不躲不闪,脸上还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

锋利的钢刀直直地从他的肩膀斜劈下去,刀刃传来的触感根本没有任何砍断骨肉的阻力,被劈被劈开的伤口处,并未流出鲜血。

一大股粘稠恶臭的黑色墨汁从断裂处疯狂涌出,这些墨汁刚接触到空气,便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的曼陀罗幻药香气。

“阿宸莫要吸这毒气。”

苏砚辞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力推了谢聿宸一把。

沈千帆画出的虚空画卷上,原本只有红色轮廓的人影双眼处,被人重重地点上了两滴朱砂。

苏砚辞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他身子一软,向后倒去,狭长清冷的眼尾处直接渗出了一滴凄美惨烈的血泪。

“太傅别吓我。”

谢聿宸长臂一展将人牢牢接住,他用自己宽厚的手掌拼命去捂苏砚辞越来越凉的手指。

“这摄魂术的滋味,可还受用?”

半空中飘荡着沈千帆凄厉刺耳的狂笑声,那具流着墨汁的躯壳直接化为一滩黑水,真身却隐藏在画舫暗处,无从寻觅。

“把太傅的魂魄还回来。”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发出了痛苦嘶吼。

“这局其实很好解,只要陛下现在就撕碎案几上那幅画。”

沈千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陛下自己就能活着走下这艘船。”

“不过这画与这妖妃的魂魄相连。”

“画毁人亡,陛下若是不肯动手,便陪着他一起死在这江心吧。”

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毒,伴随着沈千帆的威胁,整艘桃花画舫开始发出断裂声,脚下的木板寸寸崩塌,冰冷刺骨的江水顺着裂缝疯狂倒灌进来。

“你休想让我伤害太傅半根头发。”

谢聿宸单膝跪在逐渐下沉的船舱里。

他将长刀直接丢弃在角落里,伸出左手把失去意识的苏砚辞牢牢抱在胸前,右手则一把将案几上那幅索命的画卷护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下方。

船顶的横梁失去支撑直接砸落下来,一根长满尖锐倒刺的碎木直挺挺地刺穿了谢聿宸右边的肩膀,皮肉翻卷的剧痛没能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他依然维持着将画卷和太傅同时护在怀里的姿势,那些混合着曼陀罗毒香的江水淹没了他流血的伤口,从他肩膀上滴落的纯阳至热的鲜血落入极寒的江水中,红色的血珠直接燃起了一团团幽蓝色的不灭火焰。

“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谊。”

沈千帆躲在暗处继续施加着幻香的浓度。

“不如让我帮陛下好好回忆一下前世的恩怨。”

那幅被谢聿宸护在身下的画卷表面,升腾起一层朦胧的白雾,白雾中走出了一个穿着素白大氅的清冷身影,那是前世还没有被害死的苏砚辞。

“阿宸,今日为师教你画这傲骨寒梅。”

幻象中的太傅握着年少太子的手,他眉眼间全是温柔。

谢聿宸看着那个鲜活的幻影,双眼被刺激得滴出血来,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前世太傅死在雪地里的惨状,那是他生生世世都无法愈合的溃烂伤疤。

“你给我闭嘴!”

谢聿宸在齐腰深的江水中大吼。

“不许你用太傅的模样来恶心我。”

“撕了它吧,撕了这画,你就再也不用背负这些痛苦了。”

沈千帆不断地用言语刺激着谢聿宸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我画的每一笔,都是想把太傅永远留在我身边。”

谢聿宸用带血的手轻柔地抚过苏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我怎么舍得毁了他。”

这位大谢的暴君低头看了一眼那幅闪烁着红光的索命画卷,他空出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他从靴筒里拔出锋利的短匕,锋利的刀尖直接对准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阿宸不可。”

苏砚辞被他过激的举动唤醒了微弱的意识,用尽全力想要去夺那把匕首,谢聿宸根本不听劝阻,他手上狠狠用力,直接在自己心口处深深地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炙热的心头血喷溅出来,全数洒在那幅诡异的画卷上,那些用来锁魂的朱砂遇到至纯的帝王心头血,直接被烫得冒出阵阵白烟。

“我用我的命来换太傅,这江水里的孤魂野鬼别想沾染他半分。”

谢聿宸丢开匕首,他用宽阔的怀抱将苏砚辞的肉身和那幅画卷同时圈紧,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碎木。

在画舫彻底被漩涡吞没的前一刻,他抱着太傅决绝地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富春江底,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他们的头顶。

谢聿宸在黑暗的水下,固执地将自己的唇贴在苏砚辞微凉的唇瓣上,他把肺里残存的最后一口气毫不保留地渡了过去。

江面的坚冰在他们坠落后重新合拢,那漫天的桃花和沈千帆的画舫,在这场自我牺牲中陷入了死寂。

苏砚辞在水下睁开了那双桃花眼,这区区画魂术,真以为能困住修罗的传人。

苏砚辞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揽住了谢聿宸宽厚的后背,他指尖凝聚起纯净的修罗真气,牢牢护住了谢聿宸心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你这疯子为了护我,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苏砚辞在水下用内力传音,清冷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谢聿宸在水底听到这声音,涣散的眼眸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太傅没事就好。”

谢聿宸回传的声音霸道又委屈。

“太傅若是有事,我便拉着江南这片天一起陪葬。”

“走吧,我们去会会这水底的鬼魅。”

苏砚辞牵起谢聿宸满是鲜血的大手,朝着江底那处散发着幽光的暗流游去,江底并没有表面那般漆黑。

一处用水晶石修筑的圆形拱门赫然立在淤泥深处,拱门周围拴着数十根粗壮的铁链,铁链尽头绑着的,全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死士躯体。

“沈千帆用这些尸体来养那幅画,真是把恶毒发挥到了极致。”

谢聿宸看着那些在水中飘荡的尸体,满心嫌恶。

“他敢动我的魂魄,我便让他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苏砚辞空着的那只手在水中画出一个古老的咒印,磅礴的修罗真气顺着水流激射而出,那股力量直接把水晶拱门炸开一个大洞,四周用来养画的阵法被蛮力强行破除。

“两位倒是命大。”

沈千帆的声音从拱门内传出。

这一次,他并不是化作一滩墨汁,他穿着那身沾满水草的月白长袍,他手里拿着一支白骨做成的画笔,站在一处用水下夜明珠照亮的祭台上。

“刚才那番试探,不过是为了看看大谢天子为了一个男妃能做到什么地步罢了。”

沈千帆的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试探朕的太傅。”

谢聿宸提起真气,直接冲入那处用避水珠隔绝出来的祭台空间,没有了水流的阻碍,谢聿宸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直接掐住了沈千帆的脖子。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谢聿宸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把沈千帆提到了半空。

“朕今天就用你的血,在这水底给你留一幅绝命图。”

“你若杀了我,那幅画上的诅咒依然无解。”

沈千帆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你们谁也回不了京城。”

“我看你是在水底待得太久,连脑子都泡烂了。”

苏砚辞不紧不慢地走上祭台,他随手将那幅被谢聿宸心头血浸透的画卷扔在沈千帆脚下。

“你以为区区画魂术,真的能压制我的真气?”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隔空一点,那幅画卷瞬间燃烧起冰蓝色的修罗真火,火光中被锁住的那一缕红色魂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红光直接化为乌有。

沈千帆看到这一幕,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不可能。”他沙哑地嘶吼着。

“你怎么可能轻易破了这血祭之局。”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苏砚辞走到谢聿宸身边。

他将谢聿宸掐着沈千帆的手轻轻拉了下来。

“这种污秽的血,不配脏了阿宸的手。”

苏砚辞手掌翻转。

他一掌击碎了祭台中央那颗用来维持空间的避水珠。

失去避水珠的保护,周围的江水带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倾泻而下。

沈千帆被强大的水压直接拍倒在地。

那支白骨画笔断成两截,尖锐的骨茬直接刺穿了他自己的喉咙。

两人稳稳落在冰面上,四周的桃花和画舫残骸已经被漩涡彻底吞噬,江面上依然飘洒着江南特有的大雪。

苏砚辞掌心贴着谢聿宸的后背,纯净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他瞬间将两人湿透的衣衫烘得干爽。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依然渗血的心口,他眼底满是心疼。

“下次不许再用刀割自己。”苏砚辞用指腹抹去谢聿宸下巴上的水珠。

“你这身血肉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敢伤一分,我就十倍罚你。”苏砚辞的声音清冷。

透着彻底的偏执掌控欲。

“只要太傅心疼我,我这刀子挨得便值了。”谢聿宸顺势在苏砚辞微凉的指尖上重重亲了一口。

他的笑容里满是得逞的野性。

“贫嘴。”苏砚辞抽出手,转身看向江南水路的尽头。

风雪中隐约能看到一艘挂着内廷司标志的快船正全速驶来。

谢聿宸立刻将苏砚辞挡在身后。

他右手重新扣上了那把插在冰面上的长刀刀柄。

那艘快船在距离他们十丈远的地方急急停住。

船头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一个穿着大谢官服的传信使。

传信使双膝重重砸在冰面上。

他双手高举着一封印着三道加急红戳的密折。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在京城昭告天下,称陛下在江南遇刺身亡。”

传信使的声音在寒风中抖得不成样子。

“她还拿出了一份先帝遗诏。”

“太后准备在十日后的寿辰大典上迎立藩王之子入继大统。”

谢聿宸喉咙里滚出一阵充满煞气的冷笑。

他根本不去接那份密折,长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老妖婆这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直接明抢了。”谢聿宸宽厚的手掌揽过苏砚辞的腰。

苏砚辞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

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已有了杀伐决断。

“既然太后娘娘连新帝都选好了,我们若是不回去给她备上一份厚礼,岂不是辜负了她这番篡位的好戏。”苏砚辞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太傅想怎么玩?”谢聿宸眼神狂热。

“传我的口谕给清风。”苏砚辞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着帝后权柄的黑金令牌,随手丢给跪在冰面上的传信使。

“命黑甲卫从水路潜入京城,直接封锁九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至于我们,既然已经假死,那便乔装成进京贺寿的商贾。”

“我们光明正大地去喝太后的喜酒。”苏砚辞看着谢聿宸,唇角带着一丝看戏的嘲弄。

谢聿宸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

满眼都是对这只狡猾狐狸的痴迷。

“朕全都听太傅的。”他将长刀归鞘,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不过在此之前,太傅得先随我去把这江南的最后一家账本收了,免得留些渣滓碍眼。”谢聿宸抱着苏砚辞大步朝着快船走去。

两人踏上快船。

谢聿宸直接把苏砚辞放在了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随手关上舱门,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太傅现在能让我看看你那只被刀气伤到的手腕了吗。”谢聿宸半跪在软榻前。

语气突然带上了压迫感。

苏砚辞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手往后缩了缩。

刚才在水底强行破除水晶阵法时,还是被反噬的煞气擦伤了皮肤。

谢聿宸强硬地握住那截细弱的手腕。

看到那道并不算深的红痕,他眼底刚刚平息的风暴再次燃起。

“我说了没事。”

苏砚辞想要抽回手,谢聿宸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他直接低头用温热的双唇含住了那道红痕,带着血腥味的啃咬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旖旎。

苏砚辞被他弄得呼吸一紧,抬起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

“阿宸,别在这里发疯。”

苏砚辞的声音带上了警告,谢聿宸依然不肯松口,他的手顺着苏砚辞的腰线一路向上游走。

“太傅罚我十倍,我认了。”他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偏执的暗火。

“但我说过,谁敢伤太傅一分,我就要他的命。”谢聿宸的声音沙哑低沉。

他倾身将苏砚辞抵在船舱的雕花木板上。

“等回了京城,我要让整个大谢都知道这江山是太傅给我的。”谢聿宸的吻极具侵略性地落了下来。

“太傅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彻底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快船破开风雪,向着权力旋涡的最中心极速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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