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汪曼玉被推出来的时候,依旧陷在深度昏睡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身上的监护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言和温辰连忙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迎上来的温言和温辰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乐观。”

“病人命是救回来了。”医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无奈,“但是心梗对心肌造成的损伤不可逆,后续还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关键的是,这次发病,是强烈的精神刺激诱发的。我建议等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后,再邀请心理科的专家过来联合会诊。”

医生的目光在温言和温辰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就算醒过来,也大概率会出现应激性的心理障碍。”

温言和温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都了然。

只怕是汪曼玉不敢醒过来。

醒过来,就要面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轰然崩塌,就要面对自己付出了一生的汪家,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与其清醒着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不如就这么昏睡下去。至少梦里,还有她赖以生存的虚假温情。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温言率先回过神,对着医生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厉害。

护士推着病床往VIP病房走,两人立刻跟了上去。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昏睡的人,仿佛那轻微的脚步声,都会把那个脆弱的梦境踩碎。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声响,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温辰坐在病床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和记忆里到了中老年的富态模样,判若两人。

他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监护仪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看着汪曼玉紧闭的双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其实这样睡着也挺好的。”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温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什么糟心事都解决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烂人烂事了。”

一旁的温言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靳子衿还在加班,没有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又少了往日里小猫跑跳的细碎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温言换了鞋,走向了客厅,蹲在了猫窝面前。

猫窝是靳子衿特意定制的,绒绒的,很软,里面还放着小蜜糖最喜欢的逗猫棒和小鱼干玩具。

她真的很疼小孩,什么都精挑细选,要给她最好的。

但是现在,窝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受伤之后,怕两人太忙顾不上猫,她们就商量了一下,把小蜜糖送回了靳奶奶那里。

结果假期结束,汪家的事、陆家的围剿、医院的烂摊子,一件接着一件,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竟然一直没来得及把猫接回来。

温言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猫窝,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小家伙在奶奶家乖不乖,有没有想她,有没有闹脾气不吃饭。

虽然奶奶打电话来说小蜜糖可乖了,每天都要抱着她的枕头睡觉,可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都很想它。

这个周末有空,要不要回老宅一趟看看呢?

“怎么蹲在这里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还有熟悉的柑橘香味。

温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从身后圈住了。

是靳子衿,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都不知道。

温言扭头,朝身后看去,却迎上了一双心疼的眼睛。

“地上凉,也不怕冻着。”靳子衿伸手揉了揉温言的头发,语气温柔,“在想小蜜糖?”

温言顺势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她了,是有点想。”

“那我们明天把它接回来?”

靳子衿同她有商有量的,温言摇了摇头,说:“不了,,等我们有空再回去陪它吧。”

简单的休息一会,温言振作起来,拉着靳子衿从地上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沙发上走:“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

靳子衿摇了摇头:“不了,还饱着呢,就是有点渴了。”

温言莞尔:“那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水。”

“好。”

温言将她推到沙发上坐着,转身去厨房给靳子衿倒了一杯温水。

靳子衿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我听说今天妈又急救了?发生了什么吗?”

其实有保镖在,靳子衿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希望温言能够主动和自己提起。

因为温言的情绪,不太对。

温言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就搂着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把下午医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温辰歇斯底里的质问,汪曼玉崩溃晕倒,还有医生说的话,一字不落。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靳子衿还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波澜。

靳子衿握着温热的水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温辰的做法,但是没必要。”

她捧着水杯,斟酌着话语开口:“你的妈妈,就像一只被温水煮了一辈子的青蛙。一开始只有一点点温,她觉得舒服,慢慢就适应了。后来水越来越热,她就渐渐麻木了。”

“如果哪天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麻木了,是下半身早就被煮熟了,马上就要被人连骨头带肉吃掉了,那她一定会疯掉的。”

温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意识到自己被吃了,其实很痛苦的。”

“嗯。”靳子衿颔首,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你哥嘛,就是那种很自大的人。觉得自己能觉悟,能觉醒,你妈妈就也可以。”

“可他不是你妈妈,不知道她被人一口一口啃掉的时候,有多疼。”

温言靠在她肩上,轻轻应了一声:“因为真相太痛苦,所以选择一遍遍麻木自己……粉饰太平,不是谁都能接受成长的代价。”

“我妈这样……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

不然怎么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行尸走肉的活着呢?

毕竟大多数人,是没有直面成长的勇气,也没有承担真相的坚韧心性。

总要允许有人麻木的活着。

靳子衿倾身,往温言的怀里钻了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靠着,叹了一口气:“虽然你妈妈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不过从她的原生家庭,结合她的成长经历来看,她其实还是有所进步的。”

“至少你和你哥都不是她这样的性子,你们能在你爸是个甩手掌柜的情况下,努力坚持做自己,勇敢面对生活,未必不是你妈妈潜意识里的努力。”

温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想啊。”靳子衿笑了笑,耐心地跟她分析,“她活了六十年,困在重男轻女的枷锁里,被汪家吸了一辈子血,可她没有让你们复制她的路。”

“虽然她把你和你哥卖了,拿彩礼给你舅舅填窟窿,可她并没有早早就催你结婚,坚决不让你读书。”

“你还有底气和她反抗,觉得她做得不对,做到能远离她,还和温辰关系不错……”

“我想她虽然有点重男轻女,但是对待你们的原则上,她还是能够尽量公平的。”

“比如她虽然不会安慰你,可是她会给你钱。”

温言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给我点钱就很好了?那我外公也给她钱啊。”

靳子衿扫了她一眼,淡淡道:“那你爸给你钱吗?”

“你爸也有钱的,给你哥的时候,可为什么不给你呢?”

“是因为手里资源有限吗?可哪怕再有限,也能给你一两千吧,可他从来都不给。这是因为他抠门吗?”

“不是,他就是纯粹不会把资源花在你身上。明知道你在受苦,却一毛不拔,他是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可他袖手旁观,因为在他眼里,你是不值得被投资的。”

“你想想,你是不是拥有了价值之后,你外公他们才来锦上添花的?”

温言颔首,很坦然道:“这的确是。”

“男人嘛,是非常功利的生物,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是不会往前凑的。”

说到这里,靳子衿讥讽一笑:“他们太会伪装了,以至于什么都不做,还能卖个是你母亲强势,我也很无奈,但爸爸爱你的好名声。”

“末了,还有人夸一句有情有义呢。”

靳子衿啧了一声,最后总结道:“总之呢,你们的人生,在一点点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重蹈她的覆辙。这就足以说明,她其实有在尝试好好教育你们。”

她看着温言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她虽然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是做父母,她比她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丈夫要优秀得多。”

“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更新叠代,单论这一点,她已经算是个很不错的女性了。”

温言听完,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算什么?智能AI吗?还能更新叠代的。”

“我们客观分析嘛。”靳子衿也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哄道,“你想啊,一个人活了六十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吃饭的人,是餐桌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多恐怖。”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就这么过活了六十年!”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大概就是中式克苏鲁了。”

温言闻言,笑着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中式克苏鲁。

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妖魔鬼怪,是血脉至亲的算计,是刻进骨血的枷锁,是你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啃食殆尽的人生。

靳子衿窝在她怀里,思索片刻后,突然画风一转:“不过同情归同情,我其实有点讨厌你妈妈。”

“她对你,着实过分。而且每次靠近她,你都会很难过。”

温言:……

温言垂眸,惊讶地看着她:“有吗?”

靳子衿仰头望着她,点了点头:“有的。”

她摸摸温言的脸,声音放缓了一些:“所以以后,我们能不和她往来,就尽量和她减少往来,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

互联网的记忆从来都是短暂的。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新的社会新闻、娱乐八卦就席卷而来,很快就把汪家这点荒唐事,盖得严严实实。

热搜榜上,曾经爆火的词条被挤到了角落,再也没人提起。

网友们的怒火散了,靳子衿的刀,却没有收回去。

她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对于汪家更不会留半分情面。

趁着汪氏集团退市、股价崩盘、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际,靳子衿动用资本,乘胜追击,以极低的价格,陆续收购了汪家集团其他股东手里的散股。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就一跃成为了汪氏集团最大的股东,彻底掌握了这家企业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她手里握着的汪家税务漏洞、虚假财报、非法挪用资金的证据,也悉数递交给了相关部门。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汪老爷子、汪雨晨,悉数被带走调查。

曾经煊赫一时的汪家,最终落得个父子父女齐齐入狱的下场,在看守所里,完成了一场荒唐的“团聚”。

汪老爷子毕竟年近九旬,身体本就不好。

进去没多久,就以高血压、心脏病为由,申请了保外就医,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他三番五次地给靳子衿打电话。语气从最初的颐指气使,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最后的近乎哀求,只求能和靳子衿见一面。

靳子衿最终还是同意了。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汪老爷子保外就医的私立医院病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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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垂死之人特有的腐朽味道。

曾经脊背挺直、不怒自威的汪老爷子,此刻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垂死挣扎的狠戾。

看到靳子衿推门进来,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胳膊抖得厉害,却最终还是无力地躺了回去。

“子衿啊,你终于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了风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息。

靳子衿站在病床前。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神色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汪老爷子,有话直说。”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时间有限。”

汪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手里,还有汪氏集团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死死地盯着靳子衿,一字一句道,“我愿意把其中一半,无偿赠送给温言,当做我这个外公,给外孙女的补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把金玉捞出来。他是汪家唯一的根,不能就这么毁在里面。”

靳子衿听完,轻轻笑了起来:“老爷子,您这诚意,我可没看见。”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刀:“用温言应得的东西,换你宝贝儿子的命。您这算盘打得,隔着半座京城我都听见了。”

“不过呢,我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靳子衿!你站住!”

汪老爷子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嘶吼:“你下手这么狠,赶尽杀绝,就不怕外面的人说你蛇蝎心肠吗?!”

靳子衿脚步一顿,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老爷子,您把我丈母娘逼进急救室,差点没了命,这笔账,我还没跟您好好算呢。”

女人脸上依旧挂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却让汪老爷子遍体生寒。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对了,老爷子,我正好有件事想问您。”

“给我丈母娘下药,诱发她心梗这件事,是您的主意,还是汪金玉的主意?”

汪老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现在已经背了三条人命,多一条买凶杀人的指控,也不过是牢底坐穿。”

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可不一样。您现在还保外就医,清清白白的,您可得想好了,这话该怎么说。”

说完这番话,靳子衿理了理西装袖口,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汪老爷子气急败坏的嘶吼,还有杯子摔碎在地的刺耳声响,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靳子衿!你这个毒妇!你会遭报应的!”

“你不得好死!”

靳子衿脚步未停,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敢动她的人,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

两天后,事情的走向,彻底成了一场全城皆知的笑话。

汪老爷子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变卖了手里仅剩的一半股份,凑齐了巨额的保释金,也找好了顶罪的人,把汪雨晨从看守所里捞了出来。

与此同时,在警方调查汪曼玉被下药一案时,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汪金玉的头上。

他的口供清晰而坚决:下药的事他完全不知情,是汪金玉自己找人干的,他只是事后才知道。

警方顺藤摸瓜,很快就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那几个下药的涉事人员,在审讯室里瑟瑟发抖,很快就把汪金玉招了出来。

当然是老爷子授意的那个“汪金玉”。

以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对汪金玉正式提起公诉。

三条人命的交通肇事案,再加上一条故意杀人未遂的指控,数罪并罚,等待汪金玉的,只会是漫长的刑期。

看守所里,汪金玉得知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汪老爷子来看他时,他彻底疯了。

探视室里,隔着一道冰冷的玻璃,汪金玉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双手被铐在桌上。

曾经那个在汪家耀武扬威的六十岁大小孩,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玻璃另一侧,汪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病号服,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眼底却是一片冷漠的死灰。

门一关上,汪金玉就扑到了玻璃上。

“爸!爸!”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他们说下药的事是我让人干的!说我故意杀人未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爸!”

汪老爷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要找人给你姐下药?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汪金玉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爸……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下药的事,不是你让人去办的吗?是你说的,只要姐死了,案子就结了,就再也没人追究了!”

“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只要姐扛不住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汪老爷子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证据吗?”

汪金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对面的老人,盯着那张他叫了六十年“爸”的脸。

对方冷冷地看着他,就像从前提起他姐姐是个替罪羊时,一模一样。

汪金玉顿时慌张了起来:“爸……爸……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

“够了。”

汪老爷子冷冷地打断他。

“孽障!事到如今,你还不悔改,陷害了你姐一次不够,你还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我和你姐都不是你的替死鬼!”

汪金玉浑身一僵。

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冻在那里,血液都凝固了。

“爸……爸……爸……”汪金玉猛地扑到了玻璃上,哭的泪流满脸,“你不能这样,你救救我……你要救救我……”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唯一的根啊。”

“爸……爸……”

汪老爷子看着他这幅泪流满面,没出息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汪金玉坐牢。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放弃汪金玉,就没办法保住雨晨。

唉……

雨晨虽然是个丫头片子,招赘也有三代还宗的风险,但是以他们家剩余的财力,让她试管生个孩子也没有问题。

至少,汪家根是保住了。

他们家也有后了。

汪老爷子看着汪金玉这副模样,心疼地拄了拄拐杖,恨铁不成钢道:“金玉啊,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争气,你爸我就死而无憾了。”

“从小到大,我给了你最好的学校,最多的钱,最宽敞的路。我为什么给你这些,你不知道吗?”

汪金玉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茫然。

“就因为你是汪家的根。”汪老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能光宗耀祖的人。我指着你把我这份家业传下去,指着你给我养老送终,指着你让汪家的牌位有人跪有人烧。”

“可你呢?你回报了我什么?”

“喝酒、飙车、撞死人、逃逸。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撞,把汪家几代人的基业全撞没了?”

汪金玉拼命摇头,眼泪飞溅:“不是我!是陆家!是陆家设计我!”

“设计你?”汪老爷子冷笑一声,“你要是自己不贪那两千万,谁能设计你?你要是自己有点脑子,能被人家当枪使?”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这样的人,就算救出来,也是个废物。”

“自己做事自己当,爸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汪老爷子说完,挂断了电话,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

汪金玉的哭声陡然大了起来,声嘶力竭道:“爸,你不能这样。”

“爸……我是你儿子啊,你唯一的儿子。”

“我要守在你身边,我要给你送终的啊!”

“爸!爸!爸!”

送终?

不用了。

活到这个年纪,他突然醒悟了,儿子就是个赔钱货。

曾孙子送终,比儿子送终强多了。

汪老爷子没理会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汪金玉被狱警拖回监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他瘫在角落里,抱着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同监室的人凑过来听,才听清他翻来覆去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是他儿子……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可那又怎样呢?

在绝对的权力与生存面前,在“光宗耀祖”的执念破灭之后,儿子又算什么?

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仅此而已。

——————

汪家父子互相指证,对方陷害汪曼玉的新闻爆发后,温言正在骨科病房查房。

中午休息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医生围在一起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瞬间都闭了嘴,一个个看着她,眼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温医生……”带头的住院医犹豫着开口,想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眼神太熟悉了。

可怜又同情的。

温言愣了一下。

她接过同事递过来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新闻标题。

【汪家父子探视室反目,互相指认买凶杀人】,还有里面写的父子反目的闹剧。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还给了同事,道了声谢。

真稀奇,靳子衿做的?

她是怎么挑拨到这对亲得像情人的两父子反目成仇的?这干的也太漂亮了吧。

温言有些好奇,吃饭的时候,她给靳子衿发了条消息:“怎么做到的?”

靳子衿的消息回得很快:“一桃杀二士,简单。”

温言秒懂。

汪老爷子年纪大了,眨眼就死了,替儿子背一桩人命不过分吧?

至于汪金玉那边……被撞的车子因恒星系统被黑导致避让不及时,有操作空间让他脱罪。

如果靳子衿再从中提点一下,他反水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在权力和生路面前,什么父子亲情,什么香火延续,简直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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