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言与靳子衿携手步出宴会厅的喧嚣,登上等候在侧的庄园内部电车,前往属于她们自己的别墅。

车门轻合,将室外清冽的夜风与厅内残余的笙歌隔绝开来。

甫一落座,靳子衿便卸下精神,略显疲倦地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很累吗?”温言侧身看她,目光里含着清晰的关切。

“还好。”靳子衿闭着眼,声音微哑,“只是精力消耗有点大。”

她天生精力比常人旺盛,每日只需确保六个小时的高质量睡眠,便能精神奕奕地应对繁重的工作与社交。

真正的消耗源,并非那些程式化的寒暄与表演。

是池春信。

这家伙不打招呼就空降回来,还在温言面前肆无忌惮地“抖料”。

每一句玩笑、每一个眼神,都让靳子衿警铃大作。

她是生怕对方,下一句就蹦出什么她的“狂野往事”或“黑历史”。

该死的池春信!

这笔账她记下了!

等她以后也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回报”回去!

靳子衿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只是睫毛轻颤,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一旁的温言,静静观察了她片刻,才带着些许犹豫,轻声开口:“我本来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剑兰姐和池小姐这样的老朋友,跟你一起聊聊天,你会更放松一些。”

“但是现在看起来,你比平常要累一些。”

靳子衿闻声,偏过头看向她。

车厢顶灯在她眼底落下细碎的光晕,也照出了那里面残留的一丝无奈:“和剑兰相处是还好,她向来有分寸。”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但和池春信嘛……”

“算了……”靳子衿撇撇嘴,叹了口气,认命开口,“你也看到了,我们俩大概是八字不合,见面就吵。”

“不闹得鸡飞狗跳一番,自带见面就当没有发生过。”

温言很认真地看着她,眼里都是好奇:“为什么?我看池小姐性格爽朗洒脱,你们不像是会真的起冲突的人。”

她略微思索,补充道:“而且……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你真正和别人吵架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靳子衿是冷静的,锐利的。

哪怕有不悦或者不满,也最多是给予冷淡的一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制感。

像今晚这种,和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的吵闹,温言还是第一次见。

靳子衿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那是因为……你看到的是面对你时的我。”

靳子衿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鼓起勇气。

她抿着唇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其实……池春信说得没错。”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温言,你别看我对着你时还算温和,但我真实的脾气,还挺坏的。”

她用了“还算”两个字,显得格外谨慎。

“比如?”温言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否定,只是认真地望着她。

她眼里写满了求知欲,像在听一个重要的病例分析。

靳子衿思索一会,开始列举。

女人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对人,尤其是对工作伙伴,缺乏耐心。”

“能长期留在我身边的秘书和助理,几乎都是奶奶从小培养,知根知底的资助生。”

“她们熟知我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分喜恶,甚至能预判我的情绪。”

“但集团里其他高管和员工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扯了扯嘴角,眼神冷了下来:“如果在会议桌上,谁的方案漏洞百出,或者反应迟钝达不到我的要求,会被我骂的狗血淋头。”

“饭局中就更惨了,谁的言行失了分寸,拖了后腿……我很可能直接掀桌。”

温言微微怔住,她眨了眨眼,问:“还有更具体的举例吗?”

靳子衿想了想,迟疑着开口:“这样吧,我和你说个没有那么出格的事情。”

“有个高管,年会喝多了,手贱,摸了一个给他敬酒的女员工。”

“我气疯了,将酒从他头上淋下,然后用酒瓶子给他手打骨折了。”

温言……

靳子衿顿了顿,朝温言眨了眨眼:“事后我把他开了,给他补偿了几万医药费。”

温言默默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女王。”

靳子衿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说:“你不觉得我凶哦?”

温言笑着安抚:“不会啊。你这是见义勇为嘛。”

她说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下次还有这件事,把对方送到我的医院,我可以给他接上,保证又痛又好!”

靳子衿笑了起来,也给她竖了大拇指:“好医术!”

两人笑做了一团。

温言揉揉靳子衿的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那出格的事情呢?有什么?”

靳子衿抿唇,说:“等以后再告诉你吧。”

温言也不强求,点了点头:“好。”

靳子衿笑了一下,用一种相当轻松的语气说道:“总之呢,我就是这么一个性格的人。”

“你知道公司内部,那些高管私下叫我什么吗?”

温言摇了摇头。

靳子衿弯着眉眼,吐了两个字:“暴君。”

温言:“……”

温言一时无言,她眨了眨眼睛,凑上前仔细端详着靳子衿的面容。

灯光下,眼前这张脸美得惊心,此刻却因那份坦诚而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感。

暴君?

暴君的宠妃才对吧。

如果这是暴君的话,也太美艳了吧。

端详半晌,温言才轻声开口:“这个形容听起来有点夸张。”

“子衿……”她顿了顿,看着靳子衿很认真地说:“你不是暴君啊,因为你对我,一直都很温柔。”

靳子衿望着她的脸,轻轻勾起了唇角:“你觉得我很温柔哦?”

温言点了点头:“嗯。”

“其实呢……”靳子衿斟酌着,叹了口气,“我和这两个字,本质上并不沾边。”

“我所谓的温柔,其实只是一种针对特定对象,有选择性的表现。”

温言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在我面前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是……‘装’出来的?”

这个问题让靳子衿瞬间沉默了。

她避开了温言的视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庭院树影。

温言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电车运行的低微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靳子衿才有些懊恼地嘟囔道:“也……不能完全说是‘装’。”

她似乎也在努力厘清自己的感受,思索着回答:“面对你的时候,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我不会感到不耐烦,也挑不出你什么毛病。你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恰到好处。”

但她很快又给自己泼了盆冷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能维持多久。”

她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温言,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道:“也许热恋期过了,滤镜褪了,我骨子里那些糟糕的本性就会原形毕露……”

“到时候,你见识到真正的我,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了。”

温言从她的话语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小心翼翼的在乎,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她愣了一瞬。

原来,在外人眼中无所不能,强势耀眼的靳子衿,也会如此在意自己在爱人眼中的形象,也会害怕对方的不喜欢。

这个认知,瞬间冲淡了她那点酸涩的芥蒂。

温言很快串联起前后,试探着问:“所以……你不让池小姐加我微信,是担心她一时兴起,说出一些你暂时还不想让我知道的,过去的事?”

靳子衿瞥了她一眼,目露欣赏:“很聪明嘛,温医生。”

温言低低笑了起来。

她拉着靳子衿的手,眉眼低垂,眼里都是释然:“你吓我一跳。”

“我还以为,你是不希望我的社交圈和你的有交集,想维持一种‘你有你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的界限分明呢。”

“毕竟……很多婚姻关系里,伴侣之间确实会这样处理。”

靳子衿立刻意识到,温言刚才独自忐忑了。

她反手握住了温言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温言微凉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语气急切而认真:“怎么会!”

“我巴不得你融入我所有的圈子!我恨不得拉着你,见遍我每一个重要的朋友、伙伴,向所有人宣告,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甚至开始举例证明:“你看,之前我不是主动带你去见了剑兰吗?”

“我怎么会不想带你出去认识我的朋友呢。”

温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点点头:“嗯。”

靳子衿继续解释,语速稍快:“我不让你私下和春信接触,是因为……嗯,我年轻的时候,过得比较……随性自在,或者说,有点恣意妄为。”

“做过不少……在现在的我看来,可能不那么‘成熟稳重’甚至有点出格的事。”

她叹了口气,带着点难得的赧然:“而我这个人呢,说实话,在你面前‘偶像包袱’挺重的。”

“我怕那些陈年旧事,会影响你对我的判断,破坏我在你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

“我们才结婚一个月,感情的基础还不够深厚,我担心你会因此觉得我不好,或者没那么喜欢我了。”

她急切地倾诉写,将一整天的忐忑不安,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不会的。”

温言立即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如同磐石:“不会的!”

温言抬眸,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我认为,人的心灵,就像广袤深邃的海洋。”

“海面风平浪静,有洒满金色阳光的温暖明媚,海底也必然有暗流汹涌,以及不为常人所见的幽暗沟壑。”

“但只要那暗流不逾越法律的堤坝,不伤害无辜的生命,我相信,我都有能力去理解,去接纳。”

她看着靳子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很喜欢你,子衿。”

“我想去了解你的全部,包括那些你认为不够好的部分。”

靳子衿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感动翻涌。

但长久以来对“完美”的执念和那点骄傲,让她仍旧有些踌躇:“可是……”

温言向前倾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放柔了声音:“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真的。”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了解你如何成长为今天的你。就像你渴望参与我的现在与未来一样,我也渴望参与你的全部人生。”

她轻声问,带着无限的耐心与温柔:“子衿,请慢慢向我敞开你自己,好吗?”

靳子衿望着她盛满真诚与爱意的眼眸,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悄然松动。

她抿了抿唇,终于让步,但还带着点拖延的小心思:“……嗯。等下次吧。”

“等我做好更充分的心理准备,我会一点一点,把我那些不那么光彩的‘历史’,像翻旧相册一样,翻给你看。”

她握着温言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指节,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至少现在……再让我在你面前,当一段时间的‘完美妻子’,好不好?”

她眨眨眼,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我的‘偶像包袱’,真的很重嘛。”

“求你了~老婆~”

她都这样说了,温言还能怎么办?

心底软成一片,只好妥协。

她倾身过去,温柔地吻了吻靳子衿轻颤的眼睫,像是一个无声的印章,盖下“批准”二字。

两人在静谧行驶的车厢内,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稍许分开后,两人拉着手,依偎着彼此,重新恢复成你侬我侬的状态。

温言似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那位宋婳小姐……你和她,很熟吗?”

靳子衿枕着她的肩头,还沉浸在方才的温情里,闻言随口答道:“还行吧。”

“她是我妈比较喜欢的一个学生,很有天赋。”

“和清池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不过这两孩子数学都不太好,小时候我还找人给她们补过课,结果考了个六十分……”

靳子衿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表妹竟然是个笨蛋,天都塌了。

想到这里,她侧头看温言:“怎么忽然问起她?”

温言神色如常:“哦,没什么。就是她之前来医院挂过我的号,所以我有点印象。”

靳子衿顺口关心:“她怎么了?身体没事吧?”

“骶髂关节紊乱,舞蹈演员常见的职业病,已经给她做过治疗和康复指导了。”

温言回答得专业而简洁,随即又问:“既然是清池这么好的朋友,我们结婚的时候,你邀请她了吗?”

靳子衿点头:“邀请了。不过她和清池那时候都有重要的巡演任务,在外地赶不回来,礼倒是到了。”

她说着,忽然觉出点不对,微微眯起眼,看向温言,“你问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她抬起头,捧住温言的脸,让她正对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审视,眼神危险:“温医生,这么关心自己的患者?连人家来没来参加婚礼都要打听?”

温言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完全搞错了重点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泛起一丝无奈的酸软。

想到宴会上宋婳那几乎无法掩饰,满是爱意的眼神,再对比眼前这人全然懵懂的状态,温言只能在心底悄悄叹息。

唉,她这位太太,在某些方面,真是迟钝得可以。

那姑娘眼里的倾慕都快溢出来了,她却浑然不觉……

难怪能单身到现在。

温言压下心绪,俯身,在靳子衿微微嘟起的唇上轻啄了一下,解释道:“我多问几句,是觉得既然是妈妈看重,又是清池好友,以后难免会常常见面。”

“我多了解一点,以后相处起来,也能更自然地关照一下这位‘妹妹’。没有别的意思。”

靳子衿听了,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说法。

不过她嘴上仍不忘强调:“那就好。”

“温医生,你可要时刻记住,你已经是已婚人士了。”

她戳了戳温言的肩膀,故意板起脸,摆出“暴君”架势:“要和所有可能的男男女女保持安全距离!明白了吗?”

温言被她这副色厉内荏,乱吃飞醋的模样逗乐,忍不住轻笑出声:“哇,好大的威风。”

她勾着唇调侃:“所以……这就是‘暴君’的其中一面吗?管得这么宽。”

靳子衿扬起下巴,眼底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指尖又戳了戳温言的心口:“哼,这才哪到哪儿?就先让你初步领略一下。”

“以后啊……我再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暴君!”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忍不住,笑着倒进了温言怀里。

温言抬手,用掌心捂住她的脑袋,压向自己的肩头,低头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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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子衿不是不知道她喜欢,但是她不在意。

毕竟她是皇帝。

皇帝就是:崇拜朕,爱慕朕,都是应该的。

池春信:可真是个祸害啊[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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