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伤是残,于他富冈义勇而言,大概只需在伤亡册上扫过两行淡漠墨迹。

眼眶深处涌起难以抵挡的酸胀,视线边缘的红枫融成模糊色块,初来用力咬住嘴唇里侧的软肉,直到一缕腥甜在舌尖晕开,才借着这股痛楚将眼底水汽咽了回去。

“夏野?你脸色不太好,是伤口又疼了吗?”身侧的队士捕捉到异样,视线落向她的肩头。

初来吸了一口发苦的秋风,勉强牵动脸部僵硬的肌肉,扯出一个不见血色的弧度。

“我没事。”字音轻细,薄得似蝉翼飘在无尽的灰空,“走吧。”

她收紧双臂护住卷宗,朝着背离那人的方向走去。

产屋敷宅邸内院,秋风卷叶,簌簌声回。

向主公汇报完任务后,义勇独自穿行于廊下,神色一如既往的淡默,瞳孔似封冻的湖水,没人窥见冰层下青黄的荒蛮。

直到一阵隐隐约约的交谈顺着前方拐角飘入耳尖。

“……我打算放弃格挡,直接把肩膀或后背送上去。皮肉被咬穿的空当,正适合切入肆之型换它的脖子,一命换一击……”

年轻队士轻快且满是战意的嗓音里,透着猎鬼人习以为常的亡命徒式洒脱。

义勇的呼吸猝然收紧,刀柄上的指骨本能地想要蜷缩,但他强行压住肌肉的痉挛,任由指节无力地、松松垮垮地搭在刀镡侧畔。

这套战术轮廓,他熟到惊悸。

半月前弥漫着血腥的晨冬,那个跪在泥洼里、左肩皮肉外翻的少女,正是循着相同的战术逻辑,毫不犹豫地将躯体填进鬼的罗网。

他听见心跳开始不受控地搏动,由后怕催生的怒意与恐慌似冬眠苏醒的毒蛇,顺着脊椎向上攀爬。小腿肌肉已蓄势待发,他想立刻跨步过去,用最严厉的言辞训斥那个队士的轻率,想告诉他们,生命不是拿来在赌局上博弈的筹码。

然而下一秒,亲和的女声被寒风送达。

“嗯。在绝境之下,用皮肉换取挥刀的尺寸,确是破局的有效手段。”

是初来的声音。

轻柔的附和犹如一记重棍闷声砸向义勇,连带着他尚未成型的喝止一并碾碎。

他僵在拐角的阴影里。视线越过木柱,轻轻落向并肩走来的两人。

男队士眉宇间尽是热忱期冀,而走在内侧的初来,脸色虽透着未愈的病态苍白,唇角却噙着一抹清浅弧度。

……她在笑。

义勇怔怔地站在原地,左胸绞紧连绵不绝的钝痛。

原来如此。

面对那个与她有着同样“献身觉悟”的同僚,她能笑得如此轻松坦荡;而面对自己,却只剩长满倒刺的防备与力竭的争吵。

那晚她混着泪与血气砸下的字句,又在耳畔清晰回响:

——“如果你只想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地带、永远不会让你体验失去之痛的人……那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不是一时激愤,她是认真的。

义勇缓缓阖上眼。他终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沾染着姐姐与锖兔鲜血的创伤,看到她在危险边缘试探便控制不住发疯的恐慌,对初来而言,从来不是庇护,而是沉重的、不被需要的枷锁。

她是一柄注定要在战场上卷刃的刀,而他连直视缺口的胆量都没有。两条道路之间,横亘着深不见底的断层。

如果他的靠近徒留压迫与痛楚,如果他的在意构成了对她信念的亵渎,那么,他唯一能给出的成全,就是彻底退开她身边。

义勇重新睁开眼。

他将所有的惊惧、心痛、酸涩,以及那份尚未宣之于口便已枯萎的情愫,一寸一寸压进心底最幽暗的深渊。他催动呼吸法放缓呼吸,强迫放松每一块紧绷的肌肉,让水汽重凝成冰盖住眸间的失意。

他选择把自己退回成那个没有多余感情、只懂任务斩鬼的水柱。

然后,步频恒定、不疾不徐地踏了拐角的阴影。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还是捕捉到初来眼底猝不及防的震颤,以及震颤之下强作镇定、退避身形的隐忍。

男队士垂首行礼:“富冈大人。”

接着,是她干涩的一句“……富冈大人”。

富冈大人?

上一次这么唤他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几个字疏远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义勇的喉结缓慢干涩地上下滑滚了一下,咽下了满怀酸涩。

……一步。

交汇时,初来身上清苦的药草味和他熟悉的皂角气息钻入鼻腔。只要他偏转半寸,就能看清她左肩的伤痕;只要他顿停下脚步,就能问一句“还会疼吗”。

但他没有。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施舍半分的目光。视线似无情的霜雪,冷淡地从两人发顶越过。

“借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平稳、不见半点起伏,完美的上下级应对。

擦肩而过时,秋风撩起初来的衣摆,蓝色的羽织擦过他的余光,却是他在世间唯一想要伸手留住的色彩。

可他没有回头。他以强制的自律,迈着原有的步伐,毫不留恋地向前走去。

风吹散了交错的倒影,也斩断了最后的牵念。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转过下一处拐角,确认自己完全剥离了她的视野,义勇那机械般恒定的步伐才泄露出一阵踉跄。

他停在空无一人的庭院深处,无力地闭上了干痛的双眼。

心口一阵接一阵抽痛着,可脸上却依旧不见波澜。他做到了。用最料峭的寒冰将她全数推出自己的世界,也亲手掐灭了苟延残喘的救赎。

往后,她可毫无顾忌地去践行她的猎鬼之道;而他,将拖着孤独的冰川,继续在无间地狱里独行。

枯叶簌簌砸落于羽织,堆起一片死寂。

在尚未冰冻的平和时日里,鎹鸦是两人之间隐秘却鲜活的纽带。

初来的鎹鸦性格跳脱,总会在任务结束后的清晨扑腾着羽翼,砸开水柱宅邸的窗棂。信笺里的内容大多琐碎,有时夹着枚脉络奇特的银杏,有时抱怨某处藤之家茶水里发涩的陈根味,又或用极淡的笔墨带过一句斩鬼时不小心划破了手背。

义勇的回信总来得很快。纸上的字迹和他一样端正利落,字数寥寥,却总会贴心地附着几瓶气味清苦的伤药,或是一句合时的叮嘱:“深秋露重,多添衣物。”

可自从那日的争吵后,两只鎹鸦便在长空中彻底迷失了交汇的轨迹。

冷战前几天,初来的鎹鸦依旧习惯性地停在书案一角,偏着头等待主人的信笺。初来枯坐灯下,饱蘸浓墨的毛笔悬在半空,手腕却微微发颤。她想写一句“肩上的痂块快脱落了”,可笔尖抵近纸面的一瞬,又颓然收了回来。

他连一个余光都不愿意施舍,既然他已经把“形同陌路”执行得如此坚决,自己又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

初来垂下酸涩的眼皮,将干涸结块的毛笔搭回笔架,把空白信纸揉成一团,抛入脚边的炭盆。火舌迅速舔舐过纸团,爆裂的细微声响连同心底残存的侥幸,一并烧成盆底的死灰。

水柱宅邸,年迈的宽三郎也嗅出了空气里的凝滞。义勇时常在深夜独坐廊下,借着惨白月色一遍遍用奉书纸擦拭刀刃。案头码放的信纸被夜风吹得哗哗翻飞,他却只是垂着眼,连拿起笔杆的趋势都不曾有过。

他切断了所有的回音,任由两人间的联系在漫长的静默中风化。

没有了书信联系,在这偌大的鬼杀队,两人竟然连见面的机会都变得屈指可数。

入冬后气温骤降,鬼的活动愈发频繁。初来将自己全数填进无休止的越级清剿与透支加练中。

那日清晨,刚结束长达三日的跨区任务,初来拖着疲惫的双腿返回总部。穿过一片枫林时,一片红得耀眼的枫叶恰好飘落在她的肩头。

叶片边缘锋利漂亮,纹理似灼烧的火苗。初来下意识将它捏在指尖,脑海中习惯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夹在信中寄给他,他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会不会漾起半圈涟漪?

她小心翼翼地将枫叶抚平,珍重收进羽织内侧口袋里。

午后,初来去后勤处提交任务报告。

右手虎口在昨夜的猎杀中重新开裂,厚重绷带洇出暗红。初来踮起脚,试图从高层木架抽出任务卷宗,指根却猝然一阵脱力的痉挛,怀沉甸的纸堆眼看就要顺着重力失控滑落。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卷宗底端。

初来呼吸一滞,鼻尖瞬间溜入一股混着冬日寒霜的松木清苦。她猛地转过头。

义勇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心跳停了一拍。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本能地隔着羽织布料,贴上了内袋里那枚脆薄的枫叶。只要他开口过问一句手上的血迹,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她就愿意将这枚枫叶递出去,充当求和的台阶。

可他没有。

义勇单手将散落边缘的卷宗推回木格,纸张摩擦木板发出沉闷的钝响。他顺势收回手,视线从她渗血的绷带上滑过,或许停留了不到半秒,最终平淡地落在她的脸上。

瞳孔覆着一层不反光的坚冰,没有关切,没有苛责,只剩无尽的疏离与空洞。

“多谢……富冈大人。”干涩的字音从嗓子里刮出来。

义勇的表情没有任何细微起伏,只是平静看着她,用一种面对任何一个普通队士时才会有的、客套而毫无起伏的语调,淡淡地回了一句:

“无碍。”

字音冷冷砸落地面。曾经在夜风中轻颤着唤她名字的声音,如今却用最完美的礼节,在两人脚下凿开一道深渊。

话音落地,义勇微微颔首,便转身迈向了另一侧书架。背影决绝得没有犹豫,仿佛刚才伸手相助俨然只是一位柱对普通队员的随手关照,再无其他。

初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遭交接任务的队士来回穿梭,偶尔有人轻声交谈,可她却只觉得好冷。

她缓慢低下头,颤抖的手指探进羽织内袋,将那片被一点点体温捂热的枫叶拿了出来。

原本平整漂亮的叶片,在刚才那阵难以自控的挤压下,边缘已碎裂开来,叶脉中间横亘着一道断痕。

是啊,他不需要了。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残破的枫叶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砸在冰冷的木纹上。随后被不知是谁的脚步匆匆碾过,化作一摊分辨不出颜色的尘泥。

他还是水柱,她只是鬼杀队士。

黎明将至,破晓前的冷雾贴着地表游走。

初来手腕翻转,刀刃振出一串粘稠的暗红。一个多月来不要命般的实战与锤炼,已将她的出刀重组打磨。队服下的每一次出手,其中的果决与力道早已如见三秋。

胸腔深处的血气尚未吐尽,半空便突然传来鎹鸦嘶焦急的啼鸣,划破了清晨的寒风:

“紧急支援!东南方四里遭遇上弦!水柱陷入苦战!紧急支援!水柱苦战!”

“上弦”“水柱”。

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化作心跳的迅速坠落。指尖泛起密密麻木,一路窜卷至全身,没有半秒迟疑,她的双腿已先于理智重置了方向,木屐碾碎地面的枯枝,朝着东南方狂奔去。

寒风夹杂着冰凌灌入胸膛,割涌出阵阵腥甜。彻夜鏖战后堆积的酸滞此刻被她强行剥夺出感知,一个月来垒起的所谓“形同陌路”的伪装,用冷硬压下的委屈与自尊,在苦战二字面前和那片被踩碎的枫叶一样,碎成满腔惊恐与惧念——

快一点,求求你,再快一点。

泥水裹满衣摆,当视野切入战场中心时,眼前的惨状让她瞬时凝滞。

参天巨木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木龙在半空扭曲绞杀,摩擦出令人震颤的咆哮。而在那团密不透风的阵眼中央,携着水色流光的身影已染开大片刺目的深红。

义勇一人应对着多条木龙的围剿。左臂布料连同皮肉被硬扯开一道长痕,鲜血顺着刀柄一滴滴砸进泥间。肆之型的水流刚刚荡开正面围堵,一条粗壮木龙便已从盲区无声袭向他的后背。

腰部轴心无法在半空完成三次扭转,他来不及回防。

“风之呼吸·捌之型·初烈风斩!”

愤厉的怒喝刮破浑浊的空气,强悍的风压拔地而起。绿色的螺旋风刃以前所未有的凶悍力道切入,将逼近他后心的木龙拦腰斩断!

漫天飞溅的木屑与尘土中,初来稳稳落在义勇身侧的空地上,握紧的日轮刀因高频震动发出低嗡,挟着干爽的风送来一缓安心。

突然的支援令义勇僵了一瞬。

这是他熟悉的招式。绿色风刃每每越过自己的水流,都会带起她独有的气息。好像还有她的声音……是幻听吗?耳鸣声太重,他分辨不清。直到尘烟被风切开,他看清身侧那道单薄脊背的瞬间,眼底闪过的错愕与惊惧,都融成一阵难抑的庆幸。

可本能在推拒,他必须呵斥她离开这里,上弦之肆绝非她能应对。而此时憎珀天的杀意已如海啸席卷,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交谈的余隙。三条新生的木龙拔地而起,发出震颤大地的轰鸣。

初来一言不发,脚下侧滑半步,脊背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

两份意志以此为支点,紧密嵌合。无需言语,无需眼神,木龙袭来那刻,一切都恢复成默契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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