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背后,蜜璃担忧地扯了扯伊黑的条纹衣袖:“呐,伊黑先生,我从没见过富冈先生这个样子,初来她……”

“这家伙……”伊黑冷哼一声。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

漫长的治疗后,木门终于被推开。胡蝶忍眼底满是倦意,语气还算平稳:“肋骨已经接好,毒素也已清理干净。不过她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严重,还需要好好休养。”

悬在义勇心间的巨石终于无声撤去。他闭了闭眼,朝着胡蝶郑重低头:“多谢。”

“她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你去病房时不要打扰她。”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药房。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厚重的药草味,义勇放轻脚步踏入病房。初来静静地陷在白色被褥里,脸颊依旧没什么血色,胸膛微弱却平稳地起伏着。他在床畔的木椅上缓缓坐下,木然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的侧脸。

指尖在距离她几毫米的地方顿然停住。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只能摸到冰冷的尸骨了。

挣扎良久,他终是无法抗拒心底的渴求,极尽轻柔地将指腹贴上她的脸颊。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任务的白天,他是病房里安静的影子,默不作声地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用浸湿温水的棉布细细拭去额头虚汗。夜幕之下,他又会悄无声息地提刀离去,在附近城镇巡逻猎鬼。

他将所有无能为力与暴戾,统统发泄在挥刀瞬间。仿佛只有让那片湛蓝的水刃不断斩断恶鬼的头颅,他才能稍稍填补心底那个名为“迟到”的黑洞。而在天色破晓前,他又会准时返回,洗去满身血腥,换上没有折痕的干净队服,在廊下站到身上的寒气散尽,才推开病房的门。

某天午后,阳光极好。义勇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容,心底涌起的眷恋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完好的左手轻轻握入掌心。

肌肤相触瞬间,像是有滚烫的火星炸开。他猛地扭过头去,耳根一直红到了颈侧,握着她的手,固执地没有松开半分。

第十一天。

清晨,义勇按惯例推开病房的门。细碎的雪落声中,他愣在原地。病床上,沉睡了十多天的女孩,此刻正半垫着枕头,目光迷蒙地望向窗外的飘雪。

听见门开的响动,她迟缓地转过头。当看清门口的人时,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极盛的光亮与暖意取代。

“义勇……”

沙哑、干涩,却透着向死而生的欢喜。

义勇的呼吸停了一瞬。名为“失而复得”的狂潮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摧毁了他所有的冷静。他大步走到床前,嘴唇开合,脑海里有千万句话在翻滚,想问她疼不疼,想说他有多害怕,想夸她做得很好……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终是在嘴边终是转了个弯,干巴巴地变成一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初来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她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清瘦了一圈的下颌,显然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更看到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倾泻着关切与喜悦。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道,喉咙有些干涩。

“十一天。”义勇立刻端起矮桌上的温水,试了试水温,小心翼翼地递至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喉管,初来的思绪也渐渐回笼。血月、漫天鬼鸟、玉壶冰冷的嘲弄……

“我……我斩杀了下弦一,但是遇到了上弦五……”她垂下长睫,声音染上自责,“对不起,是我太弱,没有保护好自己,还拖累你……”

“不是你的错。”义勇毫不犹豫地打断,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是我来晚了。”

“义勇……又开始这样了。”初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是与病躯截然相反的坚定,“明明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呢?这是我的任务,是我实力还有所欠缺,不能很好地使用呼吸法。而且……是义勇及时救了我。你没有来晚,或者说,来的时机刚刚好呢!”

为了证明自己,她逞强地想要举起双臂,却瞬间牵扯了断裂的肋骨。

“嘶——”她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义勇猛地倾身上前,按住她乱动的身体。“别动。”

初来趁势用仅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羽织袖口,“如果不是义勇及时赶到,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感觉良好呀。”

义勇别过头,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

见他这副样子,初来只觉得像在哄一只闹别扭的大猫猫。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她大着胆子,捏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他的衣袖。

“谢谢你救了我,义勇。……这次,我还是给你做鲑鱼萝卜好不好?”她拖长尾音,不掩狡黠,“义——勇——先——生——”

这称呼加上她温软的语气,让义勇心底的坚冰毫无防备地塌了一角。他终于转回视线,眼底的固执被些许无奈取代。

“……嗯。”像小孩子。义勇在心里闷声叹气。

初来的指尖依然搭在他的袖口,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弱拉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室外大雪无声,屋内碳火安静地燃着,将气氛烘托得缱绻而柔软。

“义勇,”初来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沙哑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没有保护好我们,都是你的过错?”

说中心事般,义勇的睫毛剧烈颤了颤。他的目光坠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肩膀上,声音低得像是埋在深雪下的闷雷:

“是我来晚了。”

“可那天你本就有别的任务啊。”初来轻轻摇头,借助枕头的支撑往前靠了靠,“鎹鸦传信再快,也需要时间。我能坚持到你赶来,已经是万幸了。而且……”她悄悄收回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我从来没有觉得,义勇没有保护好我们。”

义勇抬眼看向她,总是藏在冷漠面具后的蓝色眼眸中,交织着困惑、痛苦,还有些微茫然。

“我……坐在水柱的位置上。”他极其艰涩地挤出这句话,“鬼杀队的柱,本该保护同伴,斩尽恶鬼。可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了。

那些没能留住的生命,成了他心底的枷锁,让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水柱”之名,受人敬仰。

“义勇。”她轻唤,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被你救的时候吗?”她微微歪头,神色染上怀念,“那时候我刚通过最终选拔,还是癸级队员,在荒矶山遇到难杀的恶鬼。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结果你突然出现,水之呼吸的招式又快又准,三刀,就三刀,全解决了。”

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轻轻比划了几下,“那时候我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看着你收刀的背影想,原来水柱这么厉害啊,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义勇怔住,那些事他自己早已忘却。每天都有恶鬼要斩,每天都有任务要做,救下的人太多,救不了的人也太多,那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他生命经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她记得,她把他早已遗忘的碎片捡起来,仔细收好,在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轻轻捧到他面前。

“后来我向你请教水之呼吸,你也从未拒绝。”初来的声音越发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你话那么少,可每次教我的时候每一个招式的要点都会讲清楚。我练到脱力的时候你会递毛巾过来,因为自己不够强沮丧的时候,你说呼吸法的真谛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逞强。”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亮晶晶的:“义勇,你已经保护很多人了,不能因为这一次没能及时赶到,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啊。”

阳光破云而出,直挺挺地照进义勇常年冰封的世界,让结痂的伤口也跟着暖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告诉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所有人都视“柱”为无所不能的神明,连他自己也把每一次的死亡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可眼前的少女,却在生死边缘回转后,反过来细数他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

坚冰碎裂,化作陌生的暖流,从胸腔一路涌向四肢百骸。

“你不弱。”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的呼吸法很特别,也很强大。你斩杀了下弦一,已经超出很多人预期。”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

初来骤然顿住,随即,明媚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将她苍白的病容照得鲜活无比,“真的吗。”

“嗯。”义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苍白的脸色因激动染上了一层薄红,让原本毫无生气的脸重新生动起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想伸出手,想在山谷里抚过她的脸颊那样,确认她还真实存在自己面前。手抬到半空又兀得停住。他意识到,眼前人已不再于怀中奄奄一息。她醒了,在笑,在和他说话。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把这份在意藏进心底,用沉默和距离来保护她,可他忽然不想那样了。

他改变轨迹,宽大温暖的掌心,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

初来微微睁大眼,怔怔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安心重量。

只停留了一瞬义勇便收回手,从旁端起温热的汤药:“先吃药。”

初来顺从地接过药碗,低头看着深褐色的药汁。是她最讨厌的味道,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药效发作,初来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可她依然强撑着,看着义勇为她整理绷带的身影。

“困了?”他侧过身。

“嗯……”初来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有些迷蒙,却还是舍不得闭眼。

义勇重新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睡吧。”

初来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不会离开,终于安心地阖上双眼,带着嘴角恬静的笑意,沉沉睡去。

窗外的飞雪已然歇止。晨曦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漏入病室,晕开一层清浅的暖金。檐角消融的雪水聚结成滴,“吧嗒、吧嗒”地,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木格。

义勇静静地坐在床畔,凝视着晨光在她的长睫上洇出浅淡的阴影。心底那些压了他许多年的沉重,似在无息间轻了些许。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恶鬼未尽,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他给不出安稳无虞的来日,许不下共度余生的诺言。可至少这一刻,她还活着,还安然在他眼前,这就够了。

待她伤骨痊愈,她会继续握紧日轮刀,用清朗无畏的眼睛,追逐风与水的轨迹。她要的从来不是瑟缩于身后的庇护,而是与他并肩斩断厄命。

他忽而生出了许多妄念。想在凛冽风雪中与她共赴前路,想在夏夜的祭典旁看漫天烟火,想在下一个除夕夜同祈来岁无恙……这些他曾经讳莫如深、连触碰都不敢的奢望,此刻正伴着她平稳的呼吸,在疮痍的心底悄然破土。

前路依然是斩不尽的地狱,可往后,他有了另一个必须拔刀的理由。

义勇抬起眼眸,视线顺着檐水滴落的方向,投向窗外的庭院。积雪消融退却,青石阶褪去了凛冬的死寂,一点隐秘而鲜活的苍翠,正顺着石缝无声地向上蔓延。

漫长而惨烈的岁月,终究未能将一切抹杀。

翻开未竟的长卷,苔痕已写下新的诗篇,其中有她,有他,有共赴的明天。

雪霁无声。

义勇在庭院中缓缓收刀,水之呼吸·第拾壹型·凪所缔造的那方绝对风平浪静之域正悄然敛去,连方才凝在半空的碎雪此刻才重新顺应重力簌簌飘落。这是他每日必修的课业,在绝对寂静中确认自己还能够呼吸,双手仍旧握得住这柄承载着无数生魂的刀。

今天与往日并无不同。他这样想着,指尖轻拂过泛着寒意的刀镡,将湛蓝刀刃收回腰间鞘中。清晨的寒气渗透了单薄的羽织,他却浑然未觉,目光静静落于庭院里那株白梅上。花期将尽,残存的花瓣在枝头瑟瑟摇曳,像极了一捧执拗着不肯消融的雪。

折返里屋时,灶上的米饭恰好煮透,揭开木盖,氤氲水汽裹着谷物的暖香扑面而至。小锅里温着味噌汤,他盛出一碗,独自坐于廊下小口进食。熹微晨光穿透木门,被碎光照得金亮的鎹鸦在廊边来回踱步,偶尔发出一两声粗嘎的啼鸣。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直到敲门声訇然响起。

“叩叩、叩叩叩。”

敲击的节奏很特别,不像是隐部队员公事公办的敲法或同僚拜访时的随性拍击。先轻叩两下,停顿,再叩三下,力道间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义勇放下竹筷,起身向门口走去。

拉开木门的瞬间,漫天风雪间点下的一笔鲜亮,写进他的视野。

初来立在门外。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苍绿色斗篷,兜帽边缘开满了未及融化的雪粒。脸颊与鼻尖被凛冬的寒风吹得通红,可眼眸却亮得出奇,宛如茫茫雪原深处一星未被掩埋的火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严严实实护着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尺寸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她抱得吃力,右臂上仍缠绕着厚重的绷带,全凭左臂与身体的夹力勉强支撑,整个人在风雪中看起来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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