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触觉了,她只能凭借习惯的动作用力擦、用力擦,直到视线重新倒映出周围森冷的景象。

不能哭。不能让眼泪挡住视线,任何一念软弱都是对生的亵渎。

群鬼嗅到血腥气,从更深的黑暗源源涌出,数量比方才更甚,重重叠叠的嘶吼似能划破这片无限空间。猩红的眼珠闪烁着极度贪婪的光芒,血盆大口中喷吐着令人作呕的森森白气。

初来五指收紧,深吸一口气,沾满了腥臭黑血、在昏暗中泛着幽冷死光的日轮刀,再次爆发出刺目青芒。

她已然忘记自己是如何在群鬼之中腾挪闪转,唯一的执念,就是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将身体的力量用到极限,逼迫血躯与刀锋融为一体。青色刀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切出无数道凄厉残影,交织成滴水不漏的绝杀密网,将所有靠近的恶鬼灭杀。

但绝望的数量令人窒息。少了一批,就有更多的黑影癫狂扑上,好似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恐怖梦魇。

身后队士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圆阵越缩越小,可初来依然站在最前面,让那些浪潮涟漪向外扩散。只要她还站着,涟之呼吸就会永远不会停歇。

就在这近乎崩盘的窒息关头,鎹鸦的啼鸣再次在无限城上空回荡。

“我妻善逸击败上弦之陆!我妻善逸击败上弦之陆!”

这消息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挑开了战场浑浊的幕布,让沉重的意志迎来一缕清明。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泣血欢呼,年轻队士们互相交换着惊喜的眼神,用颤抖的声音反复念叨“我妻善逸”这个名字。今年最终选拔中脱颖而出的三位少年,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在鬼杀队里早已是无人不知的新星。

嘶哑的战报犹如一管极效的强心针,狠狠扎进所有濒临极限的队士心脉中,本已摇摇欲坠的圆阵瞬间爆发出凌厉杀气。

善逸成功了。那个平日里总是哭哭啼啼的少年,看起来胆小懦弱的黄发少年,竟然单挑击败了上弦之陆!这说明他们不是在白白送死,鬼杀队正在一步步逼近胜利,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正在走向终结。

初来挥刀的轨迹骤然变快,刀锋甚至擦出微弱的火光。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绝不能让义勇、炭治郎、善逸的努力白费。她要守住这条通道,让所有站在身后的人,都能活着看见那轮洗净一切污浊的朝阳。

“胡蝶忍、栗花落香奈乎、嘴平伊之助合力击败上弦之贰!”

不知在这无间地狱中又翻滚了多久,下一道战报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初来的胸腔都要炸开惊喜的烟花。

“忍小姐……”她不禁呢喃。这位身形最为娇小、却拥有着连恶鬼都胆寒的觉悟的虫柱;在姐姐惨死后,将所有的凄婉与愤怒都藏在温婉笑靥下的女孩,用最惨烈的毒与最决绝的献祭,联合继子和那个头戴野猪头罩的少年,合力击败了上弦之贰。

眼底忍不住泛起酸涩。初来回忆起在蝶屋养伤时,忍总是笑眯眯地说着“伤很快就会好啦”,极尽轻柔细心地为她上药包扎。她也曾无意间捕捉到,忍偶尔流露出的哀恸眼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有香奈乎。这个曾像木偶般没有喜怒哀乐、连抛硬币都要犹豫的女孩,如今却毅然站在上弦面前。这个笨拙地学着表达自我时的总是脸颊微红、被姐姐们护下的女孩,终于在自己的战场破茧成蝶。

那个总是横冲直撞的野猪少年……初来和他交集不多,却总会被他的天真与一身肌肉折服。谁能想到这个狂野不羁的少年,此刻却和两个最温柔的女孩并肩灭杀上弦。

热血冲上眼眶,初来的嘴角控不住上扬。

欢呼声从身后传来,队士们激动地喊着那些名字,像是要把所有希望都注入到声音里,让每个人都从这些消息中汲取新的力量。

初来深吸一口气,沸腾的心绪在“涟生止水”之境下重新化作冷酷的宁静。

继续战斗吧。

“悲鸣屿行冥、时透无一郎、不死川实弥、不死川玄弥合力击败上弦之壹黑死牟!”

第四道泣血战报悍然砸落,整座无限城都在这声啼吼中震颤。上弦之壹!这个盘踞在千百年黑夜巅峰、强大到连柱级剑士都要用命去填的究极怪物,被斩杀了。

行冥大哥,他双目虽盲,心却如明镜澄澈,刻满悲悯的脸上永远流着滚烫的泪水,但手中碎岩裂岳的流星锤却从未有过丝毫犹豫。初来想起他在柱合会议上的样子,高大如山,沉默如石,却能在一句话里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无一郎……这个被整个鬼杀队都誉为天才的少年,她听师傅提起过,他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无从知晓。可就是这样一个比她年级还小的人,无畏上弦壹的压迫,用生命为他人劈开未来。

“不死川实弥……”初来的喉咙猛地哽住,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的师傅,脾气火爆、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她“没力气”、嘴上说着“别给我丢人”的风柱,会在她受伤时颤抖着为她包扎,希望她能在这长夜之中活下去。她永远记得十五岁的晚上,是他带着凛冽的风暴气息,用布满伤疤的手嫌弃地夺走她的菜刀,用他伤疤之下比谁都柔软的心,收下她成为继子,风柱不死川实弥的继子。

还有玄弥。他连呼吸法都无法掌握、只能靠着极端的旁门左道拼命变强的少年。他总是在风柱宅邸外徘徊,初来每次撞见,都会将他拉进屋塞上一杯茶,然后在兄弟俩一个风刃欲出一个闷不吭声的别扭僵持中,硬着头皮说几句“师傅您也喝口茶”“玄弥你先坐下”之类的圆场。他一定是为了实弥才站在那,他终于能与哥哥并肩作战,追上那个凶巴巴却比谁都温柔的哥哥。希望这次,他们能和好吧。

除了上弦之肆,六个上弦全已击败。

鬼杀队正在创造历史,用凡人之躯破开千年来无人能够撼动的死局。

初来感觉体内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信念、希望,千年来所有不甘屈服的亡魂与生者的意志,在此刻汇聚成洪流,从心底起,在全身布。腿上原本已濒临熄灭的斑纹,骤然爆发出比此前任何时刻都要刺目的光芒。

日轮刀再度抡起,刀锋尖裹挟的威压,足以让深渊战栗。

“涟之呼吸·肆之型·涟鳞!”

她抛弃被动死守,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如一颗逆流而上的青色流星,肆意闪入群鬼深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间化作残影,每次闪烁都带走近百只鬼的性命,在黑压压的鬼潮中砍出一道血色廊道。

“涟之呼吸·叁之型·涡卷演武!”

刀身旋转,带动周围空气形成漩涡气流,她是风暴中绝对静止的暴风眼,而涡卷边缘扩散无数交织闪烁的青色涟漪,将卷入的恶鬼化作漫天血雨。短短数秒,方圆数丈之内,已被彻底清空。

然而,无惨绝望的反扑仍在继续,更多强有实力的恶鬼从深处咆哮冲出,数量已然违背常理,仿佛整个无限城的鬼都聚集到此处。

但她绝不会退缩半步。

“涟之呼吸·陆之型·万顷涟光碎!”

初来感觉自己的极限正在被不断突破。在斑纹与绝对信念的支撑下,她再次挥出这一终极奥义,巨大澄澈的青色琉璃领域轰然降临,以劲风般蛮不讲理的姿态瞬间吞噬整条恶鬼盘踞的长廊。

“咔!”

随着收刀入鞘的清脆爆音,领域内的时间与空间皆被无情震碎。无数错综复杂的裂痕如涟漪荡开,将道内近千只恶鬼在绝对静止中肢解成漫天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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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作呕的气味久久不散,但她刀锋送来的那股风的凌厉决绝与水的绵长坚韧,尽数冲净了这片黑暗里所有的污浊与绝望。

身后爆发出狂呼。

“夏野大人太强了!”

“我们得救了!”

“有夏野大人在,我们绝对能活下去!”

初来微微一怔,转过身去。年轻队士们脸上满是崇拜和依赖,眼中闪着向死而生的光芒。她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死亡边缘挣扎,此刻却因为自己而重新燃起希望的队士,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抬起左臂随意蹭去脸上糊眼的血污,扯出一个略显局促、却又带着生的希望的笑。

“夏野初来,”她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鬼杀队甲级队士。不是什么大人,是和你们一样,还在学着变强的人。”

有人还想说什么,初来已然转过身,重新握紧日轮刀。

“别愣着。”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笑中带着杀意。

“鬼,还没杀完呢。”

只要能守护住这些人,为这场终战付尽她的一切,无论什么代价,她都甘之如饴。

初来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无限。

不止是这座城荒谬的无限空间、恶鬼多如蚍蜉的无限数量,也不止是无论战斗多久都只过了短短一瞬的无限长夜。

无限……是她的潜力,她的成长,她的责任,她与……富冈义勇的羁绊。

每一击刀锋的斩裂,都比上一击更为狠戾。

每一次屈膝的跃起,都比上一次更为高绝。

每一重席卷的涟浪,都比上一重更为暴虐。

她在这场地狱业火中燃烧淬炼,不断超越过去。只要手里还握着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她就是这深渊里的变数,就是恶鬼忌惮的无限可能。

从她决然转身,用脊背筑起这十余名队士的安心,用自己去换他们明天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超越了无限城的辽阔,以有限的血肉铸就无限守护。如大地承重,不言不语;如磐石挡浪,不退不避。

义勇……

哪怕相隔二十一步,哪怕他们中间横亘着生死,他们依然能读懂彼此。他们的爱早已跨越无限距离,无畏生死,无悔时间。

回廊深处,腥风再起。又一批数量更多、实力更强悍的精锐恶鬼已露出獠牙。

刀刃发出无声的长啸,再次撞入鬼阵。

青锋骤亮,撕裂虚空。刀光不竭,涟漪不止。

她化作一面能够绞杀一切的无限之墙,将所有绝望拦在身前。身影在血泊中游走,意志在绝境中燃烧。

“燃烧心灵吧!”初来想起杏寿郎大哥的话。

那就燃烧吧。

燃尽这漫漫长夜,烧出一个黎明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轰鸣。

与之前的任何战斗都不同,刀剑交击的尖啸与恶鬼癫狂的嘶吼瞬间被这声音无情湮没。整个世界仿佛正在从极深的核心处瓦解崩塌。

初来瞳孔骤缩——脚下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折叠、惨烈崩裂。层层叠叠的木质回廊如同被一双巨手暴戾揉碎的废纸般成片塌陷,倒悬的诡谲建筑似融化的残蜡般凄坠于无尽深渊。在这片窒息黑暗被撕裂的豁口处,竟透出背后那层真正属于黎明的、冰冷的天光。

“伊黑小芭内、甘露寺蜜璃、愈史郎击败上弦之肆——”鎹鸦的啼鸣再次穿透废墟的尘烟。

“蜜璃……”这个像春天最柔软的樱饼一样的女孩,是鬼杀队中和初来走得最近的朋友。每一次热情的拥抱,以及见面第一句就直白到让人脸颊发烫的“初来的头发很有活力哦”的招呼,初来一直记得清楚。蜜璃的力气大得惊人,可心底却藏着比谁都柔软的角落。她那么热烈地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当她拔出那宛如游龙的软刃时,必定是抱着粉身碎骨的绝悟去守护这一切的。

还有伊黑先生,总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寸站在蜜璃身边。初来想起他颈间那条名叫“鏑丸”的白蛇,鳞片绕过指尖时有着夏日清冽泉水般的微凉。还有在注视蜜璃时,隐忍到几乎要将自己灼伤、却又炽烈得不加掩饰的眼神。伊黑先生一直用他绝对忠诚的方式守护着他最重要的人,哪怕那些滚烫的情愫或许从未宣之于口。初来恍然发觉,这种眼神她竟是再熟悉不过——就像她每一次在刀光中望向义勇时一样。明明有着足以填满山海的千言,却只能将它们悉数藏进每一次并肩作战的生死瞬间里。

愈史郎……?这是谁?

但她已无暇深究。初来隐约感知到,这或许是天平彻底倾斜的胜利前兆。这座贪婪地吞噬、困住他们整整一夜的城池,正在失去控制,走向终结。

“快看!”身后的队士发出惊呼。

空间的扭曲陡然加剧,在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中,竟然撕扯出了一丝刺目光亮。

是真正的天光!顺着狰狞的裂缝倾泻而下,犹如一柄巨大的铁戟,悍然刺穿这片被诅咒笼罩了太久的绝望之地。巨大的裂痕疯狂蔓延,四周建筑在刺耳中分崩离析,整座无限城正在从内部瓦解。

下一秒,脚下的木板掀起吞噬一切的剧烈震颤。

“稳住!”初来厉声高喊,刀尖指向周遭彻底陷入混乱的鬼群,“别管那些建筑,盯着眼前的鬼!它们也在慌!”

恶鬼的阵脚确实乱了,在剧震中盲目逃窜,妄图寻找能避开天光的阴暗角落。无限城的崩塌意味着什么,它们比人类更清楚。没有这座罪恶城池,在黎明之下它们将无处遁形。

震荡愈发剧烈,巨大的石板从头顶坠落,狠狠砸在平台边缘,碎石四下飞溅。紧接着,更多残骸裹挟着死亡的风声坠入深渊,或砸在平台上掀起令人窒息的尘烟。队士们在惊呼中狼狈闪躲,但防御圆阵始终结紧,未曾散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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