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是口感软糯香甜、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蕨饼,蕨饼的制作方法不算复杂,却需要精准把握火候和时间。母亲生前也总是笑着说,初来做的蕨饼最合胃口。

回想起富冈义勇大人清冷淡漠的气质,初来猜测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讨厌清淡爽口的食物。待手臂伤势稍稍好转,能够自由活动,她便托隐队员帮忙去镇上买来最新鲜的蕨粉、上好的红糖和香气浓郁的黄豆粉,搭配上蝶屋种植的清香药草,在小厨房里认真忙活起来。

整个制作过程她都格外用心专注。称量用量精准到克,搅拌力道保持均匀,确保毫无结块,蒸制时间也严格按照记忆中的标准,掐得刚刚好。等蕨饼终于出锅,她小心地将这份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绿,切成均匀小块,整齐地摆放在陶碗里,撒上一层细腻豆粉,淋上甜度适中的红糖汁,最后还特意从庭院角落里采摘了几片最翠绿鲜嫩的薄荷叶作为点缀,整叠蕨饼看起来精致美观又充满诱人食欲。

前往水柱宅邸的路上,初来一直小心地托着木篮,生怕有什么闪失将这份感激撞得稀碎。终于来到这片千年竹林前,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调整好紧张的情绪,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敲响了宅邸的木门。

大约过了能进行三个深呼吸的时间,紧闭的木门才拉开一道不宽的缝隙。

富冈义勇轮廓分明、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深蓝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下移,扫过她双手小心捧着的陶碗。

“富冈大人,非常感谢您上次出手相救,还亲自把我送到蝶屋。”初来将陶碗微微向前递出一些,脸颊因一路小跑着过来和些许紧张忐忑而微微发热,泛起淡淡红晕,“这是我亲手做的蕨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里面我放了蝶屋的药草,对您身体也有益处。希望您能收下!”

富冈义勇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立刻伸手接过,而是依旧沉默,静静地看着她和手中捧着的那碗蕨饼。短短几秒,却让满怀期待的初来觉得格外漫长难熬。就在她心中开始忐忑不安地以为自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拒绝时,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陶碗,两人的指尖在交接瞬间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了一刹,她缩了缩手指,下意识避开这阵清晰的微凉。

“……当时附近没有隐,你失血很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不必道谢。”

然后他微微点头算是表示感谢,便关上门。

初来对着紧闭木门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随即释然地笑了起来。能够收下自己的心意已经很好了!她转过身迈开轻快步伐,并未奢求能够得到更多回应。

身体恢复后,初来继续将全部心思投入到更刻苦的训练中。偶尔在鬼杀队总部的走廊庭院与富冈义勇偶遇时,她总会扬起笑容,元气十足地打招呼:“富冈大人!您今天也辛苦了!”

富冈义勇每次的反应都高度一致: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微微停顿,幽蓝眼眸转向她,轻点下头作为回应,然后继续前行。只是当确认了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物。

初来从不因这种冷淡而沮丧。没有训练时,她会快走几步跟在他身侧,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最近在训练中取得的进步和有趣见闻:“富冈大人,我最近终于把风之呼吸的七之型练到比较熟练的程度了!虽然师傅还是说我练得远不够格。”

“富冈大人,前段时间我出任务,遇到的那只鬼的血鬼术居然是弹三弦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艺人在表演呢。如果不是鬼的话,他应该也能声名显赫吧。”

这种时候,他通常会给出极其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应:“嗯”,或礼貌的一句“继续保持”。

就这么“偶遇”了几个月,义勇也不觉得烦。某次初来提到一个招式始终不得要领、气息总是莫名地阻塞不畅时,已经走出几步准备离开的他毫无征兆地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随着穿堂而过的清风飘入她的耳中:“腕部握得太紧。风不是靠蛮力硬推出去,要像水一样,自然流动。”

初来愣在原地,下意识松了松紧握的手腕,脑海中回想着练习时的细节。等她终于回过神想郑重道谢时,那道双□□织的残影早已消失在远处廊道转角。

初来依旧会抽空给义勇送去各种亲手制作的清淡吃食,每次都换着不同的花样,希望能找到他喜欢的口味。第二次登门,她做了加了药草的马蹄糕,敲门后,依旧是隔了几秒才拉开。义勇接过食盒默默道谢然后关门,整个过程比第一次大约快了一秒左右。

第三次是适合夏天食用的凉拌海带丝。这次他接过食盒后,没有立刻关门,静静看着她,似乎想开口却又在犹豫。初来也不催,仰起头笑吟吟地望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必如此频繁地送来。”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完全听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出于客气礼貌还是真心拒绝。

“一点都不麻烦!”她依然笑得热切,“富冈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本来就喜欢做好吃的。如果您觉得不合口味或是不好吃,请您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义勇又陷入数秒沉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眼前这个少女如此直白坦率、毫不掩饰的热情,“……并没有不合口味。”他声音极低地说完,再一次缓缓关上门。

即使还是被隔在门外,初来依然笑得满足。他刚才说“并没有不合口味”!这对于一向惜字如金的富冈大人来说,几乎算得上是极高的好评了!

下次,做点别的继续送过来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偶尔(而且是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当初来提着新做的吃食来到门前,如果义勇恰好就站在不远处,不需要从里屋特意走出来,他则会微微侧过身体让开一点空间。这意味着她可以将食盒直接放在门内的搁板上,而不必像往常那样递到他手中再转身离开。对初来而言,这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值得庆祝的里程碑式进步,说明富冈大人终于允许她的东西短暂地进入到他的私人领域。

有一次初来制作了鲑鱼茶泡饭,不料路上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纵使稳住了身形,汤汁还是不免洒出少许,沾湿了食盒外壁。她带着愧疚地将食盒递过去:“非常抱歉富冈先生,汤汁不小心洒出来了……”

义勇伸手接过,没有在意棘手的污渍,一如既往地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外、一脸忐忑等待评价的少女。但这次,他没有点头示意然后关上门,而是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沉默地打开食盒慢慢吃了几口,然后用初来无比熟悉的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味道很好,有劳。”

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和华丽赞美,义勇极其简洁地陈述了一个他认为的客观事实。初来原本懊恼的双眼瞬间亮起,脸上扬起笑容如乌云散去后的拨云见日:“真的吗?您不介意真是太好了!下次我再做其他好吃的给您!”

义勇看着她那张高兴得格外明亮耀眼的笑脸,整个人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茶泡饭,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转瞬即逝,快得只像光影交错产生的错觉。

初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水柱大人小口小口吃饭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鬼杀队顶尖的剑士,反而像只小猫,特别是师傅经常喂的那只。

对了,师傅……初来的思绪开始乱飘。

她知道师傅对富冈先生有着很深的成见和厌恶,每次参加完柱合会议或是共同执行任务回来后,师傅都会毫不掩饰地说富冈义勇“装模作样故作高深”“性格孤僻得让人受不了”“从来不跟其他人好好交流简直不合群”等等。每当听到这些,初来都会忍不住小声辩解:“师傅,富冈先生只是平时话比较少……他之前还特意指点过我训练中的问题,而且还夸我做的吃食味道很好呢。”

“好个屁!”实弥一听到她提起富冈义勇就瞬间炸毛,额角青筋暴起,“那家伙就是个屁都不会放的讨厌透顶闷葫芦!你少跟他来往,小心被他闷得要死的性格活活憋死!”

“可是师傅……”初来还想继续为义勇辩解说些什么,却被暴怒的实弥毫不留情地厉声打断。

“废话少说!立刻马上给我去挥刀一千次,完不成今天别吃晚饭!”

初来撇撇嘴,识趣地不再继续与这位正在气头上的暴躁师傅争辩,默默转身走向训练场。

夕阳将她挥刀的影子拉得滚烫,汗水滴落砸在地面,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实在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会如此厌恶富冈先生,但她坚定地相信自己通过这段时间相处观察得出的真实感受,那位看似冷漠寡言的水柱,其深沉沉默之下隐藏着的,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切实温暖的善意与温柔。

某日,初来在风柱宅邸的偏僻角落反复练习风之呼吸难度极高的玖之型“韦驮天台风”。她虽能挥出完整招式,却总觉得气息运转紊乱,怎么都抓不住其中的关键要领,挥舞出去的风刃软弱无力。连续失败数百次后,她终于感到深深的沮丧与挫败,抱着刀无力地坐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失神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落在面前。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富冈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刚才反复练习却屡屡失败的那片区域。

初来连忙站起身,胡乱整理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富冈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您是来找师傅吗,他出门了,还没有回来,您请稍等片刻。”

义勇微微颔首回应她的问候,目光扫过她依然紧握的日轮刀,又看向旁边那根伤痕累累的粗壮木桩,平静开口:“这一招的关键在于收束凝聚,而不是单纯向外释放。”

初来愣在原地,一时间没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义勇没有再做多余解释,只是向前走到空地中央。他站定身形,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握成持刀的姿势,做了一个简单朴素、看似平平无奇的横向斩击动作。整个过程中没有凌厉的风刃,也没有任何呼啸的破空声响,只有他宽大衣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呼啸。而他周身的清冷气息,也在这瞬间凝聚到极致,又在下一瞬间消散无踪,传来沉静如深海的恐怖压迫。

做完示范,义勇收回手,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

初来却仿佛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狠狠击中头顶,呆立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之前的练习,她一直拼命追求如何将体内的力量最大限度释放出去,形成强大攻击,却从未想过应先将体内分散混乱的蛮力压回丹田深处,凝聚成一点,再爆发出去。她闭上眼睛,一遍遍回想那看似平淡却蕴含深意的动作。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努力将体内浮躁且没有章法的力道压制收束。

再次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锐利。

抬手挥刀。这一次,周围的风声不再散乱无章,而是被凝聚成几道锐利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劈开了面前的粗壮木桩,切口处平滑整齐。

她惊喜地转头想道谢,那道身影却已离开。远处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只有羽织的一角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初来呆站在原地。心中鼓荡着的情绪,已不仅仅只是领悟到新招式要领的喜悦那么简单,还有一种更加柔软细腻却汹涌澎湃,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复杂情感,在心底疯狂生长蔓延。

她越来越清晰地确定,自己对富冈先生这份深深的在意,早已超越了对前辈单纯的敬仰和感激。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准确判断这份逐渐清晰的心跳究竟属于哪一种,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和处理这份让她既期待又忐忑的情感。但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得到他哪怕只有一个字的简短指点,或者为他做些吃食,便足够心生欢喜。

富冈义勇对这个性格阳光开朗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坚韧得有些超乎常理、并且总是不由分说将那份炽热的热情和精心制作的食物毫无保留地“推送”到他面前的年轻后辈,确实已经产生了几分难以继续忽视的存在感。

他记得她每一次递来包装精致的食盒时,那双明亮得仿佛能够映照出整个世界的眼睛,还有靠近时,她身上带着的经过长时间刻苦训练后沾染上的尘土气息与温暖明媚的阳光味道。她每次兴高采烈地谈论起自己在训练中取得的点滴进步时,那种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吵闹喧哗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快乐……

这份过于鲜明强烈、充满生命力的存在,与他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并且依赖的寂静孤独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常常让他在面对她时,感到一丝无措和慌乱。

他现在尚且不清楚该如何准确定义或回应这份存在,只是出于本能,下意识选择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快的关门速度来应对逃避。在他这颗因年少时的惨痛创伤而彻底冰封,因沉重责任和使命而变得无比沉重的心湖深处,这个少女的出现或许激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可这实在太轻太淡,混乱无序,远未形成足够清晰可见的波纹,更未真正触及情愫的深水区域。

在他始终保持理性清醒的认知中,这个名为夏野初来的少女,目前依旧只是一个天赋尚可、努力程度让人侧目,并且……存在感有点过于强烈,让人感到些许麻烦困扰的普通后辈队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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