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个无星无月的雨夜。

初秋的雨下得绵密,将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缕暑气彻底浇透,化作顺着屋檐流淌的刺骨寒凉。

初来在冷汗与窒息感中猛地惊醒。

她剧烈喘息着,双手严严攥住盖在身上的单薄被褥。在刚才深渊般的噩梦里,她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夜晚。

雨声在梦里被无限放大,混合着恶鬼咀嚼骨肉时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母亲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却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正活活抓着她的手臂,指尖的温度正一点点被死亡抽走。无论她如何拼命挥舞卷了刃的菜刀,怎样凄厉绝望地惨叫,都无法填补母亲残破身躯里流逝的生命,更无法斩断恶鬼贪婪的獠牙。

“呼……呼……”

她蜷缩在被褥里,大口吸入冰凉的空气,试图平息狂跳的心脏。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牙齿僵僵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息铁锈味的血腥,才勉强将喉咙里几欲破口的脆弱呜咽咽了回去。

不能哭。眼泪杀不死恶鬼,只会让死去的家人无法安心。

良久,她掀开被子,从枕边摸出那根旧木簪,随手将两鬓散乱的长发绾起,披上那件属于兄长的宽大羽织,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走廊边缘。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密的珠帘,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银白色的水花。初来没有去擦额头上的冷汗,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廊下,让羽织包裹住整个身躯,仿佛兄长还在世时宽厚又令人安心的拥抱。

她望着漆黑雨幕,平日里总是盛满阳光、毫无阴霾地注视着所有人的明亮眼眸,此刻却沉淀着死灰般的寂寥与哀恸。

白天,她是风柱门下最刻苦坚韧、永不喊累的夏野初来。她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严苛的师傅,用最热切的姿态去靠近清冷的救命恩人。她挥刀、流血、斩杀恶鬼,像一团燃烧的烈火永不停歇。

可是到了夜晚,当所有的喧嚣褪去,那些深深掩藏在火光之下血淋淋的创口,便会在这样阴冷的雨夜里重新撕裂,疼得她整夜无法合眼。

义勇便是在这时经过的。

他刚结束三天的剿鬼任务,递交完报告后正准备穿过总部长廊返回自己的宅邸。连日奔波让他的眼眸都染上几分疲惫,黑色队服和羽织上还沾染着雨水与未及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

脚步在拐角处突然停住。

深邃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背影上。他认出了那件宽大的蓝色羽织,也认出了那个发髻上总是别着一根旧木簪的少女——是不知疲倦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夏野初来。

此刻的她没有笑,也没有用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她静静地坐着,脊背依然如挥刀时那样挺得笔直,却在沉重的雨声中,透出一种仿佛随时会被压垮的破碎。

义勇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底某处坚固的冰层,仿佛被雨水滴穿了一个微小的孔洞。

在此之前,他对她的全部认知,都停留在“一个很有毅力、开朗、存在感强的后辈”上。他习惯了孤独与死寂,本能地想要避开她身上过于炽烈的温度。

他以为她生来就是这般无忧无虑、向阳而生。

直到这一刻,看着她紧紧攥着袖口贴在脸上,单薄的肩膀在雨夜里隐隐发颤,义勇才猝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鬼杀队里每一个握起日轮刀的人,都背负着血海深仇。

她也失去过挚爱,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被幸存者的悔恨和绝望无情吞噬。她不是没有痛觉,只是把所有的血泪和恐惧都咬牙咽了下去,藏在羽织之下,然后选择用最热烈的笑容拥抱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

冷风吹过,义勇站在暗处,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他想起了藤袭山上再也没有回来的锖兔,还有将他藏进柜子里、自己却死在血泊中的姐姐。多年来,他一直将自己困在名为“我不配活下来”的绝望牢笼里,用冷漠和疏离将所有人推开。

可是眼前这个少女,明明经历了和他一样、甚至可能更惨烈的痛失,却选择了与他截然不同的路。她没有把自己封进过去的棺木,而是拼命燃烧自己,去照亮身边的人。

这种在绝望灰烬中依然拼死挣扎的觉悟,像一根尖锐却又带着余温的刺,精准扎进义勇常年冰封的心脏。

他没有走上前,而是站在黑暗的拐角处放轻呼吸,静静注视着她,连绵的秋雨掩盖过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隐隐泛起微光。初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冰冷的脸颊,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那刻,眼睛里的哀恸尽数收敛,重新披上无坚不摧的锋芒。她转身,向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义勇才从暗处走出。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情绪。怜惜,震撼,还有一贯的自我认知被悄然打破的震动。

他踩过积水悄无声息地离开。

心底那片常年死寂的深海,掀起了一阵无法平息的汹涌波澜。

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依旧充满永无止境的艰苦训练与危险致命的灭鬼任务,危险和死亡的阴影始终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紧跟着每一位队员的脚步。

初来在一次又一次生死搏杀的残酷实战中速度成长,实力稳步提升,仅花半年时间,就凭借出色的战绩成功晋升为戊级队员。她对风之呼吸的运用愈发流畅自如,战斗风格更加凌厉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她依旧保持着阳光般的温暖明媚,开朗乐观的性格丝毫没有因世道沉重的气氛而改变。

她还是会定期给义勇送去吃食,偶尔遇到时,也会热情分享自己训练和任务中取得的进步,以及遇到的各种有趣见闻。而脾气暴躁的师傅也仍会在听到富冈二字时大发脾气,毫不留情地罚她去挥刀千次,又或绕着训练场跑步到精疲力尽为止。初来从不抱怨,受罚后反而更加刻苦训练。

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那份对义勇朦胧的情愫,暂时被小心深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将这份难以厘清的情感化作推动自己不断变强的动力。

清凉的山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鎹鸦尖锐高亢的啼鸣,那是新任务的信号。

初来用力握紧手中的刀,承载着回忆的蓝色羽织在凛冽的山风中飘起。她抬起头,不掩坚定信念和希望光芒的眼眸望向远方不知通向何处的辽阔天空,胸腔中满的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永不熄灭的明亮。

振翅声渐远,没入无垠的苍穹。她未再停留,将那截青山般的刀刃从容收归入鞘。漫山寂寥,唯有踏碎枯枝的跫音,正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生死未卜的破晓。

西篠山的雾是活的。

刚踏入这片地界,初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雾气不似寻常山岚般轻盈缥缈,而像浸水的棉絮,带着厚重黏腻的湿气缠绕在皮肤上,久久不散。更深处,灰白雾幕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被水汽稀释后变得隐蔽,却逃不过鬼杀队员千锤百炼的嗅觉。

她紧了紧握刀的手,掌心与刀柄贴合处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是缠绕的布条吸饱了水汽后的微妙变化。日轮刀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每一次呼吸都与刀身共鸣,风之气息在体内流转,微微的温热驱散雾气带来的寒意。

鎹鸦的啼鸣从头顶掠过,尖锐得像是要撕裂厚重的雾幕:“夏野初来!西篠山恶鬼群居,逾百只,含多名首领级恶鬼,速与水柱富冈义勇汇合斩杀!”

初来抬手抹去额角的湿意,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

逾百只,还有首领级,这样的规模对于刚晋升丁级不久的她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

体温不断攀升,此时的她已不是一年半前看见鬼就恐惧到乱挥刀的小女孩,在实弥的高压训练下,她渐渐变得和这位暴躁师傅一样,身体发出兴奋的战栗。

她想起训练时师傅的话,粗糙的嗓音犹在耳畔:“鬼很少群居,面对它们,最难缠的不是数量,是配合。它们像狼群,有战术和分工。要是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她不会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跑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在浓雾中划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清晰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心,一道身影静立如松。

红与黄绿交织的羽织在灰白雾气中格外鲜明,像雪地里燃起的火焰,恰时地抚平了初来心底的焦躁。

是他。

义勇背对她站着,日轮刀随意地垂在身侧。他看起来很放松,肩膀自然下沉,脊背却挺得笔直。但初来注意到,他的左脚前微微踏了半步,脚跟虚抬,随时能发力前冲。刀鞘与地面的角度也并非垂直,而是倾斜着一个微妙的角度,便于最快速度拔刀。

这就是柱。即使看起来毫无戒备,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已为战斗做好准备。

初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节奏,让风在体内平稳流转后才迈步上前。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踏入这片无雾区域的瞬间,义勇转过身来。

深蓝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简单确认了来者身份。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却无法侵入这片以他为中心的无形领域,是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场,将一切不洁之物推开。

“富冈大人。”初来在他身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这个距离是她摸索出来的,足够表示尊敬,又不会近到让他感到不适。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扬起惯常的明亮笑容,冠以真诚的问候。

义勇轻轻颔首:“走。”

没有寒暄,也没有任务说明,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他率先转身,快速步入前方更浓的雾中。初来连忙跟上,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过,他刚刚是不是皱眉了?

林间的路变得难行起来。雾气太厚,能见度不足五步,腐朽树根盘错如蛰伏巨蟒,湿滑的青苔覆盖着岩石,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初来全神贯注地注意脚下,呼吸节奏却不自觉加快了些,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维持风之呼吸的平稳,比她预想的要困难。

“呼吸乱了。”

义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他依旧目视前方,脚步都没有放缓,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初来一惊,连忙调整气息:“抱歉,富冈先生。这雾……”

“鬼气影响。”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雾气里有微弱的血鬼术残留,会扰乱呼吸节奏。调整吐纳,吸气时沉到丹田,呼气时想象推开雾气。”

初来照做,吸气,让气息下沉,感受腹部微胀;呼气,想象气流从丹田升起,经过胸腔,从口鼻排出时带着风呼特有的锐利。一次,两次……第三次呼气时,她忽然感觉周围黏腻的雾气似乎真的被推开了些,视野清晰了大约一步的距离。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善,但这种掌控感让她精神一振。

“有用!”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喜。

前方,义勇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行:“嗯。”

即使是算不上回应的音节,初来心中也足以泛起暖意。她知道这是富冈先生基于经验的陈述,这份不经意的帮助,比任何刻意的教导都更让她感激。这就是那个不好相处的水柱的交流方式,从不废话,每一句话都有用。

两人继续前行。

雾气中开始出现不祥的迹象,树干上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留下的,痕深及木髓,地面零星散落着碎布,颜色暗沉,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布料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更深处,空气中那股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像是无数伤口化脓后的恶臭。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的轻微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初来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鬼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张粘稠的网,笼罩着整片区域。

“富冈先生,”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入它们的领地了?”

“早就是了。”义勇依旧回答简洁,“踏入这座山开始。”

初来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雾气和扰乱呼吸的异常,都是恶鬼领域的一部分。原来……他们不是在这片迷蒙中寻找踪迹,恶鬼早已布好了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随着逐渐深入,初来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燃烧的粗砂,肺部如撕裂般灼痛。浓雾中,三只体型庞大、浑身长满坚硬骨刺与鳞甲的恶鬼身影渐显,呈品字形将两人紧密包围。

初来没有犹豫,抡起日轮刀便向前冲去,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刺目火花。

“呼……哈……”她剧烈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痕被毒瘴逼出的黑血。

就在其中一只恶鬼嘶吼着,挥舞着犹如攻城锤般的巨爪向她当头砸来瞬间,一道清冽至极、仿佛连这满山毒瘴都能冻结的深蓝色水流,如破晓的极光般撕裂了重重白雾。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刀光带着势如破竹却又连绵不绝的浩大声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湛蓝弧线,瞬间切断了那只恶鬼粗壮的右臂。伴随着恶鬼凄厉的惨叫,义勇如同一面不可撼动的盾牌,稳稳地挡在初来身前。

他没有回头,蓝色眼眸牢牢锁定着前方的恶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退后。这里不是你能应付的战场,立刻退到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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