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医院的员工食堂在这个时间点人声鼎沸。

弥漫着消毒水,饭菜油脂和疲惫汗水混杂的独特气味。

温言端着餐盘,在一处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是城市沉入暮色前的灰蓝天空,几盏早亮的街灯像惺忪的睡眼。

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蕾近乎麻木。

手术成功的松弛感,早已被休息室里那场不动声色的机锋消耗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倦怠。

同事间的微妙排挤、隐晦的嫉妒、含沙射影的揣测……

这些对她而言,远比复杂的手术图谱更难以理解,也更具耗损性。

她宁愿再站八个小时手术台,也不愿花十分钟应对那些试探与打量。

人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靳子衿发来的消息:“手术顺利吗?”

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催促,却像一道细微的光,穿透了周遭嘈杂混沌的空气。

温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立即回复:“刚结束,还好。”

几乎是立刻,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靳子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温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连接处,接起电话。

“喂?”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手术刚结束?”靳子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车里或私密空间,“下班了吗?”

“没有,在食堂吃饭呢。”温言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微微闭了闭眼。

仅仅听到对方的声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似乎就悄然松弛了一小截。

她今天晚上还有夜班,就不回家了?

“声音听着有点累。”靳子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台手术很棘手?”

“还好,过程顺利。”温言不想多谈手术细节,那会让她重新陷入专业模式的紧绷,“就是站得有点久。”

“嗯。”靳子衿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问,“今天晚上是有夜班吗?”

“嗯,是的,要熬一个大夜。”

靳子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促狭道:“晚上要我给你送夜宵过来吗?”

温言忍不住失笑:“你要给我送夜宵啊?”

“你现在在南城,你飞得回来吗?”

靳子衿哼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飞不回来?”

“我老婆工作这么辛苦,为了给我老婆送宵夜,别说是在南城了,就是在南半球我也能飞回来。”

她真的很爱哄人。

电话里左一句老婆,右一句老婆的,平常却不见得能喊上一句。

温言哑然失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是超人,你能飞。”

“不过你今天要是真的提前回来了,还是先回家休息吧。”

“过两天就是峰会了,你的身体状态也很重要的。”

温言劝了两句,实在是不忍心让她为自己再次奔波。

靳子衿听懂了她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

温言轻咳一声,顺势转移了话题:“对了,过两周就是妈的生日宴,礼服梁姨那边赶得及吗?”

靳子衿话接的很快,说:“她说没问题,下周让你试样衣。”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靳子衿那边似乎有人低声提醒她什么,她便道:“我要出门了,你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

“好。你也是,别熬太晚。”

“知道。”靳子衿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叹息着开口,“温言,我真的好想你啊。”

直白的,热烈的,如同最盛大的夏日阳光,让人无所遁形。

温言抬眸,穿过灰蓝色的夜幕,看向远方的天空,片刻之后,颤抖着开口:“嗯。”

“我也是。”

很想很想你。

——————

晚饭过后,温言照常查房。

走到那位车祸患者张月的病房时,她看到之前那位志愿者女孩正在给张月喂东西。

张月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动作仍显僵硬吃力,但眼神明亮,透着韧劲。

“温医生。”张月看到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温言走上前,例行检查她的患肢情况。

“好多了,能感觉到一天比一天有力气。”张月说着,目光看向旁边的志愿者,“多亏了小琳姑娘,而且保险的事情也有进展了。”

温言点点头,看着张月眼中重燃的希望,心里那点因职场纷扰带来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她选择站在手术台前的意义。

用具体的东西去地对抗生命的无常与苦难,见证破碎后的重建。

这种成就感,远比任何虚名或头衔都更踏实。

她又叮嘱了几句康复注意事项,离开病房时,在走廊遇到了张盛。

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份病历,表情有些不自然。

“温医生,3床的患者片子,王院说让你也看一下。”

温言接过片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陈旧性骨折,愈合形态不太好,有轻微畸形愈合。建议手术矫正,否则远期关节磨损风险高。”

她专业地给出判断,语气平静,仿佛昨天休息室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张盛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样子,神色更加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嗯,我和患者沟通一下。”

“好。”温言将片子还给他,脚步未停,继续走向下一个病房。

她能感觉到张盛落在自己背后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无需解释,亦无需纠缠。

她的战场在手术室,在病房,在每一个需要她技术和判断的患者身上。

至于其他的,她没精力,也没兴趣去应对。

等她终于能坐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开始书写今日最后几份病历时,墙上的时钟已悄然滑过十点。

办公室灯光惨白,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作伴。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常戴的防蓝光眼镜。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清晰的皮鞋声。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这脚步声不属于夜班护士,也不属于任何一位住院医师。

它太过从容,也太过熟悉。

温言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疑惑地抬起头。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靳子衿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提着某个知名私房菜馆的精致漆木食盒。

她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身上是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羊绒大衣,妆容一丝不苟,唯有眼底透着些微长途跋涉后的风尘。

她看着办公室里唯一的值班医生温言,目光在她鼻梁上的眼镜和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开口,语气促狭:“温医生,夜班辛苦。”

温言彻底愣住,大脑有几秒的空白,片刻之后,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还真是……”

啊,这个人,真的很爱给人惊喜。

靳子衿歪了歪脑袋,笑吟吟地问:“方便让我进来吗?”

温言点了点头,说:“嗯。”

靳子衿笑着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将室外的寒意与嘈杂隔绝。

她将食盒放在温言堆满病历和文献的办公桌一角,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诺,给你带的夜宵,南城一家有名的私房菜,尝尝吧。”

温言转动着电脑椅,抬手环抱着她的腰,仰头望着她:“刚下飞机?”

靳子衿点了点头,她抬眸看了眼监控,目光重新落在温言身上。

眼前的女人,穿着白大褂,鼻梁戴着眼镜,马尾低扎,看起来禁欲得不像话。

靳子衿很喜欢她这幅模样,笑着打趣:“在这里抱你的话,会不会影响不好?”

温言失笑,手一用力,将靳子衿带到自己的怀里。

靳子衿顺从地跌入她的怀中,抬手环抱住她的肩膀,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莲雾的香气漫开,靳子衿舒服地轻颤:“嗯……这才叫回到家嘛。”

——————

温言将靳子衿带到了休息室。

薄薄的门板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烟味和旧床单味道扑面而来。

休息室很小,摆了两排窄窄的医用铁架床。

一张旧桌子,椅子都欠奉。

灯光昏暗,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布。

这里与靳子衿平时所处的任何环境都天差地别。

温言几乎是立刻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窘迫。

她快走几步,拿起桌上那罐快用完的空气清新剂,朝着空中略显急促地按了几下。

“咔哒、咔哒”。

廉价的柠檬香气猛地弥漫开来,试图掩盖那并不好闻的气息。

“不好意思,”她转过身,面对靳子衿,耳根有些发热,“值班条件比较简陋,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有点乱,还有点味道。”

靳子衿却似乎并不在意。

她的目光扫过那硌人的铁架床,扫过狭小窗户外沉沉的夜色,最后落回温言微微泛红的脸上。

对方脸上的窘迫,和下意识维护她体验的小动作,像细微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没关系的。”

“休息的地方嘛,能落脚就行。”

温言身体微微一僵,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在床边坐下,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靳子衿打开食盒,里面是尚且温热的清汤牛肋条,配着清爽的时蔬和一碗晶莹的米饭。

香气顿时压过了空气中所有的杂味。

“快吃吧,趁热。”靳子衿将筷子递给她。

温言问她:“那你吃了吗?”

靳子衿失笑,柔柔地望着她道:“我吃过啦,这是特地给你打包的。”

“快点,趁热吃吧。”

温言确实饿了。

她接过筷子,安静地吃起来。

牛肋条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清澈鲜美,熨帖着空乏的肠胃。

她吃得很认真,速度不慢,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只是微微鼓起的腮帮和轻轻颤动的睫毛,透露出食物带来的简单满足。

靳子衿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这是她第一次见温言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样子

修长,清瘦,被那宽大的白袍罩着,更显出一种孤独寂寥的气质。

暖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睫在眼睑下方扫出一小片疲惫的青灰色。

明明也只有28岁,正是享受青春的年纪,她却在手术室里埋头苦干了一天。

好不容易能歇口气,最后却在这个狭小的简陋房间里,抱着保温盒囫囵吞枣地吃着饭。

好可爱啊。

也好可怜哦。

一种陌生的酸胀心疼,毫无预兆地席卷上来。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温言眼下那抹疲惫的阴影,声音低得近乎叹息:“我的温医生……好可怜啊。”

温言正夹起一块牛肋条,闻言动作顿住,诧异地抬眼看向她。

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圆了些,满是疑惑。

靳子衿凝视着她,指尖从她眼角滑到脸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加班加到,只能在这种地方休息,一日三餐,都没办法好好吃……”

温言眨了眨眼,缓缓低头,看了看饭盒里肉质饱满,炖得酥烂的牛肋条。

又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白大褂下隐约起伏的强壮臂膀线条,再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毫无障碍吃掉大半盒饭的食量……

啊?

她吗?

她这种饭桶也有被人说可怜的一天吗?

温言抬眸,看向靳子衿忍不住问道:“我很可怜吗?”

“我这么能吃,我还长这么大一块,你还觉得我可怜吗?”

温言指了指自己,眼底都是疑惑。

岂料靳子衿抚摸着她的脸颊,很认真地说道:“就是很可怜啊。”

“像是在外面打了一天架的大狗狗,回到家里来,胡乱啃两根狗骨头,又要出去打架了……”

“根本没有安生的时候,可怜兮兮的。”

靳子衿越想越心疼。

她甚至联想到了温言熬了个大夜,还要做急诊手术,困到极致的时候,可能和衣倒头就睡,靳子衿就心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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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子衿,觉得一个人可爱,没有那么糟糕。觉得一个人可怜,那你完蛋了[笑哭]

自己风尘仆仆了一天,跑过来看到老婆加班,却心疼自己老婆也不心疼心疼自己。你没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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