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义勇!”她微喘着气,温热的白色雾气从唇边溢出,嘴角却高高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早上好!”

义勇怔在门口,思绪陷入须臾空白。今天是二月八日,依她信中所言的伤势,初来此刻理应还在蝶屋静养,距离完全康复的日期少说还有十天左右。以那位严谨的虫柱的性子,绝不可能允许她擅自离开,更别说是冒着漫天风雪跋涉来到这偏远宅院。

“你……”他开口,嗓音竟比预想中还要干涩几分,“怎么在这里?”

“来给你过生日呀!”初来理所当然地回答,说着便把怀里的包袱往上托了托。

这个动作顿令包裹重心偏移,眼看就要从她无力的手臂间滑落,义勇目光一凛,立刻伸手接住。包裹入手瞬间便压如沉磐,内里传出碗碟碰撞的细碎脆响。紧接着,一股食物特有的、交织着炭火的温暖气息氤氲开来——是鲑鱼萝卜的咸香清甜,其间还游丝般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蜂蜜香味。

“生日?”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陌生遥远的咒语。

“嗯!二月八日,义勇的生日!”初来用力点头,这番动作令斗篷的兜帽倏然滑落,露出散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附在额角和颈侧,足以见她这一路赶得何等匆忙。

“我向忍小姐请了半天假,她本来不同意的,但我保证绝对不乱动,而且有你在嘛,她说……‘反正那个人会看着你’。”

义勇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初来。她的脸色比在蝶屋时更苍白几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脚步更是虚浮得仿佛踩在绵软的积雪上……桩桩件件,皆是重伤未愈的昭彰体征。一时间,杂揉着百般滋味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似是化不开的担忧,又交错着些许无可奈何的微恼。

“胡闹。”他低低吐出两个字,旋即侧过身,“先进来。”

初来如蒙大赦般急忙跨过门槛,沾染了一身风雪的寒气乍然撞上屋内的融融暖意,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抱歉……”她略带窘迫地揉着鼻子。养伤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眼前的人,和宅邸深处她曾挥刀万千次的室内道场。她心底总揣着一线隐秘的念想:这些天除她之外,是否还有旁人踏足这里?又是否也有人和她一样,在这里领受他挥刀的指教?

可这里一如既往地干净,干净到近乎空旷寥落。深色的木质地板被磨得光可鉴人,四壁了无装饰,唯有几根实木柱子沉默伫立。通往内室的木廊下静候着一双木屐,摆放得整饬严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着线香燃尽后的余韵,混合着旧木料、纸张和墨锭的微凉气息。这是义勇身上独有的味道,此刻却丝丝缕缕地盈满了整个空间,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鞋子。”义勇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在一室温暖中清冷的声线也被烘烫了些。

“啊,是!”初来如梦初醒,慌忙弯腰褪下浸满雪水的木屐,却因着单手受限而显得笨拙无比。刺骨的寒意顺着地铺沁入薄薄的布袜,令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就在此时,一双崭新干燥的布袜递到她的眼下。

“穿上。”

“谢谢……”初来接过,在义勇沉静的注视下,慌乱又笨拙地单手穿好袜子。

义勇将她吃力的动作尽收眼底,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化作一室无言,沉默地转过身,沿着长廊径直步向内室。

内室的陈设与以往毫无二致,一张矮桌,两个素色的坐垫,靠墙的木格书架上齐整地码放着卷轴与线装古籍。唯一勉强称得上装饰的,只剩矮桌中央一只质朴的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早已干枯脆裂的梅枝,正是前段时日她信中提到的那些,看到后他便随手放了进去。

义勇将巨大的包袱轻缓置于矮桌侧边,转身看向身后的初来:“坐。”

初来乖乖端坐,双手规矩地叠放于膝头,脊背挺得笔直。义勇则在她正对面跪坐下,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方光洁的桌面,气氛莫名泛起一瞬凝滞。

“伤,”义勇率先打破沉寂,目光径直落向她右臂那圈厚厚的绷带上,“怎么样了?”

“好多了!”初来立刻应声,为了证明,甚至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肩臂,“忍小姐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骨头已经愈合得很好了,就是肌肉还使不上力气,需要慢慢锻炼。我现在每天都能在蝶屋的院子里跑步,也能做些拉伸……”在义勇寸寸沉郁下去的注视下,她的底气越漏越少,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从蝶屋到这里,你怎么来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走、走过来的……”初来心虚地移开视线,“其实是走到镇上,然后雇了辆车。真的!我一路都乖乖坐着,绝对没有乱跑乱动!”

义勇沉默地注视着她。从蝶屋至最近的镇子,少说也要跋涉六里覆满落雪的巷道。单凭她眼下这副孱弱的身体,仅是这段路程便足以让刚刚结痂的创口再度崩裂。

“我带了药。”初来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忧虑,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药袋,“忍小姐给的止痛药和补血丸,我都按时吃过了。而且……”她话音微顿,语调陡然间软下来,掺着几分撒娇般的切切恳求,“我真的想见你嘛。”

话音犹如一颗微小的石子倏然坠入一泓幽邃寒潭。义勇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搁在膝头的手指蜷曲起来。

内室重归静寂,唯余角落火钵内的木炭偶尔迸出微弱的噼啪声。初来偷偷抬眸打量眼前半化的冰:半敛着眼,冷峻的侧脸轮廓在晨光下分外清晰,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这是在生气吗?还是在……担心?

“那个,”初来开口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伸手虚指了一下地上的包袱,原本虚怯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我给义勇带了生日礼物!”

闻言,义勇抬起眼睛。

初来兴奋地俯下身,小心解开包袱上系得死死的双重绳结。油纸被一层层妥帖剥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响,包裹内琳琅满目的心意终是显露真容。

最上面放置的是一方精致考究的漆器重箱食盒,足足摞了三层之高,她将食盒一层层悉数摆在案上。

第一层是码放得一丝不苟的鲑鱼萝卜,切成均匀方块的鲑鱼被煎得金黄微焦,萝卜则炖得通透晶莹,浸润在浓稠醇厚的汤汁里;第二层是厚实绵软的玉子烧、色泽鲜亮的煮物以及几碟清爽的渍菜;最下层则是用海苔严密包裹的饭团,隐约可见内里梅干与鲑鱼肉末的馅料。

中间那方是点心。栗子羊羹被切成精致小巧的菱形,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是她上次在信里提及过“下次给你带”的那一种。

最下方……则是一套极其素雅的茶具。白瓷提梁壶配着两只同色茶杯,杯身上用浅蓝色的釉料手绘着水波般的纹路,蜿蜒流转,淡雅别致。

“这些都是我自己准备的!”初来将这些物件一样样仔细放置妥当,眼睛亮亮地望向他,“好担心太久没做这些吃食味道就变了……点心是向蝶屋厨房的隐队士学的,我让蝶屋的小兰尝了她说很好吃!茶具是我在镇上一家老铺子挑的,我觉得这个颜色……”她的声音忽然卡壳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晕,“很像你的眼睛。”

最后几个字轻得恍若耳语,却让义勇握着茶杯的微微一滞。

他沉默地注视着铺满矮桌的丰盛食物和素雅茶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自从幼时那场惨烈的变故后,再也不曾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筹备过“生日”。他是鬼杀队的柱,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庆祝这个普通的依旧需要他拔刀日子。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或许那时姐姐尚在人世,久远得恍如前世幻梦。

“还有这个!”初来像是急于掩饰羞涩,又慌忙从那个大包裹里掏出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打开。

里头躺着一条深蓝色的手织围巾。羊毛的质地看起来厚实柔软,针脚依旧透着生涩,有的地方织得过于紧绷,有的地方又显得松散,边缘甚至有几处极其明显的错针和漏针,显然是新手笨拙的成果。

“我在蝶屋闲时织的。”初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微弱了,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右手还不太灵活,织得歪歪扭扭的,肯定不好看……但是羊毛很暖和!你出任务的时候可以戴着,至少能挡挡风……”

义勇始终未发一语,静静凝视着那条摊在布料上的、并不完美的围巾,神情平静得让初来心底发慌。

是不是太过简陋了?还是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粗糙的礼物?

就在她几欲伸手将围巾仓皇收回之际,义勇忽然探出手。

他轻轻捻起围巾一端。手指骨节分明,指腹覆着粗糙厚茧,此刻深蓝色的羊毛缠绕在指间,粗糙的织物纹理与他掌心的茧相互细密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后,在初来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的注视下,他将那条围巾慢慢地、妥帖地绕在自己的脖颈上。

围巾比他预想的还长些,绕了两圈后依旧留有余裕。厚实的羊毛贴合着脸颊与颈侧,传递来一阵陌生却柔软的暖意,其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初来的气息,混合着草药清香和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爽暖意。

“怎么样?”初来紧张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会扎人吗?长度合适吗?会不会太厚了?”

义勇抬起眼睫,正对上她忐忑不安的目光。素来盛满熠熠光芒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他,隐匿的光彩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只要他飘出半句否定,便会将这抹光彻底掐灭。

“很合适。”

微弱的烛光瞬间被点亮,笑容如破晓朝阳般明媚地绽放在初来脸上。“太好了!”她欢呼出声,激动之下下意识想要拍手,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猛地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

义勇几乎是在瞬间就直起身,一步跨至她身侧单膝蹲下:“伤口裂了?”

“没有没有!”初来慌忙摆手,额角却已被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是稍微扯到了一下,真的没事……”

义勇的手已然先一步托住了她缠满绷带的手臂。他的动作极尽克制与小心,微凉的指尖隔着粗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按压检查着,在确证并无血迹渗出后,才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他的手并未立刻撤回,就那么停顿在原处,隔着层层绷带,感受着她手臂间脉搏沉稳的跳动。

距离靠得太近。初来清晰嗅到他身上霜雪般幽淡的冷冽气息,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晨曦光晕中投下的半扇阴影,更能真感知到那股无法忽视的、透过粗糙布料源源不断传导而来的指尖温热。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脸颊的灼热一路烫到耳根。

“真的没事……”她小声嗫嚅着,声音轻得恍若呢喃。

义勇抬起头,视线与她不期而遇。两人在咫尺距离间久久对视了几秒,周围流动的光阴仿佛都被拉长凝结。他的目光不受控地下落,停驻在她轻轻翕动的双唇上。或许是刚喝过温水的缘故,两片唇瓣褪去了病态的枯白,透润着柔软的浅红,表面还覆着一层莹润的微光。随着她小声说话时的微弱吐息,那点透亮的鲜活光泽轻轻摇晃着。

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了一下,一股陌生且逾越的冲动劈开了表层的冷静——他想跨过这仅剩的半寸距离,想低下头,贴上眼前诱人的水光,去确认这抹柔软的温度。

这念头来得太猛烈,烧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最终,他率先偏开视线,克制地站起身,退回自己坐垫之上。

“吃饭吧。”他沉声开口。

食盒里的饭菜依旧散着温热。

义勇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萝卜送入口中,咸与甜的配比拿捏得无可挑剔。

初来弯着清亮的双眼,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备菜时种种琐碎细节,义勇则安静地倾听着,偶尔在她话音停顿的间隙回以微小的颔首,手中的竹筷从未停歇。他默默添了第二碗米饭,将那大半食盒的鲑鱼萝卜尽数纳入腹中,厚实的玉子烧与色泽鲜亮的煮物亦各尝了不少,连清口的渍菜都接连夹了好几筷子。

初来自己吃得不多。重伤初愈,胃口尚未完全舒展,更多的时候只是双手捧着汤碗,小口饮着清甜的萝卜汤,视线却如影随形地胶在义勇身上。看着他因食物熨帖暖胃而舒展的眉宇,她的心底便被一股绵密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比自己饱餐一顿还要来得满足。

“义勇喜欢就好。”她柔声说着,抬手又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是义勇亲手沏的。烧水、温壶、置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奏着独属于水之呼吸修绵长平稳的韵律。

初来捧着浅蓝瓷杯,盯着浅碧色的茶汤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熟悉的信封,边缘已有些许微薄的磨损痕迹,“今天早上鎹鸦送来的,是你的回信。”

义勇端茶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一眼便认出这个信封,是他昨晚才寄出的,理应在今日午后才会送抵蝶屋。他却全然忘记,初来今日既不在蝶屋,鎹鸦自然会凭借着气味径直寻到收信人所在的位置。

初来拆开信封,展开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开始阅读。

义勇搁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他清晰记得自己提笔时的字字句句,那些关于伤势需得好生休养的严辞叮嘱,特意托付隐队员送去热汤的琐碎交代,以及那句“没有任务时会去探望”的郑重承诺。这些字眼本是基于责任与担忧的、再寻常不过的平淡内容,可此刻被当事人就这样当着面、一行一行地阅读,让他心底翻起微妙又无处遁形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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