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巨婴。

一个臃肿、畸形、丑陋到超出人类所有恶毒想象的巨大肉团,正疯狂地碾压抽打着视线内一切,朝着废墟背阴处蠕动逃遁,如山般的重量每挪动一步,都将地面踩得粉碎,震得四周本就欲坠的建筑发出瑟瑟哀鸣。

外围一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队士们正在拼命阻拦。有人推倒沉重的书架试图挡住它的去路,可巨大的烂肉随手一挥,书架便瞬间化作漫天木屑。几名隐队员驾驶着汽车朝怪物撞去,眼看下一秒,肉掌就要将他们连人带车拍成一滩肉泥。

——初来冲了出去。

她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喊出那一式的名字。她只是遵循本心拼力跃起,将自己全部力量与意志、带着鬼杀队士们对未来的所有渴望,灌注进这一刀里。

涟之呼吸·陆之型·万顷涟光碎。

刺目冷冽的青色刀光自残破的刃尖迅速绽开,光芒起初如一滴墨坠入静水,而在毫秒之间,便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无声晕染开来。青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强行挤得粘稠而沉重,晨风的呼啸、恶鬼的嘶吼、远处队士濒死的呼救,都在触及这层幽冷光晕的瞬间吞噬殆尽。战场在这一刻被一分为二——青光之内,青光之外,是生与死的两个绝对领域。

青光在巨婴周围凝聚闭合,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领域,犹如世间最纯净无暇的琉璃倒扣而下,将怪物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其中。领域内壁光滑如镜,冷漠地倒映着巨婴扭曲挣扎的丑态,还有浑浊眼白间浮现一瞬的茫然。它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听不见外部的声音,甚至连它自己发出的狂暴嘶吼都无法穿透这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光壁。它在琉璃领域内疯狂挥舞着手臂,可每一次挥动都慢如胶黏。它想向前爬,拼命挣脱这片诡异的青色死域,可它巨大的躯体却仿佛被冻结在细小的万年琥珀里,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百倍气力。

然后,滞空在领域上方的初来缓缓阖上眼,以肉眼难辨的高速旋转挥出千击,再稳定身形,仿佛她一直都静立着,而后,握紧刀柄。

领域内部开始崩塌。光滑如镜的内壁上浮现出第一道裂痕,细如发丝,却带着死亡的气息;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无数裂痕从四面八方暴起,就像神明在琉璃水面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一记。裂痕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瞬间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整个空间彻底切割。涟状裂纹穿过巨婴的触手,嵌入臃肿丑陋的皮肉,竟是真的要把这方天地连同其中的一切秽物一起扯碎。

巨婴惊恐地张大嘴,想嘶吼,却被捏碎了所有音节。

“咔——”

清脆的碎裂音不知从何处起始,琉璃领域瞬间崩解,像是一阵冷风吹散晨雾,轻飘飘的,将整座空间炸成亿万细碎的青色光点。光点在血雾中悬浮刹那,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将周围隐队员的惊诧面庞照得灰白。

巨婴身上瞬间布满无数道细密裂痕,黑血疯狂飙射,浑浊眼球终于闪过恐惧。

可也只是须臾。

骇人的裂痕很快愈合,巨婴发出暴怒的低喘,无视伤痛继续向前爬行。大如磨盘的拳再次朝下方隐队员的方向举起。

第六式的效果不显著。

初来从半空急速坠落,“砰”地砸回地面,喷出一大口混着腔腹碎片的黑血。她的双腿在触地瞬间便瘫软如泥,整个人踉跄着朝前倾倒,用尽最后的薄力将日轮刀虚虚戳进石缝为支点,才勉强撑住这具散骨没有倒下。刀身剧烈颤抖着,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仿佛随时会碎成几截。右手抖得已经无法弯曲指骨,裂开的虎口更是直接撕裂至腕上,温热血的顺着手背蜿蜒,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可这只手,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万刀风刃在上胸刮斩,疼得她眼前一片片发黑。

她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晃动,天地在旋转,队士们的脸在眼中糊成无数重影。她试图用力眨眼,想这混沌中找回缕清明,可眼皮沉重如铅,每一次眨眼都可能再也睁不开。

透过重重叠影,她好像看到那些隐队员正在看她。

一秒前还绝望闭眼等待死亡的隐队员们,此刻正齐刷刷愣在原地,怔怔看着这个突然摔在面前的少女。她周身还残存着未散的冷厉青光,用快要破碎的身体和长刀挡在他们身前。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泣音。

战场另一端,实弥的刀慢了一瞬。

他刚刚斩断一根袭来的触手,余光却被半空中猛然盛放的青芒攫住。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半空直直坠落,明明身躯都折了,被血染得鲜红,却还是固执地用刀撑住身体,不肯倒下。

“那个没脑子的笨蛋……”

实弥的眉头瞬间皱紧,声音压得很低,是他看得太清,她握刀的手抖如风中残叶,伤势百倍惨烈于此夜雷殛。他的喉结滚了滚,却被漫天砂土堵得吐不出音。

“活着就好……”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活着就好。”

眼神重新凝集暴戾,他霍地别过脸,化作旋风继续将满胸狂怒倾泻向袭来的触手。没有人看见他眼角晦暗的水光被风吹散,就像他一贯将所有温柔与期盼,都生硬地塞进一句骂骂咧咧的“别给我丢脸”里。

而站在实弥身侧的义勇,在看清那抹青光洒下的瞬间,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青色的琉璃在半空中舒展,将巨婴笼罩其中。在一念静寂中碎成万千涟璺。那画面太凄美,太凌厉,每一片迸玉都带着致命锋芒。

那是她创出来的。

隔着重重血雾,义勇眼中那个满身赤红的少女却还是那么明澈。震惊、骄傲、庆幸,所以说不出的眷恋如同千万根丝线交在一起,织成此刻跳动的心。

她是夏野初来,也是……他的夏野初来。

那个当初连鬼都无法斩杀的少女,在训练场上总是摔得满身泥泞、却依然不懈地爬起对他说“我想再请教您”,在这地狱之间创造了她的呼吸法,淬炼出这卓绝的一刀。

滚烫的念头压过一切。

她还活着……!

义勇看见她的眸光越过晨霭望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被鲜红浸染的脸上,朦胧的,扯出一个笑。很轻,很淡,缈如山雨空濛,可他就是知道,她在对着他笑。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固执地,坚强地,只允许自己用最明朗的笑容去面对世界,和世界里的他。

他静静望着她,眼底泊着一汪月,风一吹,便碎成满眼潋滟。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他们的宿命即将终了,循此挥刃长旅,直至他们与山海同归。

“距日出,还有……”

初来短暂昏迷片刻,再次被周围嘈杂的呼救声惊醒。身体先于意识挡在隐队员前,用失神须臾间凝粹的残存力量,重新挥起日轮刀斩向刺来的触手。刀刃卷曲崩口,鲜血灌进袖管,可她顾不上这些,只能强压掌心嵌进刀柄的纹路里,在根根触手袭来时迎上去。触手带着破空的尖啸从正面突刺而至,她忍着小腿抽搐侧身避开锋芒,长满利齿的肢体擦着腰侧掠过,她便顺势反手一斩卸下。而左右两侧触手又同时袭卷至鼻尖交错划过,逼着她后撤半步。一瞬当空她猛地拧转腰身,回旋一刀先斩断左侧黑影后又回刃挡下右侧重击。“当!”右侧触手的怪力大得惊人,初来只觉手臂猛地一震,脊骨都快断裂,整个人被这蛮力掀得再度失去平衡。

“咳——!”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喉间被淤血堵着,让呼吸法更难发挥作用。

撑不住了。

“夏野前辈!”身后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先撤吧!我们来顶着……”

“别说话。”她咳出一口血,声音钝重地像锈蚀的剑鸣,“往后站。”

她没有回过头,借助余光和气息确认身后隐队员的位置。他们还没有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她便不能倒下。

又一根触手袭来,初来再次迎击。刀刃架住触手的同时,她借着反冲力侧身滑开,顺势卸去大部分攻击。

又一根,她迎上去。又一根,再挡开,再斩断。

她已记不清挡了攻击,只觉得触手像是永远斩不干净,手里的刀也越来越沉,每一次挥斩都在剥离她的灵魂。眼前愈发模糊,袭来的触手也在眼中融成重叠的虚影。根本无法用眼睛去捕捉轨迹,只能完全依靠着肌肉本能在这片死亡之网中苦苦支撑。

可即便如此,她始终没有让任何一根触手越过身后的防线。

身后的人不该死在这里。而她夏野初来站在这里,就是防线。

轰——!

触手从上方砸下,根本不留退路,初来双手握刀横举过头顶,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寂灭的力量从刀身传至脚下,震得她臂骨几碎,双膝弯裂,脚下的地面都被巨力压出浅坑。牙缝中挤出一声闷吼,她竭力从触手下强行抽身,借着反弹的力道将其拦腰斩断。

“夏野前辈!”身后的哭泣声愈发揪心。

初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再站稳一点。

“很快就结束了。”她的声音像夜风拂过水面,轻轻的,一圈圈荡进身后队士对明天的梦里,似安抚,也如砥励。

她的右臂完全麻木,如同一条枯木无力地垂在身侧。她只能将刀换到左手,让右手能短暂休息片刻。可左手挥刀终不比右手娴熟,斩击的角度总是偏上那么一点,逼得她不得不更加频繁地扭转身体修正轨迹,燃烧最后的余烬。

可她还是站着。

因为所有人都搏求所谓明天。

因为那个人,也想到明天去。

透过混乱,她看见岩柱的流星锁链弯如怒龙绞住了巨婴的脖颈,队士们和他一起用力拉扯,生生将肉山勒翻在地。风柱的狂杀刀光席卷而上,韦駄天台风带着撕裂一切的怒吼直接卸下了巨婴的手臂。水柱携着冷冽水光破开混茫,杀至巨婴身前,生生流转化作逶迤水龙在其背部咬出道道深痕。蛇柱趁机蜿蜒而上,手持赫刀一击颈蛇双生精准斩入巨婴的脊骨死穴。

“铮——!”

岩柱的锁链竟崩断了。巨婴发出最后绝望的咆哮,身躯开始疯狂往地下钻去,半个肥硕的身子已然没入了泥土之下。就在这即将功亏一篑的生死瞬间,被肉团吞入腹中的炭治郎,竟在怪物的体内点燃了赫刀。巨婴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黑血,身躯轰然倒地。

这一刻,扶光破晓。

鬼舞辻无惨,这个统治了鬼族千年的男人,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噩梦,在这轮荡涤一切污秽的羲光下,化作烈日残雪,一点点崩解、融化,化作灰烬。

晨风吹散残骸,了无痕迹,如未曾来。

初来拄着刀呆呆地站在原地,望向空荡荡的土地,望向满身伤痕的队士,望进心底的平静。

结束了。

命运的恶意却在所有人都以为迎来破晓的这一刻,重降最残酷的诅咒。无惨在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罪恶血液灌注进炭治郎体内。

当炭治郎从血泊中摇摇晃晃站起时,原本永远透着温柔与坚韧的双眼,已被和无惨同样的嗜血猩红取代。

“炭治郎!”有人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可那个总是会将他人痛苦揽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此刻却已听不见任何呼唤。在极短时间内就克服阳光威胁后,他便将獠牙对准同伴,他们上一秒还与他后背托相抵,此刻全都沦为眼中的猎物。

炭治郎鬼化了。这无疑是对在九死一生中幸存下来的鬼杀队剑士们,最诛心的考验。

面对这具属于挚友的躯壳,没有人挥得下刀。义勇高喊着“快杀了炭治郎!”,眼中却闪过挣扎与痛苦,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伊之助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无法将刀刃对准这个对他包容微笑的人。此时,刚刚变回人类的妹妹灶门祢豆子,先一步冲了上去。她用最单薄的人类之躯紧紧抱住了鬼化的哥哥。任凭鬼化炭治郎如何在她身上划出淋漓伤口,她依然不肯松手,只是拼尽全力用兄妹羁绊去唤醒他,就像三年前那个雪夜,炭治郎也是这样,在绝望中抱住已经变成鬼的她一样。

而趁祢豆子限制住炭治郎的空隙,香奈乎正悄悄靠近,紧握着由胡蝶忍与珠世小姐共同开发、这世间仅存的最后一剂“变回人类的药”。为了能在炭治郎的暴乱攻击中将药剂精准注入他体内,香奈乎再次催动足以令双目彻底失明的花之呼吸终之型“彼岸朱眼”。视线彻底被血色吞没的瞬间,她极惊险地将药剂注入炭治郎体内。药效发挥作用的同时,伙伴们围绕在炭治郎身边的一声声泣血呼唤,和妹妹温热体温下不离不弃的守护,化作最坚韧的纽带跨越生死界限,传达到了炭治郎深陷深渊的精神世界里,帮助他在内心的地狱之巅对抗着无惨最后的诅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世界在这一刻选择沉默。

然后,炭治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的猩红已然褪去,恢复了温暖炉火一般安心的澄澈暗红。

阳光彻底刺破云层,泼洒在悲怆的土地上。清澈的晨风拂过废墟,吹过站着或已倒下的人,送来一阵晨露浸润泥土草木的生机与清香。

初来再也支撑不住,破碎的身躯轻飘飘得跪坐在地上。可她还在笑,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疲惫到想落泪的弧角。

她抬起头,痴痴望着无垠的天空。压抑了千年的阴云已经消散,阳光越来越炽烈,将整个世界都染得耀眼。那些刚刚还在黑暗中厮杀的人们,此刻都沐浴在同一片宽广温暖的光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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