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来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又是这样,习惯性地将所有危险和死亡阴影、还有沉重的责任都强行揽在自己肩上。他习惯了把别人定定护在身后,宁愿自己在这毒雾中被耗尽体力、遍体鳞伤,也要做那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我拒绝。”初来的声音在这片满是血腥味与毒瘴的浓雾中,清脆且坚决得如同碎裂的玉石。她没有听从命令向后退避半步,反而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肺部的灼痛,大步上前,与义勇并肩而立。

义勇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紧皱,厉声道:“夏野!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雾里有毒!”

“我没有逞强!”初来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眸中燃烧着毫不退让的灼热烈火,“富冈先生,您的水之呼吸注重连绵攻防与流转,但在这种视线完全受阻、且吸入毒瘴会不断削弱体力的环境下,独自面对三只鬼和周围潜伏的喽啰,您会被活活耗死的!”

话音未落,另外几只恶鬼已经察觉到了水柱的威胁,它们极其狡猾地隐没在浓雾之中,从两侧极其刁钻的盲区发起致命突袭,漫天淬毒的骨刺犹如暴雨倾泻而下。

义勇下意识地想要施展“拾壹之型·凪”来防御,却见身旁的少女猛地踏碎脚下的岩石。

“风之呼吸·玖之型·韦驮天台风!”

蓝色羽织在毒雾中猎猎翻滚,她没有将风刃直接斩向那些坚硬的骨刺,而是将先前在训练场上,他曾用一句“收束凝聚”点醒她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初来将全身的气息收束至刀刃的一点,随后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

狂暴的飓风平地拔起,凌厉的风刃不仅绞碎了袭来的骨刺,更如同狂怒的巨龙席卷整个战场。那厚重黏腻、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毒雾,被这股强悍至极的风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视野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月光顺着豁口投射下来,恶鬼庞大身躯上的致命破绽也彻底暴露无遗。

“就是现在!富冈先生!”初来大喊出声,因为强行催动大范围的招式吹散毒雾,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义勇的眼底闪过震撼,他没有丝毫迟疑,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思考,借着狂风开辟出的清明通途,他的身形如同奔腾的江河般欺身而上。

风为水开路,水借风势。

好似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需要任何言语去沟通的极致默契。风的狂暴撕裂了所有的阻碍与伪装,而水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敌人的每一次破绽之中。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犹如瀑布倾泻般的巨大水流重重砸下,第二只恶鬼的头颅被瞬间斩落。然而,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短暂空隙,第三只濒死挣扎的首领鬼爆发出极其恐怖的速度,锋利且沾满剧毒的尾刺无声无息地从泥土中暴起,直逼义勇根本无暇顾及的后背!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甚至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初来不知何时已经犹如鬼魅般闪现在义勇身后,手中的日轮刀狠狠架住了那根足以贯穿胸膛的尾刺。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她原本就布满硬痂的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淅沥沥地流下,甚至染红了她脚下的泥土。

而她的双腿如同在岩石中生了根,严严抵住地面,没有后退哪怕半寸。她将自己相对单薄的背脊,牢牢地贴在了义勇宽阔的后背上。

背靠着背,将最脆弱的死角相互交托。

义勇猛地回过头,只看到了少女因极度用力而略显狰狞、却依然在阳光下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侧脸。

“我可是……风柱的继子啊。”

她大口喘息着,额头的冷汗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可她却依然骄傲地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与倔强:“我不是那种需要您牺牲自己、挡在前面去保护的弱者。富冈先生,我是可以和您托付后背、并肩战死的战友!”

一瞬间心脏好似发出剧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轰鸣。

那层常年包裹在富冈义勇心头,名为“我不配”与“我要独自承受所有代价”的厚重坚冰,在少女炽热的鲜血与毫无保留的信赖面前,终于发出了碎裂声响。

“……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一向清冷如水的眼眸底处,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波澜。

“交给你了。”

义勇转回头,借着初来为他争取到的宝贵一瞬,湛蓝刀光如同一弯清冷的满月,在半空中划出了几道毫无破绽的绝杀之弧。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最后一只鬼的头颅伴随着飞溅的污血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落地之前便已开始化为漫天飞散的灰烬。

毒雾被风彻底吹散,西篠山长久以来的阴霾终于被打破,倾斜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两人沾满鲜血与泥污的队服上。

义勇缓缓收刀入鞘。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身旁那个正捂着流血的虎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在对他露出笑容的少女。

山林间重新响起风声。看着她那双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的眼睛,义勇明白,他不需要再用冷漠的高墙去推开她了。

她是风,坚韧、温柔,足以吹散他心底死亡雾霾与孤寂寒冰的旷野之风。

随着生死一线的肾上腺素逐渐褪去,钻心的疼痛开始顺着双手神经疯狂叫嚣。初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刚才为了硬抗首领鬼的尾刺,她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得深可见骨,连掌心的皮肉也被刀柄磨得血肉模糊。

“哐当”一声,她将刀尖重重地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脱力到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阵带着极淡水汽的微风拂过,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义勇瞬间走到她面前。

没有多说什么“你还好吗”的废话,更没有露出一毫心疼的表情,作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水柱,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还在这座满是鬼患的山上,任务就没有结束,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都是致命的破绽。

“手给我。”

初来愣了一下,顺从地松开刀柄,将还在滴血的双手伸了过去。

义勇从队服的暗袋里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和绷带,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握住初来的手腕,将白色的烈性止血药粉毫不吝啬地倾倒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他低垂着眉眼,动作极其麻利且专业。

“嘶——!”剧烈的刺痛如同火烧,初来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别动,忍着。”义勇的手指却如铁钳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不容有半分退缩。

她明白,包扎必须用力。如果缠得不够紧,挥刀时绷带吸血变滑,刀会脱手。

粗糙的绷带一圈圈踏实缠绕过撕裂的虎口和掌心,勒得伤口处传来阵阵极其清晰的钝痛。但正是这种毫不拖泥带水,完全抛却了“对弱者怜惜”的纯粹战地急救,反而让初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不再是被护在身后的后辈,这是真正并肩作战的同伴之间才有的待遇。

短短一分钟,血肉模糊的伤口便被严丝合缝又妥帖地处理完毕。义勇利落地咬断绷带,打了个死结,随后松开手,目光从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上移开,重新投向那雾气刚刚散去、却依然暗藏着浓烈杀机的山林深处。

“还能挥刀吗?”他问。

“当然。”初来用力握了握拳。虽然牵扯的伤口依然隐约作痛,但绷带提供的紧实压迫感,足以让她再次锁紧刀柄。她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日轮刀,甩去刀刃上沾染的残血,收进刀鞘。

义勇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通往山脊深处的崎岖小路。手重新搭在日轮刀柄上,背影挺拔如初,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在迈出的瞬间放缓了半拍,留出刚好能与她并肩的位置。

“情报里,这里鬼群数量庞大,刚才三个只是部分。”义勇的视线如鹰隼扫视幽暗的密林,“山上还有大量。”

“我明白。”初来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里残存的毒瘴浊气彻底吐尽。她握紧了刀,眼底原本因疼痛而泛起的水光瞬间褪去,重新变得冷硬而锋利。

“走吧。”

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两道羽织便化作疾风,毫不犹豫地再次扎进充满血腥味的山林深处。

二人就这么安静跑着,谁都没有说话。

初来少有地沉默着,跟在义勇身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害怕?”义勇突然出声,依旧没有转头。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初来摇摇头:“不害怕。只是……在想战术。我们还没进入腹地,想必鬼的巢穴还在深处。风之呼吸适合快速突袭和范围清扫,但持久战不是强项。如果被拖入消耗战……”

“那就不要被拖入。”义勇终于缓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雾色中,他的眼眸像两潭深水,平静得让人心悸,“你的任务不是斩杀首领级。做好清理外围,拦截逃窜,观察配合模式。其余的,”他顿了顿,像是在选择用词,“不需要你。”

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柱对队员的命令,基于最理性的判断。

初来郑重点头:“明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富冈先生不是不信任她的实力,她深知这是在这种环境下基于两人实力差距的最高效分工。风之呼吸的速度和范围优势,确实最适合清扫杂兵和控场,而首领级…那是柱的领域。就像师傅常说的:“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比盲目冲锋更重要。”

义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跟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虽知柱的强大,但看到义勇的动作初来还是震惊了,他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移动,脚步轻盈得像踏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与风之呼吸爆发性的疾驰不同,是水流般的顺畅前行。

初来连忙催动呼吸流转,让气流在腿部汇聚,身体前倾,发力跟上。

“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虽然没有拔刀,但在呼吸法加持下她的速度瞬间提升,周围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雾气被疾风撕开一道通道,即使如此,她仍需要全力才能跟上义勇的背影。他看起来并未尽全力奔驰,却始终领先两步,像一道永远触不到的影子。

约莫一刻钟后,义勇的速度慢了下来。前方雾气变得稀薄,一座建筑的轮廓在林中若隐若现。

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或者说曾经是寺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屋顶坍塌大半,几根焦黑的木柱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横梁,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

“不是植物。”初来敏锐地观察到,那好像是某种血肉般蠕动的物质,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随着诡异的节奏微微搏动。空气中的腥甜气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化为实体粘在喉咙中,让人呼吸困难。

寺庙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以及……白骨,或完整或断裂,杂乱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照在那些惨白的骨殖上,反射出幽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留着清晰的齿痕,深及骨髓。

初来的胃部一阵翻腾。恐惧吗?她不怕这些,只是透过这惨状看到了家里同样发生变故的那个晚上。冰冷、尖锐的愤怒像一把刀插进心脏,然后缓慢地旋转。她想起下山前在山脚村庄遇到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和服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紧紧扣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一条胳膊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小女孩拉住初来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哭腔:“姐姐,你是很厉害的大人对吗?我妈妈……我妈妈上山采药,已经三天没回来了。村里的大家都说,山上吃人的妖怪……你能帮我找找她吗?”

初来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眼中颤抖的恐惧与不肯熄灭的希望。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头发干枯得像稻草。

“我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找到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位母亲,还有许许多多像她一样上山后消失的人,他们的结局就在眼前这片白骨堆里。也许其中某一块碎骨,就属于那个孩子的母亲。

“呼吸。”

义勇的声音将她从翻涌的情绪中拉回。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悲伤会让脚步变慢。在这里,情绪是奢侈品。”

初来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得对,在这里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成为破绽。风之气息冲刷着沸腾的血液,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像磨利的刀锋。

“谢谢您,我没事了。”

义勇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堆叠,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视野却能覆盖寺庙正门方向。是绝佳的观察点和临时营地。

“先观察。”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壶,递给她一份,“保持体力。”

初来道了谢接过,在他斜对面约一米半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既能交谈,又不会侵犯彼此的私人空间。经过半年多的观察,她大概摸清了他的习惯。富冈先生不是厌恶他人,只是需要明确的边界,就像水,可以容纳万物,但每滴水都有自己独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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