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当看着初来试图将卡住的刀从木桩里拔出来,却因为力竭而屡次失败,连手臂都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鞋底碾碎落在阳光照亮草地阴影,但随之又停住。

解释?怎么解释?

“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你不要多想。”

单薄的字眼在他的脑中盘旋,苍白,笨拙,他根本无法将它们说出口。

他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固执地与木桩和日轮刀较劲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无措的茫然。

那种慌乱的感觉,远比直面任何强大的恶鬼,都更让他难以应对,溃不成军。

产屋敷宅邸,阳光穿过道场高高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片片光斑。义勇静立在窗边,注视着庭院里那棵老樱树,彼时花期已过,枝桠间只剩繁茂的绿叶,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突然叫住正准备和伊黑小芭内一同离开的甘露寺蜜璃。

“甘露寺。”声音虽然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道场里却格外清晰。

蜜璃转过身疑惑地眨了眨眼,额前那缕樱粉混着嫩绿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富冈先生?有什么事吗?”

义勇沉默了几秒。他通常说话极简,像出鞘的刀般直截了当,更遑论去斟酌词句。但此刻,那些本该简单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请教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线比平时压得更低,隐隐透着克制的压抑。

蜜璃惊讶地睁圆了双眼,嘴巴微张。富冈先生请教别人?这简直比别人相信她能一口气吃下一百个樱饼时的表情还要罕见。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伊黑先生,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伊黑缠着绷带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但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淡淡兴味。

“当然可以!”蜜璃立刻点头,脸上写满了好奇,以及一种“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的兴奋,“是什么事呀?我一定好好回答!”

义勇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显然对此极不擅长。目光从甘露寺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摇曳的樱树枝叶,又略显局促地收回,最终定格在道场地板的某块木纹上。

“如果有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试探着踏入一片未知的领域,“看到你收下别人的东西,然后……生气了。为什么?”

蜜璃愣住了。诶诶诶?怎么是这样的问题?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宛若蝶翼翩然扇动。紧接着,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光劈开了迷雾,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一种恍然大悟的笑意。那笑意不断加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得几乎要绽放出光芒的明媚笑容。

“富冈先生说的是初来吧?”她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义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一痕涟漪。

“……嗯。”

“哎呀,那很简单呀!”蜜璃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两个可爱的月牙,“她肯定是误会啦!以为你对送东西的人有意思,所以吃醋了嘛!”

“吃醋?”义勇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神情仿佛是在听某个极为生僻的剑招名称。

“就是……忮忌呀!”蜜璃耐心解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教小孩子,“因为在意一个人,看到他对别人好,心里就会难受,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梅子。初来一定是很在意富冈先生,所以看到你收下东西,才会不开心,才会生气呀!”

在意。

这个词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直直坠入义勇的心湖深处。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却一路沉下去,沉到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看过的幽暗水域,然后在那里炸开一圈圈缓慢而有力的涟漪。

夏野初来……很在意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胸腔深处某个常年被坚冰封锁的角落,忽然传来细碎的开裂声,就如春冰初融。紧接着,某种陌生而又温暖、带着轻微悸动的热流,从那道裂缝里渗出,顺着血脉蔓肆意延开来,一路攀爬至指尖,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那……”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该怎么办?”

“去解释清楚呀!”蜜璃认真地说,“告诉她你只是收下东西,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一定要说得清清楚楚,不能含糊!还有——”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要让她知道……你对她,也是不一样的!”

义勇定定地看着她,湛蓝眼眸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转。不再是惯常的死寂无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正在逐渐苏醒的温度。

“不一样的……”他轻声呢喃,像是在舌尖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对呀!”蜜璃用力点了点头,樱粉色的发辫随着动作跳跃,“女孩子都是很需要安全感的。你要让她知道,她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唯一的,这样她就不会胡思乱想啦!”

特别的。唯一的。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咔哒一声,轻易地打开了心里某扇一直虚掩的门。

义勇想起许多有她画面。清晨训练时,他按住她手肘时她瞬间的僵硬和悄然泛红的耳尖;对练时,她后腰柔韧的触感和那之后他指节不自觉的收紧;递水时,她指尖擦过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空气的凝滞和两人同时的停顿。

她对他而言,确实是特别的。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只是在此之前,他从未试图用任何语言去定义它。就像水知道该往哪里流,却从不说要流向大海。

“我知道了。”义勇颔首,“多谢。”

蜜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透着功德圆满的欣慰。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小芭内,声音轻快:“伊黑先生,你看,富冈先生终于开窍了呢!真是太好了!”

傍晚,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边翻滚着倾轧而至,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的残晕。紧接着,下雨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碎雨,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与青石板路上,爆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声响,不多时便在低洼处积聚成一个个泛着水花的小水潭。

这几日初来都在总部训练场。结束训练时,雨势已经大得有些惊人。清晨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她自然没有带伞。此刻,她只能退到训练场的屋檐下,愣愣地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发呆。雨水顺着茅草屋檐倾泻而下,连缀成一道透明的厚重水帘,将外面的世界蛮横地切割成一块块模糊晃动的色块。

水帘之外,灰暗交织的天色中,一个人影正由远及近,轮廓在雨雾中逐渐变得清晰。

双□□织在雨幕中晕开湿润的色彩,像一道移动的虹。深蓝色的油纸伞撑开一片干燥的天地,伞面被雨水敲打得微微震颤。

义勇径直走到她面前,溅起几滴细小的水花。

“走吧。”他开口说道。声音穿透了哗啦的嘈杂雨声,清晰而平稳地落进她耳中,像是一道清洌的溪流淌过遍布青苔的石滩。

初来当即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富冈先生?您怎么……”

“路过。”义勇答得言简意赅,将手中的伞往她那边不着痕迹地倾斜了几分,伞沿流下的水柱立刻随之改变了坠落的方向,“送你回去。”

理由多少有些牵强。

初来没有拆穿拙劣的借口,也不想继续追问,轻轻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已经有些湿润的足尖,低头钻进了那方伞下的天地。

伞下的空间依旧狭小。两人并肩站着,手臂近得几乎相贴。暴雨疯狂砸击着伞面,发出如同无数细碎石子敲击般的密集声响,也像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周身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彻底浸润后的腥甜与清新,而在这股气息中,还丝丝缕缕地混合着义勇身上那股她无比熟悉的、清冽如雪后寒溪的气味。

沉默在伞下蔓延。但这次的沉默,却异于以往任何一种。没有了训练的专注与静默或休息时的安逸闲适,反而平添一种充满暗流,有什么未知之物即将破土而出的寂静。

雨水顺着伞骨尽头汇聚成流,滴答坠落,在他们脚边的积水中溅起圈圈细碎涟漪。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穿过训练场外围的竹林,踏上通往风柱宅邸的青石板路。义勇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透彻:

“浅野送的是药膏。”

初来的脚步停了一瞬,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手指蜷紧了些。

“布包是她缝的,”义勇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单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今天下雨了”“药膏是治伤的”,如此而已。

“但里面装的是药膏,对训练后肌肉酸痛有效。”他略微停顿,在脑海中短暂回溯当时的细节:“我付了钱,让她以后不必再送,需要时会让鎹鸦去取。”

初来依旧保持着沉默。她深深低着头,紧紧盯着脚下湿漉的石板。

“她问我还喜欢什么。”义勇继续说,语调平淡如同汇报任务情况,“我说不用。她说‘我只是想……’,我说‘不用想’。”

他说得很简略,毫不留情地剔除了所有可能引发旖旎联想的细节,比如浅野姑娘当时泛红的脸颊,羞怯闪烁的眼神,以及那份欲言又止的娇柔。他只冷静地陈述了最终的结局:他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礼物,也一并斩断了那份“我只是想”的念想,拒绝了那份小心翼翼藏在精致绣花与柔软语调背后的、属于少女朦胧的好感。

滂沱的雨水依旧哗啦啦地倾泻着,伞下这方狭小的世界却安静得几乎能听清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初来的呼吸显然有些紊乱,而义勇的呼吸虽依旧平稳绵长,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初来终于开口,微颤的尾音几乎要被狂乱的雨声彻底吞没。

义勇停下脚步。

他们就这样停驻在幽长小径的正中央。前后都是被茫茫雨幕笼罩的翠绿竹海,雨水顺着竹叶滑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机械计时器。

因为行走的骤停,伞下的空间显得愈发逼仄。初来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义勇转身时衣摆带起的微弱气流,嗅到他那件被雨水些微浸湿的羽织上,更加浓烈冷冽的气息。

“因为,”义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字字分明,每个音节都是经过了漫长而审慎的深思熟虑,“你生气了。”

初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连绵滑落,交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幕。隔着这层剔透的水幕,她撞上了义勇正专注注视着她的视线。深蓝眼眸在昏暗幽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表象平静无澜,极深处却已是暗流汹涌。眼里正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庞——被湿气打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微微睁大的瞳孔里透着根本来不及掩饰的、心事被一语道破的慌乱。

“我……”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说没有,想辩解自己根本没资格生气。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所有的辩白冲到嘴边,又生生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生气了。气得胸口发闷,像被强硬喂了一块石头;气得根本不想见他,只能躲到训练场上发疯地挥刀;气得在亲耳听到那句娇柔的“我只是想”时,心脏就如同被锋利的竹叶边缘狠狠割了一道,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宛如雨中被淋湿的泥像。可那些被泥固束住的隐秘情感,终究还是随着漫天的雨丝,散逸在朦胧水雾之中。

“对不起。”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一阵发热,“我不该……不该那样的。”

“不需要道歉。”义勇立刻出声打断她,声音附着很淡的、近乎无奈的柔和,“是我没处理好。”

暴雨粗暴得敲击伞面,咚咚、咚咚,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像极了胸腔里失控的鼓点。

“我不擅长……这些。”他放慢了语速,“但以后,我会注意。”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承诺,却让初来的眼眶瞬间红了。汹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眼前人在雨幕中挺拔的轮廓变得朦胧不清。

富冈义勇,这个永远绝对冷静、永远强大无匹、永远独来独往、甚至被其他柱私下议论“难以接近”的水柱,此刻在向她解释。不为收下药膏,而为“没处理好”导致让她误会、让她生气说,是他没处理好,他会注意。

注意什么?注意规避所有让她误会的可能?注意体察她那些隐秘的情绪?注意去维系这些他向来最不擅长的、人与人之间微妙而脆弱的牵绊?

“还有,”义勇的声音继续传来,声音压更低,似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雨声淹没,“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和那次肯定她第一次融合呼吸法时说的一模一样。

然而这一次,在这哗啦雨声中狭小的伞下世界里,初来却听出了截然不同、更为深沉的东西。一下下重重敲击在她心上的,是他郑重其事的确认,经过深思熟虑,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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