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废弃神社的破败木门后,十几道瑟缩的人影挤成一团,压抑着粗浅的战栗。

初来的胸腔大幅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后背创口,皮肉翻卷的火辣牵动神经,连带视线边缘也泛起眩晕的黑影。身后老弱妇孺断续的呜咽顺风拂过耳侧碎发,她僵直的肩臂总算向下滑落半寸。

只要他们活下来了,这道伤便不算白挨。

湿冷的水汽自村口呼啸而至。

义勇接到增援指令赶到时,满地泥泞与残秽撞入视野。视线落处,是跪在暗红泥沼中半身被血水洇透的少女。

浓稠的腥气似凝结的冰碴,突兀地扎进眼底,径直穿透心底的水牢,触碰到他经年不敢翻找的旧日恐惧。平稳的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平如静水的面具终是崩开一道裂缝。

“初来!”

义勇几个起落跃至她身前,单膝径直砸向地面,常年稳握日轮刀的手此刻却慌乱地悬停在半空,几度想要靠近,又在触及那片刺目的暗红时生生顿住,不知该落向何处。

凭借千百次生死搏杀磨出的直觉,只消扫过四周树干上散落的鞭痕、瑟缩在门后的村民,以及她肩背处由外向内劈开的创口,方才战况便在他脑海中拼凑完整。

他看懂了她的战术。也正因看懂,后怕与惊惧揉成的无名火顷刻烧断了理智。

“你到底在干什么?!”

嗓音陡然失控,素来无波无澜的声线此刻竟掺杂着颤栗:“那张网罩下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向右侧翻转避开!为什么要主动把左肩迎上去接那一击?!”

肩背处痛楚宛若烈火,初来本就因失血而头晕目眩,全凭身侧熟悉的水汽撑着意识。突兀地被他拔高音量质问,痛楚催生出的急躁与委屈便不受控地上涌。她强行撑起身体,动作牵连到血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固执地挺直上身,眼眶浸湿了反抗,毫不退让地迎上义勇的视线,透支下的声音沙哑变调:“向右侧翻转避开?我一旦让开,身后的村民就会被那张网切成几截!”

“我知道你要护着他们!”义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尾被逼出骇人的猩红,多年前无力的梦魇正拽着他向下坠,“你可以用升上沙尘岚荡开!可以改变它的攻击轨迹!总有别的办法,而不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一个出刀的空隙!”

“你不在场,根本不知道那只鬼的血鬼术有多快!”初来疼得唇色惨白,胸腔里的邪火被他理所当然的训斥点燃,开口全凭一股不肯服软的硬气,“我的力量撑不到用肆之型挑开所有倒刺了!融合的呼吸法在这只鬼面前也毫无增益作用!我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支援赶来!在那个关头,除了用一点轻伤换取挥刀的空间,我没有第二条路选!”

“一点轻伤?”

义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被暗红吞没的半边身子,眼底的滞涩几乎凝成坚冰。他突然向前逼近半步,喑哑得不成样子:“如果那倒刺上有剧毒呢!如果它的力道再偏转半分,削开的是就你的脖子!你以为自己在赌什么?你是在拿命赌!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救人,自己是死是残都无所谓?!”

“因为我是猎鬼人!”初来厉声斩断了他的质问。她没有退缩,眼里因剧痛泛起暗光,却依旧燃着不容折辱的烈性与决绝。

寒风穿过残破的神社,少女清晰的喑哑在飞尘中回荡。

“富冈义勇大人,从我穿上这身队服、握住日轮刀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随时流血战死的觉悟!我的命是命,身后平民的命也是命。如果要在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和我自己添一道伤疤之间做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毫不迟疑地迎上去!”

初来大口喘息着,血腥在腑间搅动。眼前这人平日里总是清冷淡漠,此刻却因为害怕失去而失态发抖,她的心口何尝不是酸涩钝痛。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失去了姐姐,失去了那个朋友,布满伤痕的心经不起更多生离死别。

可她不能因此妥协。在灭鬼这条路上,退让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初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颤抖,目光清明得毅绝,一字一顿地开口。字句如玻璃碎渣,割伤了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我不是花圃里安安静静等待浇水的花草,我是要斩断恶鬼脖颈的刀。只要是刀,就会有卷刃和折断的一天。”眼眶终于盛不住那点酸热,一滴泪混着尘灰滑落脸颊,却被她倔强地胡乱抹去,“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随时可能血染战场的同僚,如果你只想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地带、永远不会让你体验失去之痛的人来填补你内心的恐惧……”

义勇身形一晃。

“那这份所谓安心的感情,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寒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和村民们微弱的抽泣,成为此刻悲喜的幕间。

义勇僵在原地,眼里翻涌的波澜一点点褪去,化作黯淡荒芜。他怔怔看着眼前浑身是血、却挺直脊背宛如利刃的少女,紧抿的唇角提了提,到底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卡在喉咙里的担忧、心痛与解释,全被她这番无懈可击又伤人至深的话语推了回去。

初来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口反被自己刚刚一番话用力揪住。可她此刻不想服软,以身应敌本就是鬼杀队士的宿命。她收回视线,拖着发僵的身体蹒跚走向刚赶到村口的隐部成员。

神社前的人们纷纷散尽,天地间只剩义勇伴着寒风立在原地。手指在袖管中缓缓蜷曲、收紧,指缝间似乎还挽着温泉畔那份灼热的温度,可此刻,却连一阵风也抓不住。

蝶屋常年飘着苦涩的药草气味。

初来左边肩背的伤口看着骇人,好在未伤及筋骨,经过胡蝶妥善清理与缝合后,已不再往外渗血。年轻剑士的身体底子本就出众,加上蝶屋无微不至的照料,不过两三日功夫,伤处便结起了一层浅红色的血痂。只要不去做逾矩的劈砍动作,日常起居行走已能自理。

身体的痛楚在药效安抚下逐渐退去,可心头的豁口,却在静默中越扯越大。

住院前两日,初来胸腔里还堵着那日残留的屈火。

她趴在病床上,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破败神社前义勇斥声质问的模样。自己分明做了正确的战术判断,用一道伤换取十几个村民的命,本就是身为猎鬼人的职责所在。他凭什么用那种教训的口吻来否定她的觉悟?

可是,当气愤一点点散去,理智重新回笼时,争吵时的诸多细节便接连浮现出来。

冲到血泊前不住发颤的双手,眼里盛不下的恐慌,嘶哑嗓音里藏着的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杀鬼救人,你自己是死是残都无所谓”。

这根本不是高高在上的指责,而是一个被过往梦魇反复折磨的人,面对可能再度失去重要之人时,本能发出的哀呼。

僵硬的心神被埋进柔软枕头里,懊丧似涨潮的海水将人淹没。

她怎么会不懂,他……只是太害怕重蹈覆辙。

而自己呢?不仅没有体谅他的惊惧,反而像一头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用锋利的言语精准扎进他最痛的伤处。

——“那这份尚未明晰的感情,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窗外依旧是呼啸的风,翩飞的枯叶,扯乱宁静的碎石碰撞,像她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上弥漫。

道歉吗?好几次,她盯着虚掩的房门,想着只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她就好好把话说清楚。她会告诉他,自己会活下去,不会轻易把命丢在战场上。

然而,星晨流转,三天过去。

除了按时来换药的小兰和偶尔来探望的同僚,她那宁曲不折的骄傲、夹杂着少女情动时难以启齿的矜持,通将她钉在病床上。既然他不来,她也绝不拉下脸主动寻他。

第四天,天空阴沉沉的,冬雨淅沥。

细密雨丝借着风势砸在窗棂上,带来阵阵透骨凉意。

庭院里的枯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初来百无聊赖地看着阶前滴水,视线不经意间越过低矮院墙,撞在了外头的青石板小径上。

隔着一层朦胧的雨幕,一小片黄绿色晕开在半空。

是他。

义勇撑着把油纸伞,似乎是刚从产屋敷宅邸汇报完任务出来,恰好路过蝶屋外墙。步调平稳,握着伞柄的姿态依旧端正笔直。

初来的呼吸一顿,心口止不住地泛起阵阵酸涩悸动。她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脚尖甚至已经越过了走廊边缘。

许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小径上的人略一偏头。

伞沿向上抬高半寸,隔着冰冷细碎的雨丝,两人的目光在灰蒙蒙的半空中相撞。

手指又不争气地揪紧了衣襟。她在等,等他哪怕露出半点闪躲、一丝愠怒,或者些许隐秘的关切……只要一点点情绪波动,她都愿意迈下长廊。

可是,什么都没有。

深蓝的眼眸平静如渊,没有仓促躲闪,也没有被人撞破行踪的慌乱。他坦然注视着她,眼中没有分毫过往的温度,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恰好站在屋檐下避雨的普通同僚。

随后,他对着她的方向颔首致意,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疏离而客套的平辈礼。

然后,平稳地转回了头。

步频不乱,速度如常,他撑着伞,踩着积水,从容地,一步一步隐没在雨幕拐角。

初来僵立在廊下阶前,寒气顺着脚底一路窜进全身。

伤口开始作痛,盖过了心尖的抽动。

她能反驳激烈的争吵,也能确信仓皇逃避下的芥蒂。可是眼前形同陌路的平静,却如同一把快刀,轻而易举就将两人的羁绊斩得干干净净。

半月后,鬼杀队总部。甲级队员联合会议。

初来端坐在榻榻米上,视线随着耳畔的指导声游走于主位铺开的地图边缘,紧扼笔杆的在纸面磨出滞涩声响,墨迹规整,详细记录着异能鬼的活动频次。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挥刀斩鬼的端正与精密,可没人觉察到她内里却似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仅靠紧绷的骨架勉力支撑。

两个时辰后。

初来环抱着一叠厚重卷宗,随人流踏出长廊。阶下秋风卷过红透的枫叶,枯叶擦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刮擦声。

“夏野!”同行的炎之呼吸队士步履带风,快步迫近,性格如同他的呼吸法一样热烈开朗,“会议上说的那只视觉盲区鬼,我有个对策。”

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比划着手势:“从死角扑来防守定然不及。我打算放弃格挡,直接把肩膀或后背送上去。皮肉被咬穿的空当,正适合切入肆之型换它的脖子。一命换一击,划算!”

听到这番话,初来的脚步微微一顿。相同的战术轮廓挟着半月前的铁锈息,猝不及防撞返鼻腔。

她低垂下眼,盖住眸底泛起的酸腐与刺痛。再抬眼时,唇角已扯开一道僵硬的弧线,干涩的字音从喉间挤出:“嗯。在绝境之下,用皮肉换取挥刀的尺寸,确是破局的有效手段。”

字音尚未落下,长廊拐角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鞋底碾过木板的轻微黏连声,沉稳得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深红与龟甲花纹交错的羽织切入视线,衣摆擦过空气,掠起清冷光影。义勇左手虚扣刀鞘,正从长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初来收起了呼吸。

原以为半月的超负荷挥刀已挥散了所有知觉,可当那潭深蓝倒映在瞳孔时,自己建立起来的防线顷刻溃散。环抱卷宗的十指失控内收,指甲甚至都陷进了纸张。

还好,双腿抢在理智前回防,她僵硬地向侧后方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规矩的过道。

身侧的队士瞬间敛去了方才的随意,脊背绷直,恭敬地低下头:“富冈大人。”

初来依样低下头,视线垂落在自己发麻的脚尖,由着发紧的喉咙漏出平仄一致的复述:“富冈大人。”

五步,三步……一步。

义勇的步幅毫无偏颇。他不需要加速来粉饰慌张,也未因听到“换取挥刀尺寸”这种曾令他失态的论调而产生丝毫停顿。他的步伐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刻板的恒定。

衣袖相错的间隙,初来没忍住,放任余光攀上他的侧脸。

没有绷紧的下颌与隐忍的蹙眉,连扣着刀镡的手指都松弛垂落着。深蓝的眼瞳里覆着经年不化的冷霜,视线例行公事般从两人头顶轻轻掠过,平淡得像在打量长廊外的两方残石。

刚刚探讨的“以伤换命”应该尽数落入他耳中,却未能砸出一圈涟漪。

“借过。”

低沉、平稳、毫无波澜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字音短促,仿佛多停留半秒都是越界。

他坦然踏过初来身侧,羽织袖口荡开细微风流,卷起一股凛冽的、常年蛰伏于冷水中的松木清苦,气息擦过初来鼻尖,仅存活了一息,便毫不留恋地随着风散去。

同行的队士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待义勇走远后,他便直起身子续上话头:“夏野,你也觉得可行对吧?只要没咬中颈动脉……”

初来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血管里流淌的温热仿佛被那声“借过”悉数冻结,周围的声响渐渐远去,化作一片耳鸣。

她宁愿他走过来训斥她不知悔改,宁愿他用那种愤怒又痛苦的眼神盯着她,也好过规矩的擦肩。这种将她彻底剔除出自己的世界,将过往的碰触与纠葛连根拔起,剥离出彼此的躯壳,只留下公事公办的生疏。他用平稳的步频与毫无杂质的视线,敲定了最终刻度:他将越界的脚印抹平,退回了所谓的安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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