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来后脊一惊,脚跟猛跺地面强行后撤。利爪险险擦过脸颊,削断了几缕碎发,冰冷的触感直逼骨髓。

好险。

不能硬撼。

她想起义勇的话,她使用风之呼吸的优势是速度和范围,不是力量。她迅速权衡思考着改变策略,既然风之呼吸的筹码是速度与范围,自身力量又不足以一击破防,那就用高频的斩击去磨,像风一样捉摸不定,不再追求一击必杀。

“风之呼吸·四之型·升上沙尘岚!”

脚掌发力腾空,身体在半空旋转,刀锋自下而上撩起暴虐的上升气流,初来直接将那只柔体鬼掀至半空。趁其无处借力之际,她落地旋身,腰腹力量全数灌入双臂。

“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数道风刃密密咬住怪物毫无防备的颈椎。这一次,鬼的防御突破,风刃切入皮肉,皮肉撕裂,骨骼断折,头颅带着僵硬的错愕高高抛起,旋即在半空中化作飞灰。

没等她喘息,一头体型庞大的恶鬼已碾压而来,喉咙深处疯狂吞吐着暗红色的血鬼术微光。初来紧咬着牙,知道不能再拖,催动全部风之气息不计代价地压缩在刀刃上,发出群蜂振翅般的恐怖锐鸣。

“风之呼吸·伍之型·寒秋落山风!”

她踩着残垣高高跃起,借着重力势能,将所有破坏力凝成锥形气旋,对准怪物最坚硬的天灵盖悍然砸下。轰!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中,初来虎口剧烈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但风刃到底生生绞透了颅骨。恶鬼爆发出凄厉惨叫,裂纹自头部蔓延全身疯狂崩解,最后化为飞灰。

初来跌落在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仅仅清缴这几只精英,便耗去了她大半气力。她抬眼望向中庭,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无力,那里还有大批敌军和三只未动的首领。

然而下一秒,她愣住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寺庙内的鬼影,竟已少了一大半。

义勇的身影在鬼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他的刀法看起来并不快,却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截断所有的攻击轨迹,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波浪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那些看似凶猛的鬼,在他的招式面前不堪一击。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刀锋横扫,连绵的水波气如潮水劲轰然扩散一片。五只鬼同时被卷入,轻易绞碎了五只恶鬼的躯干,骨头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最终崩解。

“水之呼吸·玖之型·水流飞沫·乱!”

他忽然变向,日轮刀在极近距离划出狂乱的螺旋,像是水中形成的漩涡,又像是溅开的水沫,将四面扑来的残存者尽数卷成肉泥。

初来实实盯着他每一个动作,不放过任何细节。

义勇的呼吸始终平稳,即使在高强度的战斗中,他的胸膛起伏竟依然维持着绝对的平稳。呼吸的吞吐与肌肉的收缩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一分体能被浪费在无意义的角力上。这就是水之呼吸的精髓吗……没有刚猛的爆发,却有探不到底的绵长耐力。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不再迟疑,初来立即提刀切入战场边缘。她刻意避开义勇所在的水流中心,贸然闯入只会干扰他的节奏。她专挑那些被水流逼至死角、或是企图从视觉盲区放冷箭的漏网之鱼下手,这是她最擅长的事,风之呼吸的速度,让她能快速支援各个方向。

“风之呼吸·叁之型·晴岚风树!”

数十道风刃漫天席卷,覆盖整片区域,瞬间削断了两只残鬼的脖颈。它们哀嚎倒地,抓起头塞回原处,妄图复生,但很快灰飞烟灭。

“左后方三只!”她拔高音量,余光瞥见阴影中正欲暴起的埋伏。

义勇没有回头,左手反握刀柄,向后倒拖出一道寒芒。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隐蔽的剑气如细雨般毫无死角地泼洒过去,化成雨滴洒落,细密绵长,无处不在。那三只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扑击的姿态,便在悄无声息中被肢解成碎块。

这就是配合。

初来感到一阵诡奇的兴奋,像是找到了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她无需去顾虑正面的重压,那个人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断崖,她只需将风的敏锐发挥到极致,扫清他背后一切微小的泥沙。

厮杀间,她开始尝试将刚才领悟的水之呼吸节奏融入战斗。试着将气流沉入丹田,出刀不再死磕极致的速度,而是顺应上一击的惯性去引导下一式,像是把风的迅捷,装进了水的容器里。一次斩击落空,初来没有强行收力,而是顺着刀身的重量顺势旋身半步,刀锋顺势在另一只鬼的腰间拖出极深的血口,动作连贯自如,如同流水遇到转折,自然就改变了方向。

几只鬼扑来,她侧身避开,动作幅度很小,刚好让利爪擦过衣角。日轮刀自下而上斜挑,在鬼的腹部切开,然后刀锋一转,借着挑击的余势横斩,划向旁边另一只鬼的脖颈。

动作连贯高效,一气呵成,体能的消耗……竟然比平时降了近三成!

初来眼底闪烁亮光,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感觉!风的速度,水的连贯,两种特质融合,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挥击。虽说衔接处仍有挥之不去的滞涩感,破坏力也打了折扣,但这种绵长持久的实战效益和出刀时的顺畅感与可持续性,让她隐约摸到了那条路。

战斗还在继续,鬼的数量越来越少,但剩下的都是精英,更难对付。尤其是那三只首领级始终作壁上观,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实力,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待杂兵终于被清理殆尽,三只首领级动了。

它们整齐划一地直起身躯。岩石鬼体表的硬瘤开始疯狂跳动;长臂鬼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双臂骤然暴涨半丈有余;那滩黏液则剧烈沸腾,无数人脸齐齐张开黑洞洞的嘴,发出无声呐喊。

义勇甩去刀刃上的污血,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抖落外衣上的灰尘。

“终于肯出来了。”他淡淡丢下一句,丝毫不像已经战斗了许久的样子。然后摆出中段构最基础、也最万能的起手式。

岩石鬼率先暴起,水缸大的双拳挟裹着万钧之力轰向地面。

“轰——”

整个寺庙都在震动,地面龟裂,裂缝像蜘蛛网般蔓延,碎石飞溅。狂暴的冲击波以它为圆心炸开,所过之处,地砖寸寸碎裂翻起。初来被迫腾空躲闪,落地时脚下却像踩着沸腾的泥沼,根本无从借力,需要不断调整重心才能站稳。

是血鬼术!能操控地面的血鬼术!这种环境型的血鬼术最难对付,它改变了战场本身。

与此同时,长臂鬼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手臂上数道幽蓝骨刺如暴雨般当头罩向义勇,从各个角度密不透风,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义勇未退半步,脚踝微转,脚下步伐变幻,身体如柳絮般随风飘动,每一次都精准地贴着骨刺擦过。日轮刀在手中旋转,他引导着,用刀身侧面轻触骨刺侧面,改变它的轨迹。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刀尖在须臾间刺出数十道虚影,精准无误地点在每一根袭来骨刺的侧方受力薄弱点上。连绵的攻势被生生点偏了轨迹,长臂鬼的动作出现了一瞬极其微小的破绽。

就在这毫秒之间,黏液鬼发难。数十条粗壮的触手贴地疾窜,轨迹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触手表层的人脸同时爆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击脑髓的精神震荡。初来即使隔着十多步,也觉大脑像被重锤狠敲了一记,耳鸣目眩,肺腑一阵翻腾。

不能让他独自面对三个首领级!

初来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义勇虽然游刃有余,脚步依旧沉稳,但也被牵制住了,一时无法突破,陷入胶着。她的目光稳稳锁住正在破坏地形的岩石鬼,它是三鬼战术的核心,只要宰了这只控场的阵眼,平衡就会被打破,富冈先生就有机会逐个击破。但地面正剧烈震颤,强行突进无异于送死。

她快速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视线猛地扫向一侧残存的高墙。

“风之呼吸·陆之型·黑风烟岚!”

日轮刀在墙垣上劈开深深的豁口,深度刚好能容纳脚尖,初来纵身跃上脚踩裂隙,身体几乎完全平行于地面,借着风压在垂直的墙壁上狂奔,直接绕开了崩塌的地表。这是风呼的独特应用,利用风的推动力,她能实现短暂的墙面行走。

岩石鬼猩红的眼球猛地瞪转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咆哮,一拳狠砸在墙根。粗壮的石笋瞬间从初来脚下的砖石中暴突而出,直刺后心。

初来早有准备,在墙面用力一蹬,腰腹疯狂发力向后空翻。锐利的石尖险险擦破她的里衣,撕开了羽织的一角,在背脊上带出一溜血珠。顾不得火辣的痛楚,双脚重重落地的刹那,她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风之气息。

“风之呼吸·玖之型·韦驮天台风!”

狂暴的绿色龙卷拔地而起,裹挟着漫天碎石砖瓦,悍然撞向岩石鬼。恶鬼被迫抽出双臂交叉护持,粗糙的岩皮在风刃的疯狂切割下发出刺耳的摩擦音,留下道道深痕。

地面的震动停了。

“就是现在!”初来高喊。

在周遭重归安定的那个极其微末的间隙里,义勇消失了。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像是水中被搅乱的倒影,光线扭曲,让人无法锁定真身在哪里。长臂鬼的骨刺狠狠扎进了一团残影,黏液鬼的触手也扑了个空。

“水之呼吸·捌之型·泷壶!”

没有任何预兆,义勇已闪现在长臂鬼的正上方。日轮刀携着九天倾泻般的恐怖重压垂直劈落。怪物本能地想逃,却惊觉双脚不知何时已被一滩幽蓝的水形气劲严严咬住,是刚才“打潮”刻意遗留的暗招。

迟了。

刀光如银河倾泻。长臂鬼来不及抬起骨刺格挡,便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道当头劈下。骨刺断裂声清脆刺耳,切开颅骨的声音沉闷而利落,它的身体僵直一瞬,然后从中平整地裂成两半。

一击毙杀,干净利落。

残存的两只首领鬼发出愤怒咆哮,纯粹如野兽般的嘶吼充满了暴戾和疯狂,同伴的死无疑激怒了它们。

岩石鬼放弃初来,庞大的身躯碾向义勇,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龟裂,巨拳挟裹着撕裂空气的音爆声轰下,拳头未至,拳风已经吹得义勇的头发向后飞扬。同时,黏液鬼则将所有触手融合为一条水桶粗的黑色巨蟒,张开满是痛苦人脸的巨口,从另一侧封喉咬来,口中滴落的粘液腐蚀地面,冒出白烟。

前后夹击,毫无退路。初来瞳孔骤缩,距离太远,她心知根本来不及补救,脚步却已如风踏出。

此时,义勇却收起了刀势,闭上双眼。

周遭的一切仿佛陷入了极其迟缓的泥沼,时间被无限拉长,剥离了所有的活物气息。月光冷冷地打在他身上,为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辉,他站在那里,像是独立于时间之外。

就在那巨拳距他面门不过三寸,毒牙即将刺破颈动脉的刹那——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

他睁开眼。

初来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似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独属于月光的杀意和超越尘世的寂静。周遭的空气瞬间被冻结,连时间流动都丰富迟缓了,一切声音尽失,只剩一片寂静。

“凪。”

初来甚至没看见挥斩的动作,他只是安静站立着。

奇迹发生了。

岩石鬼那足以开山碎石的重拳,在三寸之外硬生生顿住,再无法前进分毫。黑色巨蟒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庞大的身躯在一连串极度压抑的碎裂声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从内部分解,化为漫天毫无杀伤力的青烟。

那是……领域展开,绝对静止的无波之域,以自身为中心,创造出一片无风无浪的绝对静止之域,所有踏入此域的攻击,都会在触及他之前被消解平息。

初来看呆了,嘴巴微微张开,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剑技的理解范畴,是近乎于“道”的境界。她听师傅提起过:“富冈那家伙自创了一式,叫什么‘凪’,据说很麻烦。”当时她还不完全理解,现在她懂了。这哪里是“麻烦”,这简直是神迹。

“噗呲——”

岩石鬼粗壮的手臂上忽然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血线。那些血线沿着皮肤蔓延,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切割,转眼间整条手臂便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它发出绝望的惨嚎,摇晃着后退。黏液鬼试图重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碎片像是被某种力量禁锢,无法再融合,每一块碎片都在挣扎哀嚎,上面的人脸扭曲变形,然后渐渐消散。

“水之呼吸·玖之型·水流飞沫·乱。”

义勇终于迈出一步,刀光化作漫天细密的水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岩石鬼剥落的皮肉深处。两鬼拼命抵抗反扑,血鬼术全开。岩石鬼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掀起土浪,砸向义勇,黏液鬼的碎片喷射出腐蚀性粘液,如暴雨倾泻。但在那漫天水沫的笼罩下,所有攻击都如冰雪消融彻底平息,掀不起半点波澜,在进入“凪”的领域范围时就被消解。

十秒,战斗结束。

岩石鬼跪倒在地,全身皮肤剥落殆尽,露出底下不断蠕动、却无法再生的黑色血肉。它试图说些什么,嘴巴开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下一秒,身体如沙塔般崩塌,化为飞灰,被夜风吹散。黏液鬼的碎片也终于消散殆尽,最后一声哀嚎在夜风中飘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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