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初来没有停止挥刀。她必须趁着乱局,将那些还在垂死挣扎扑向圆阵的恶鬼灭杀,绝不能让这些肮脏在最后关头拖着任何人陪葬。

比之前更加强烈的震动自地底袭来。

初来脚下猛地一踉跄,险些摔在碎石中。她强行稳住身形抬眼望向苍穹,头顶被撕开一道巨大豁口,夜空跨过废墟残骸映入眼帘。星河黯淡,一轮将要沉没的残月正凄冷地挂在天际,月光微弱几近被尘烟吞没,却任何灯火都让人安心。

无限城要塌了。

“所有人!”初来声嘶力竭,“聚拢!往平台中央聚拢!”

队士们拼命向她靠拢,那些还在战斗的、受伤的、早已力竭到连刀都握不住的年轻人们,全部牢牢挤在一起。初来孤身挡在最前方,挥着青刃弭灭每只妄图反扑的恶鬼。若是这座平台不能带着他们升上去……她也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一道陌生的气息从身后降临。

“所有人,准备离开。”一个绿色头发的少年,冷硬的声音穿透四周轰鸣,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边。

“啊!是愈史郎!”身后有队士高呼。

原来他就是愈史郎?那个击败了上弦之肆的……没等初来多想,脚下的平台便仿已被强行托起,朝着遥远的夜空、朝着那个黎明正在赶来的方向,急速攀升。

久违的夜风蛮横地扯乱了她早已被血污凝结的头发,吹干了脸上温热的血迹。初来绞紧刀柄,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座困住他们一夜的城。盘结扭曲的回廊正化作漫天碎屑,无限黑暗被势不可挡的光明寸寸吞噬,恶鬼同坠落消弭的建筑一起,被埋葬进永恒的黑暗。

无限城,彻底瓦解。

当初来一众冲出地面、带着满身硝烟重新踏上真实土地的那一刻,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白。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清冷的浅蓝色,最多两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荡涤一切罪恶。

隐部的人迅速涌了上前,担架、药品、绷带,一切都在这劫后余生的混乱中有序排布。初来强压下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扎进伤员堆里帮着他们将重伤的队士抬上担架。右手还在剧烈痉挛,可她还是咬牙将每一个绷带的结都牢固系紧。

“夏野前辈,您也受伤了,先休息一下吧。”隐队员看着她浑身是伤的触目模样,红着眼眶颤声劝道。

“我没事。”她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血污中翻飞,“先顾他们。”

整整半小时,她像没有知觉的机械人偶,包扎、止血、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安抚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仔细确认每一个人的伤势。十六人,她拖着残躯一个个看过去,确认他们都还活着,都还能睁开带着泪水的眼望向她。

此时初来正跪伤员中,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手正拼尽全力压住一处不断涌血的伤口,耳边是隐队员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落地的闷响。“止血带!”她高声喊着,一把接过隐递来的绷带,动作不敢有半分滞涩。

远处的轰鸣从未停歇。声音如同山崩,混着刀刃破空的尖啸,和某种庞大□□被撕裂的刺啦声响。

那是无惨的方向,几位柱们齐聚,正在最后的炼狱中用血肉之躯做最后一搏。

无惨从残垣中挣脱,臃肿畸形的躯体上布满了猩红的狰狞纹路,无数条生满森森利齿的触手从他身上伸出,如同地狱荆棘疯狂粉碎着天地。蛇、恋、水三柱从三个方向攻杀而上,凌厉剑技在半空中交错。可无惨的自愈速度快得惊人,伊黑的刀刚切中一条侧臂,伤口就瞬间黏合如初,仿佛那击仅是斩过一阵虚无的风。无惨低沉狂笑,满天触手化作密不透风的暴雨轰然砸下,逼得三人不得不连连后退。他竟企图硬扛斩击换来一举绞杀近身的三位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霞雾般的朦胧刀光从侧方切入——时透无一郎及时赶到。相伴而至的,是岩柱势如灭空的流星锤轰然砸至。雾蒙蒙的刀光在空中利落地削断了几根袭向义勇的触手,救下几人。

可战局并未好转。很快,无惨就凭借绝对力量压制了五柱。带着腥风的触手仿佛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窜来。蜜璃的动作有一刹迟滞,便被一记手鞭狠狠抽中腹部,身躯瞬间倒飞而出,撞碎一堵残墙。义勇在极速闪躲中侧身避开一根背鞭,却被另一根触手猛地扫中小腿,身形瞬间失衡。伊黑目眦欲裂,他不顾一切地挡在几人身前,用赫刀扛下并斩断几根穷追不舍的触手,可他的手臂也早已在这巨力之下濒临崩溃地颤抖。就在蜜璃因毒素发作脱力摔倒的瞬息,无惨敏锐地嗅到破绽趁势追击,手鞭当头射下。攸关之间行冥的流星锁链呼啸着破空,为蜜璃挡住这一击,眼眶里淌下两行刺目的血泪,浑厚如钟的声音在绝境中平稳回荡:“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不死川实弥如同大吼着从高处跃起,携着飓风之气竖斩而下,一刀便砍断了无惨的数根背鞭。他在半空拧身,避开无惨暴怒的反扑,顺手从怀里摸出□□,狠狠砸在这具扭曲的躯体上。烈火瞬间蔓延,照亮了无惨凶残的脸。可这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烈焰,也仅仅是让千年鬼王的动作吃顿了半秒,随即,更加猛烈的报复如黑色海啸铺天涌来。

背鞭的攻势陡然加剧,六位斑纹柱被这暴力死死压制,在密集杀阵中找不到半点开启通透世界的空隙。触手每次挥落都带着足以击碎天地的毁灭力量。地面在悲鸣中龟裂,空气被扯出尖锐的爆音。

蜜璃咬着牙试图用自己柔韧的身躯强行禁锢住无惨的行动,却被无惨脚下突然暴起的吸血漩涡逼退。伊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拼死杀入救下她,用后背硬接一记手鞭。他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涌出,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颤抖的手臂牢牢地护住怀里的蜜璃。

岩、水、风、霞四柱瞋目切齿,拼死挡住无惨对蛇恋的致命偷袭。几道身影在漫天挥舞的死亡触手中穿梭,每次挥刀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

战斗的天平反复倾斜。

安顿好蜜璃,伊黑与实弥同时进攻,以长久的默契瞬间绞断无惨两根背鞭和一对手鞭,并顺势踢开断肢防止再生。实弥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半空中翻腾的断肢还未触地面便被他悉数踢开。伊黑也在极速闪转腾挪中识破无惨巨口的吞噬轨迹,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诡异身法,成功避开地面上成排暴起的漩涡。那些漩涡从地面升起,如同一个个死亡陷阱,可他却像是能预判一般,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顺利避开。

然而就在这以命搏命的高压下,义勇的握力却出了问题。上弦叁一战的旧伤和无惨释入的毒素,让他的动作这不可违逆地慢了半拍。仅仅是这零点几秒的微小破绽,便被一根手鞭咬住机会,手中的刀被无情弹飞。义勇瞳孔骤缩,踉跄着后退,手无寸铁地暴露在漫天黑刺下。几乎是同一瞬间,霞与蛇两道身影闪至面前,背对着扛下本该致命的一击。

“拿着!”实弥怒吼着掷出一把新刀,“别给我丢脸!富冈义勇!她还在等你!”

实弥的怒吼穿透战场的喧嚣,将每个字清晰砸送到义勇心上。

义勇怔愣了一瞬。

她还在等我……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八年前藤袭山那场选拔,锖兔将生的希望推给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黑夜。这些年他在无数个被冷汗浸透的深夜质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又凭什么是自己。每当有人用敬畏的语气唤他“水柱”时,心底那份挥之不去愧怍只会让他将所有人推拒门外。

他不配。从来都不配。

可初来举着【不折】对他说“为活下来之后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炭治郎在桥上流着泪说“把锖兔托付的东西延续下去”……

他们都曾那么固执地告诉他,活下来,从来都不是罪过。活下来之后所做的一切,才是生命的重量。

他活下来了。

他活过了那场选拔,活过了无数次战斗,活到了这个与千年一战的黎明。

他是水柱。

他本来就是。

“还可以战斗!直到战死……也不能有辱水柱之名!”

眼底的犹豫与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义勇紧握刀柄,化作最为冷冽的水流,迎着漫天触再次冲入战场。日轮刀在手中重新焕发斩断一切的凌厉光芒,水之呼吸的轨迹再次划破黑暗。

六柱继续牵制。

在这窒息的胶着中,愈史郎的猫——鬼化的茶茶丸突然出现,幽灵般闪现在脚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小小的身影竟能在刀光锋芒中灵巧穿梭,背上的机关弹射出药剂,不可思议地化解了岩风水蛇四位柱体内濒临致死的猛毒。毒素消退带来的片刻喘息,让几柱终于在崩溃边缘重新站稳脚跟。实弥脸上的斑纹再次泛起光芒,一连躲过四根背鞭和一对手鞭的联合绞杀,狂奔的身影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残影。

无惨彻底暴怒。

十一根背鞭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几位斑纹柱疯狂倾泻。压迫感犹如实质,将几人的衣角都搅成碎片。沾血的碎布在狂乱气流中尚未落地,便被交错的凌厉刀气绞成更细的齑粉。绝境之中,伊黑再次开启斑纹,手中的赫刀也瞬间沸腾起灼目的炽热光芒,咆哮着挥出赤红之刃,再次冲杀上前。

而无惨却在此时发现了隐身的善逸、香奈乎和伊之助。那些本该遮蔽气息的隐身符,在这位千年鬼王全开的感官前形同虚设。无惨一掌将三人打现原形,三小只在半空中狼狈翻滚,重重摔在地上。伊之助最先从血泊中跃起,凭借野性的直觉避开了手鞭与漩涡。趁着无惨分神的这半秒,伊黑看准时机一记怒斩,直接削平了无惨所有的手背鞭!被赫刀灼烧的伤口,再生速度比上弦的自愈还要慢上一线!断口在无惨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瞬,而一瞬,就是希望。

三小只再次隐身,如同三把游走的暗器与柱们联手攻击。他们的身影在混乱战场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刃致命攻击。无惨在震怒中全力再生,触手陷入毫无理智的疯狂挥舞。可伊黑已举起赫刀蛇之呼吸·叁之型·巢绞化作致命毒牙,再次将那些刚刚冒头的背鞭尽数斩断。断手砸在焦土上抽搐了几下,竟再也无法再生。行冥也在这一刻将流星锤淬至赫刀的境界,赤红巨锤裹挟着粉碎山河的千钧之力,轰然砸向无惨的心脏所在。这道恐怖冲击力让无惨庞大的身躯爆发出剧烈战栗,连其脚下的地面都被震出数道深渊般的恐怖裂痕。流星锤命中刹那,三道比烈日还要灼目的红光,从不同方向同时绽放,实弥手中的日轮刀燃起血色锋芒,怒吼与刀光一同切开焦灼的黑暗;义勇的刀刃泛起深沉的赤红,这是他握紧新刀后第一次真正开启赫刀,刀身流转着红芒,映亮了他决绝的眉眼;无一郎手中那柄朦胧的刀锋,也在这一刻染上刺目的绯红,化作了最凌厉致命的杀劫;蜜璃在此时也冲入战场,堪堪恢复的身体却爆发出坚毅的魄力,八倍肌肉带来的绝对力量让她的长刃也瞬间布满灼热红光。

六把赫刀!

猩红的光芒刺破夜幕,将那扭曲的躯体团团包围。纵使无惨有着碾压一切的神级躯体,这位千年的鬼王也终究被这六道红光遏制住近乎无解的自愈能力。被赫刀劈开的伤口终于开始迟滞碳化,触手的再生速度也愈发变慢。

“距日出,一小时三分钟!”

鎹鸦的通报穿过遥远战场的硝烟,传进初来耳中。

正准备打下最后一个结扣的手指颤了一瞬,她抬头望向天际另一端。

她必须去。

“夏野前辈!”身后,缓过神来的年轻队士焦急地呼喊。

“你们跟着隐撤出去,不要回头,活下去。”初初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扫视过这一张张年轻面庞,将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夏野前辈!”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喊住她,声音染上哀求,“您呢?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她没有回头,只是凝望着那个方向。那端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看到冲天的烟尘和火光,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间惨厉嘶吼。

“日和!”初来仰头高呼。

鎹鸦穿越哀恸,稳稳落在肩头。

“带路。”她低垂下眼睑,语气冷得像冰,“去无惨那里。”

她没有回头,将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右手再次用布条缠紧刀柄,朝着鎹鸦振翅的方向奔去。身后传来队士们的泣血呼喊,“夏野前辈一定要活着回来!”“夏野前辈我们等你!”……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破晓的风吹散,湮没于身后。

鎹鸦在前方领路,她在后面跑。

可她真的太累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战斗一夜的超负荷失血让她的体温几乎降到冰点,大腿、肋骨、手臂处断裂的骨骼在每一次奔跑的牵扯中发出脆弱折响,每一步都像在踩在刀刃上,连呼吸都是在吞刀子,从鼻腔呕出的血已分不清是淤结还是碎肉。她根本跑不快,身体脱离意志的掌控,只能像个执拗的木偶,踉跄着、扭曲着,一步、一步地朝前死命挪动。

日和在前方焦急盘旋,不时回过头不忍地确认着她的状态:“初来……”

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她快不了。

半小时。半个小时的凌迟,才让她看见当这片被鲜血与碎肉浇筑的废土。可抹清因充血而模糊的双眼后,她看见的,是足以让人理智崩溃的地狱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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