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眨眼,又是周一,温言又排了七台手术。

时间在医院这种地方,总以两种矛盾的尺度并行。

对等待的病患家属而言,一分一秒都被拉长。

对手术室里的医生来说,七八个小时的奋战,往往只像表盘上指针几次不经意的重叠。

万幸的是,最后一台手术在傍晚六点前结束,没有突发的急诊呼叫。

她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乘坐着靳子衿派来的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推开门,意料之外的景象让她在玄关处顿了顿。

家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还有隐约的人声。

靳子衿在老宅的管家周姨,正带着五六名家里的家政阿姨,有条不紊地擦拭着客厅的落地窗。

吸尘器低鸣着滑过地毯,周姨扭头看向她:“太太,您回来了。”

中年女性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熟悉的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亲近:“正想着您也该到了,我们这里也差不多要收工了。”

温言换了鞋走进来,有些讶然:“周姨,你们这是……”

“小姐吩咐,把她常用的一些居家衣物和用品送过来,归置到衣帽间里。”

周姨解释着,语气自然:“原本上周就想过来,怕打扰您休息。今天估摸着您应该能早点回来,就过来收拾一下。”

“刚做完深度清洁,您的衣物也按季节重新分类整理了。”

温言环顾四周。

六百平的空间,原本因她独居而略显冷清空旷,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温润妥帖的秩序感。

窗明几净,物品归位,连角落里那盆她经常浇水的绿植,叶子都被擦拭得油亮。

“麻烦你们了。”她点点头,语气温和。

“不麻烦,应该的。”周姨笑道,“太太,您先歇着,我们再收个尾就走。”

“中岛台上给您备了晚饭,是家里厨师做的,还温着。”

“好。”温言应下,没再多言。

优渥的家境,让她习惯了他人的照料。

但此刻这种细致入微,仿佛将她生活空间悄然包裹进来的关怀,仍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

她径直走向卧室,换了舒适的家居服,然后钻进健身房。

打了两套拳。

汗出如浆,筋骨舒展,将手术台上累积的紧绷感一点点捶打出去。

汗水流过皮肤,带走了疲惫。

等她擦着汗从健身房出来时,公寓已重归宁静。

周姨她们不知何时离开了,灯光调至适宜休息的亮度,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新。

中岛台上,精致的食盒盖着保温盖。

她走过去,揭开盖子,是清爽的时蔬和炖得恰到好处的汤品。

她坐下来,慢慢地吃。

食物熨帖着空乏的胃袋,也驱散了独处时常有的那点漫无目的感。

问温言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周姨今天过来了,把你的东西放进了衣帽间。”

她键入。

消息几乎是秒回。

“看到衣帽间了?”

温言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出对方可能挑着眉,带着点期待的模样。

她回:“一会拍给你看。”

靳子衿:“一会是多久?我等会又要开会了哦~”

结尾的波浪号,半是催促半是撒娇。

温言无奈地勾了下唇角,放下手里的勺子。

她起身上楼,走向那个如今已变得有些不同的衣帽间。

推开门,顶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

确实焕然一新。

原本她随意挂放,基于实用主义分类的衣物,如今被周姨以更精细的方式重新归置。

整个衣帽间的格局,发生了微妙改变。

在她的衣物区域旁,开辟出了一块新的领地。

她的棉质居家服,旁边挨着的是靳子衿丝质的睡裙。

她的运动背心和速干裤,旁边挂着对方剪裁利落的瑜伽服与运动内衣。

她常穿的深色系外套,风衣,一侧是靳子衿那些质地精良,色彩或柔和或明艳的羊绒衫,大衣……

两种风格,两种气息,截然不同,却又被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里,共享着同一片空气。

如同两条原本平行流淌的溪流,在此处悄然汇合,水色分明,却已难分彼此。

温言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像是自己独占了许久的私人领地,被无声地标记分享,有一种领地意识被触动的轻微不适。

但更深层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安定感。

她的秩序里,被嵌入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对方将她生活中那些过于空旷,过于功能化的角落,用另一种质地和温度填满了。

心口那处,暖暖的,胀胀的。

她举起手机,对着那并排悬挂的衣物,按下快门。

光线很好,能清晰地分辨出两种面料的质感差异。

温言看了照片两秒,选择发送。

靳子衿回复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渤海黄海。”

温言一怔,随即失笑。

她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吧。”

靳子衿:“对。”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带着她一贯的直白与侵略性:“还是:我侵入了你。”

温言盯着那行字,耳根倏地热了。

这人……总能轻易把任何场景染上暧昧的颜色。

她指尖微动,带着点羞恼地回复:“……去开会吧你!”

——————

晚饭后,温言洗净碗碟,冲了个澡。

从蒸腾着热气的浴室出来,浑身松弛,只裹着浴巾。

她习惯性地走向衣帽间,去拿干净的居家服。

手指掠过自己的那套灰色棉质衣裤,却不经意触碰到旁边悬挂的那件丝质物品。

冰凉,滑腻。像某种在夜间开放,带着露水的花瓣。

那是一件紫色的睡裙。

她动作顿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接着,仿若被某种隐秘的引力牵引,她松开了自己的衣物,转而用指尖轻轻勾起了那件睡裙的肩带。

丝绸如水,在她指间流淌。

极致的柔软,如同冰凉的水,又像冷冽的春风,挠得人心痒痒的。

温言将它提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深紫色,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夜色,又因丝绸的光泽而流淌着暗涌的华彩。

款式并不暴露,甚至称得上保守,但那种质地和颜色,本身就充满了暗示。

它就这样安静地悬挂在她的衣物旁边,像一幅黑白水墨画里,突兀滴落的一抹浓郁油彩。

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鲜明夺目。

鲜明到,几乎瞬间就唤醒了关于它主人的全部感官记忆。

靳子衿的皮肤很白,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润泽的瓷白。

当这抹紫色覆于其上时,便成了活色生香的画面。

温言想起自己大学时在北方的公共澡堂,见过无数女性的躯体,高矮胖瘦,青春或成熟。

对她而言,那只是人体,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形状与结构,并无特殊含义。

唯有靳子衿。

唯有这个人的身体,对她而言,脱离了纯粹的“客体”。

它变成了一种具象的诱惑,一种只要看见,触碰,甚至只是想起,就能引发连锁生理反应的存在。

像蛇,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将她所有的呼吸都窒住。

真是个……妖精。

温言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句。

鬼使神差地,她将睡裙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洁净味道,一瞬间踹开了她的记忆大门。

霎那间,某些画面冲破理智的闸门,汹涌而来。

前夜,或是更早的某个夜晚。

怀里的人被汗水浸湿了鬓发,眼角洇着红,泪光点点。

这件紫色睡裙或许早被褪至腰间,或许还松垮地挂着。

她单手就能轻易扣住对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

触手所及,是湿热滑腻的肌肤,战栗的紧绷,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掌心全湿了。

潮湿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情绪。

每一声,都是如此灼人滚烫。

她被深深抵着,眼角都是泪。

哭着骂她:“混账……”

带着泣音的骂声,像小猫爪子挠在心尖。

“变态。”

她抬腿要踹,却又被她挤得更开。

眼泪簌簌往下掉,如同春风摇曳着花瓣,在细雨里溢出了更多的蜜。

女人咬住了下唇,咬的更紧:“下一次……哼……”

“下一次……”气息断续,却努力挤出威胁,“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你……捆起来!”

温言记得自己当时低笑起来,吻去她眼角的泪,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廓:“好啊。”

“下次就把你捆起来。”

让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为我张开。

回忆带来的体温攀升如此真实。

温言猛地松开手,仿佛那丝绸会烫人。

睡裙轻飘飘落回原处,微微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那套灰色的居家服,迅速穿上。

柔软的棉布包裹住身体,却似乎没能完全压下皮肤下隐约躁动的热意。

别想了,靳子衿又出差了。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人的夜晚。

——————

周二,那台备受关注的多科室联合大手术如期进行。

患者被推进手术室时,气氛凝重。

心内科、麻醉科、骨科团队严阵以待。

温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沉静,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一点。

手术过程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精密舞蹈。

心脏介入在先,骨科复位固定紧随其后。每一秒都在与风险赛跑,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死与功能存续。

温言全神贯注,世界缩小到眼前的术野,手中的器械,监测仪器的数据。

汗水沿着脊背滑落,被巡回护士及时擦去。

四个半小时后,最后一针缝合完成。

“手术结束。”主刀的心外主任宣布,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无影灯熄灭。

温言缓缓直起僵硬的腰背,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精神上的弦骤然松开,带来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大脑被抽空般的恍惚。

更衣室里,陆续有参与手术的医生进来。

总院的心外科院长,拍着王弗的肩膀,不吝赞美:“王院,您这位高徒,了不得啊。”

“手上功夫又快又稳,心理素质更是过硬。关键时候顶得住,是块好材料。”

王弗闻言,哈哈大笑,皱纹都舒展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疼爱:“老李,你可别捧杀她。”

“我这徒弟,就是体格好,能站,耐耗。心思是细,胆子也大,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这行当里的‘野蛮人’,靠手吃饭。”

他转向正在换鞋的温言,语气和蔼却郑重:“小温,今天辛苦了。”

“这位患者后续的康复沟通和随访,你多费心。家属那边,也多交流。”

话里的提点之意,在场的老江湖都听得明白。

这是在给温言铺路,让她接触更高层次的资源与人脉。

温言点头,神色恭敬:“好的,老师。我会跟进的。”

众人说说笑笑散去,温言独自走进医生休息室。

她脱下刷手服,拧开一瓶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喉结急促地滚动。

冰凉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燥。

几个同科室的医生这时也走了进来,气氛却有些微妙。

“温医生,今天这台可是扬名立万了。”一个资历稍长的医生笑着开口,语气听似轻松,“总院的大佬都点名夸,王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院长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温言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平淡:“老师指导有方,团队配合得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部分。”

“诶,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医生接话,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王院指导,那也得学生悟性高,手底硬才行。”

“像我们,同样的教法,可做不出这么漂亮的手术。”

“就是。”旁边有人半真半假地附和,半开玩笑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刺,“温医生可是咱们科的天才, 24岁的博士,两年主治, SCI发到手软。”

“要不是资历实在太浅,我看啊,明年李主任退休后空出来的位置,温医生说不定都能争一争呢。”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李主任是骨科的主任,明年退休,他的位置空下来,就有一个副主任往上升。

科室就多出一个副主任的位置,留着让各主治医生往上走。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毒辣,瞬间将温言架在了火堆上。

温言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黄医生说笑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资历浅薄,这种大事,怎么轮得到我。”

“要论资历,论贡献,也该是张盛师兄才对。”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刚踏进休息室门口,脸色骤然僵住的张盛脸上。

温言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张师兄也是老师的得意门生,早我两年毕业,临床经验丰富,论文成果也比我多,而且人缘还那么好,大家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的张盛。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有同情,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张盛被这突如其来的“提名”弄得措手不及,脸上红白交错,连忙摆手。

他语气急促地试图撇清:“温医生,你这是……大家开玩笑的话,怎么能当真。”

“王老师对大家都一视同仁,我们做学生的,做好本分就行了,哪能想那些……”

他话没说完,温言已经拧好瓶盖,拎起自己的外套,朝众人微微颔首:“我先去吃饭了,各位慢聊。”

她转身离开,背脊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只是拂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休息室里才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不知是谁,用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慢悠悠道:“要不说,现在招博士,还得看家底呢。”

“人家命好,有个好家世,科研可以雇人做,手术只管挑最露脸的上。轻轻松松,什么都有了。”

“哪像咱们,吭哧吭哧熬资历,扒拉数据写论文,为了个职称打破头……唉,人比人,气死人哦。”

“可不是,现在还找了个好老婆,连产假都不用休,和男同志没区别,又有钱,院长不得倾力栽培哦。”

“她老婆还是恒星集团的高管吧,恒星集团还在京大有实验室……啧啧啧……”

“真是羡慕不来啊。”

张盛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议论,看着温言离开的方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温言最后那几句看似谦逊,实则将他推到台前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敏感,最不甘的地方。

医院走廊的灯光明亮,冰冷而苍白,照不尽人心底蜿蜒的沟壑。

————————

(●—●)这本大概的剧情线都是围绕两人的生活展开的。

大家看了那么久也看出来了,温言其实很聪明的,她不会主动招惹麻烦。

而靳子衿有强大的解决事情的能力。

也就是说她俩身边,除了原生家庭,基本不会有什么破事发生。

就算有,也能很快解决。

就像那块几千万的表,她能立马反应过来,说很便宜,假的。

怎么让人不嫉妒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一种生活哲学。

但是[笑哭]人的条件摆在这里,再谦虚也在所难免啊。

至于写多少章。

这本是调剂品,争取能写到陪大家过个年吧。 [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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