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镇上的集市果然还在风雪中强撑着营业。摊贩们在各自的摊位上支起了防雪的厚重油布棚,虽然光顾的客人比平日里少了许多,但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柴火燃烧的白烟和零星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依旧在这凛冽风雪中辟出一片难得的暖意。

初来在一个售卖饰物的摊子前停下。铺着粗布的摊面上陈列着各式的簪子与发饰,有雕工朴素的木簪、锻造细巧的银簪,在漫天雪光映照下泛着沉静剔透的光泽。她随眼看着,并没有打算买些什么。发间的木簪虽已磨损,却足够绾起她的小发包,从不觉得还需要什么别的点缀。

义勇的视线越过熙攘的风雪,落定在摊子角落的一根银簪上。簪身打磨得纤细,银质素净而不张扬,唯有簪头巧妙地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色质清透,在流转雪光中折射着温润的光芒。他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摊主正忙着整理被风吹乱的其他货物,并未注意到这位周身透着清冷气息的沉默客人。

他看向初来发后。

那根簪子绾着的从来不是她全部的发丝,只是从鬓角收起的一小缕,其余发丝自然地披散在背后,随着她走动或是挥刀的动作轻轻摇曳。他很久前就注意过,木簪朴素得近乎陈旧,簪身甚至已经生出几道细小的干裂纹路,原本的木质边缘被冗长的岁月磨得不再光滑,顶端那点银质装饰也早早暗淡了光泽。每一次她抬手整理耳畔的碎发时,簪子都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看着像要随时坠落,却又始终稳稳地绾着那一小缕。每当初来结束训练,满头大汗地抽下木簪,将凌乱的发丝重新妥帖绾起时,他都会克制地移开视线。

她从未对旁人说起那簪子的来历,他也从未开口探问。但他看得出,这根簪子和他的羽织一样,是她所背负信念的乘载。他忽然想到想,会不会终有一天,这根簪子撑不住岁月的侵蚀,在她手中猝然断裂,到了那时,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露出他曾偶然撞见的那种、强忍着不去诉说的落寞神情?

他不愿意看到。

义勇拿起那根银簪,纯银的簪身在掌心递来凉意。他垂眼看着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光洁的弧面里映着雪色,也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深蓝色。

他想起自己的眼睛。有人曾说,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无尽深海。他从不曾在意这种无谓的评价,也不需要在意。可此刻,他凝视着这颗宝石的幽蓝,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是有些像的。

他想把这根银簪留在她身边。在他无法注视、无法陪伴的时刻,抬手绾发时,她也许会想起自己。

摊主此时才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絮絮叨叨地夸耀起簪子的来历,“西洋来的样式,银工很细致,宝石成色难得”。

义勇没有接话,沉默地从怀中取出钱袋如数付了钱,将银簪小心收入锦袋中。

初来正站在摊子另一头挑选着几样精致点心,回过头时,瞧见义勇仍站在那个摊子前。他微微垂着头,雪落在他发顶和肩头,又积了薄薄一层。隔着风雪,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将一只锦袋妥帖地收进袖中,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义勇?”她迎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袖中探出手,将锦袋递到她面前。

初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看看那只锦袋,又看看他平淡的脸,眼神从困惑一点点化成如水的柔和,却依然带着不敢置信:“……给我?”

“嗯。”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

义勇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几片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微微眨眼的动作悄然融化。

“你平常绾发的那根木簪,有些磨损了。”

初来的手下意识抬起,指尖穿过发丝,触了触发间那根再朴素不过的木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一旦失去便永远无法再得的珍宝。簪身确实早就布满无法修复的裂纹,每一次绾发她都生怕哪天它就会在掌心中断成两截。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过想换掉它。

义勇静静看着她。她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那根磨损的簪身,眼底流露出柔软的专注与怀念。他没有出声催促,无声等待着她的回应。直到初来重新抬起头,他才把手里的锦袋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很适合你。”不需要费力解释为什么觉得适合,也不用阐明自己观察了多久。他只想把这句最简单的话说出来,然后将这件他认定她应该拥有的东西,稳妥地交到她手上。

初来终于伸手接过,将里面的簪子取出。银质的簪身竟在掌心泛着暖意,簪头的蓝宝石在雪光折射下亮着幽邃的光。她看了很久,目光顺着宝石光滑无瑕的弧面,缓缓移到纤细的簪身,最后又缱绻地向上移至眼前熟悉的深蓝上。

初来用力握着那根簪子,掌心的暖意被自己的体温焐得更烫。她想说很多话,大声说这根簪子很好看,告诉他自己收到这件礼物很开心,想问他是怎么注意到那根木簪的磨损,更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关于她的这些细微琐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这些话太多、太重,沉沉地堵在喉咙里,酸涩得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在风雪呼啸的催促下,她带着湿意轻声回应:“谢谢。”

一旁的摊主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着,操着生意人的口吻说这样好的东西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初来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紧握着银簪,贪恋地看着簪头那颗蓝宝石。

真像他的眼睛。初来在心里默想。不再是凛冽如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蓝,而是隐藏在更深处、即使被千年冰层覆盖却依然澄澈的温柔。

“义勇,你帮我戴上吧。”她忽然开口。

短暂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后,义勇轻点了下头。

初来转过身,抬起左手将发间那根旧木簪轻轻抽出,动作放得很慢,带着对旧物的无尽珍重与告别。失去木簪的束缚,那一小缕青丝瞬间从她指间柔顺滑落。她用指尖重新拢起那缕长发,熟练地绾了一个结,抬手间露出白皙的后颈与鬓边几缕细碎的绒发。

晶莹的雪花飘落在她颈间,接触到体温后,很快消融成细小的水珠,滑入衣间。

义勇垂眼看着她的发顶,一小缕发被她单手绾起,雪花落在颈上又消失不见,藏进更隐秘的深处。披散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攥着旧木簪微微用力的手指。她没有将那木簪收进怀里,就这样充满眷恋地握在掌心。

他伸手从她掌心接过银簪,才发觉这东西比他想的还要轻、还要细。这双手早就挥惯了充满凛然杀意日轮刀,此刻捏着这根纤细的银簪,竟不知该如何发力。他怕自己的指骨用力太重会扯痛她的头皮,又怕手上的力道太轻会让簪子从发间滑落。他在半空中停顿了漫长的一瞬,才深吸一口气,将簪尖对准松松绾起的发结。

他的动作缓慢克制,甚至带着笨拙的郑重。簪身缓缓没入发间,银质的冰凉与发丝的柔软在他指尖相遇。他收回手,视线却仍旧低垂看向那颗宝石在她如墨的发间微微闪烁。

“好了。”他沉声说。

初来转过身,指尖轻轻掂了掂新添在发间的重量。蓝宝石安静地缀在她的发侧,随着她的动作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像一小片被神明掬在掌心的、会流动的星光。

她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被自己攥在手中的旧木簪。簪身上干裂的纹路依旧刺眼,银质的簪头暗淡无光,可她从未觉得它破旧不堪。它陪了她那么多个春秋,就像是父亲从未离去的注视,沉默的,温柔的。指腹轻轻抚过簪身上的裂纹,然后她才将它仔细地收入衣袖深处。

做完这一切,初来重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义勇:“好看吗?”

簪子那抹清透的蓝色在她发侧隐隐闪烁,与她清亮的眼眸交相辉映。她正微微仰着脸望向他,神情里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紧张,可眼底依旧是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世间最纯粹的雪光。

“好看。”他说。

眼前的笑意自眼底亮起,然后如春水般慢慢漾开,漫过她纤长的睫毛和冻得微红的唇角。最后,整个人都仿佛被这股发自内心的笑意在风雪中点亮。

义勇忽然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厚重积雪压弯的松枝。冷风中,他的耳尖依然残留着一抹绯红,胸腔里的心跳更是乱了往日的节拍,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谢谢。”初来望着义勇,眼睛亮得盛满星光,“我会一直、一直好好珍惜的。”

从集市踏上返回蝶屋的山路时,初来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明显不支。脚下的步伐愈发虚浮,像是踩在绵软云团上,呼吸也因为牵扯到隐隐作痛的腹腔而变得短促凌乱,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歇一下。”义勇看出她在强撑,不由分说伸出手揽住她单薄的肩头,以半扶持半半强迫的姿态,将她带向路边一个略显简陋的避风茶摊。

热腾腾的粗焙麦茶下肚,暖意顺着肺腑蔓延开来,初来苍白的脸色这才勉强缓和些许。茶水氤氲而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她的眉眼。

“义勇。”白雾中她的声音轻轻飘来。

“嗯。”

“今天……你开心吗?”

义勇正准备饮茶的手兀地停在半空。隔着袅袅热气,深沉的目光直直望向茶桌对面的初来。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里盛满轻悄的期待,还藏着一脉稍纵即逝的、生怕被打破幻想的紧张,仿佛他接下来要给出的答案,对她而言,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重要。

他想起清晨打开木门时,她满身风雪却依旧灿烂的笑脸;此刻正紧贴着他颈侧的织法粗糙的围巾,却足以抵御凛冬;在昏暗道场里,她红着眼眶说出的那些直击灵魂的话语;还有刚刚,她将银簪在两人掌心交接时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

许久,迎上她的目光,义勇点了点头,隔着缭绕雾气给予无比清晰肯定的回答:

“很开心。”

明亮又满足的笑容再次攀上脸颊,初来捧着茶杯呵气,吹散一片朦胧。

“那就好!”她轻声呢喃着,“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努力,让你像今天一样开心。”

蝶屋熟悉的轮廓终于在风雪尽头隐约浮现,初来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她偏过头,对身侧的义勇轻声说道。

义勇不解地看着她。

“再往前,万一被忍小姐撞见,知道我让你陪着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会念叨我的。”初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义勇思忖片刻虫柱那笑里藏刀的脾性,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出言坚持。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渐渐稀疏的雪幕中。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在发梢肩头,将世界点缀成静谧的纯白。

“那……我回去了。”带着浓重的不舍,初来开口。

“好。”一贯的没什么多余挽留,义勇却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

初来转过身,踩着松软的积雪,慢慢朝蝶屋的方向走去。可才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义勇依旧站在原地,深蓝的围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双同样深邃如海的蓝眸,正越过风雪,静静凝视着她。

“义勇,”她忽得拔高声线,脸颊因为寒冷或激动而泛着微红,“再过十余日,我的伤就能完全好了。”

义勇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她脸上,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天,”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斗篷边缘,她清脆的声音在雪地中执拗地回荡,“我可以来找你吗?就是……像平常一样,见个面,说说话,可以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无数炽热的话语涌向唇边,他想说“好”,想说“我等你”,甚至越矩地说“随时都可以来”。可最终,万语千言化作一个最简单、却也最能昭示他心意的动作。

他径直迈步至初来面前,伸手用布满薄茧的指尖,轻柔地拂去她发梢沾染上的正欲融化的雪粒。

“我来找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初来听得清晰。

刹那间她的眼睛被彻底点亮,如有漫天万千星辰同时闪耀。初来用力点了点头,绽开的笑容比此刻试图穿透云层的阳光还要耀眼。随后她迅速转身,脚下步伐虽因体力不支而依然透着些许踉跄,却终是轻快的,小跑向蝶屋的方向。

义勇一直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落满白雪的庭院门框,直到那片衣角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踏上归途。

回去路上,下了一早晨的雪终于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被风撕开裂口,久违的冬日阳光穿透稀薄的云霭,洒在满目皑皑雪地上,反射出大片剔透的光芒。

走在寂静空旷的山路上,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抚上颈间柔软的羊毛围巾,粗糙的触感混合着初来身上特有的安心气息,在他的鼻尖与心头久久萦绕。

思绪在温暖照耀下,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那也是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大约是五六岁的时候,姐姐在他生日这天偷偷避开忙碌的父母,在柴火噼啪作响的厨房里,用心给他煮了一小碗热腾腾的鲑鱼萝卜。那个时候他还太小、太天真,并不真正懂得生日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碗冒着白烟、带着姐姐满脸温柔笑意的鲑鱼萝卜,是他当时吃过的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后来,姐姐不在了,生日连同那些寻常的温暖,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蒙上厚厚的尘埃与冰霜。再后来,在藤袭山那片紫藤花海中,那个肉色头发的少年,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生日,连同“富冈义勇”这个名字本身,都变成沉重的、需要背负的东西,变成了又一个提醒他“为何活下来的是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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