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温言却兴奋得睡意全无。

靳子衿摸了摸她的脸,问她还想做什么?

温言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看《机器人总动员》好不好?”

靳子衿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可如果是温言,她不介意再陪对方看一次。

靳子衿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两人就这样,躺在地毯上,开始用房车自带的投影系统,播放了这部老电影。

房车顶部的光纤星河缓缓流转,模拟着午夜星空的呼吸节奏。

温言枕在靳子衿腿上,身上盖着条印有星云图案的薄毯。

前方屏幕上,《机器人总动员》正播放到瓦力小心翼翼收藏那些被人类遗弃的“宝物”。

一枚生锈的螺母、一只破损的魔方、一株顽强生长在旧靴子里的嫩芽。

“你看,”温言的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落在瓦力那双telescopic eyes(伸缩式眼睛)上,“她的视觉系统设计其实很初级,但情感反馈机制却复杂得惊人。”

“看到伊芙时会眼睛睁大,被拒绝时会耷拉下来,这种非语言表达比很多高级机器人都要生动。”

靳子衿的指尖正沿着她的发丝纹理轻轻梳理,闻言低头,下巴几乎贴上她的额角:“那EVA呢?”

“伊芙是function over form(功能高于形式)的典型。”温言侧过脸,屏幕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像星子落入深潭,“她的设计一切都为了任务:搜寻生命。”

“所以她的线条凌厉,反应高效,情绪表达极少……直到遇见瓦力。”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看这里,瓦力给她看那株幼苗时,她外壳的光纹波动频率改变了。”

“虽然设计师没给她设计‘表情’,但这种光效变化,就是她版本的’瞳孔地震’。”

靳子衿笑了,伸手调暗屏幕亮度,另一只手将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温言颈侧的缝隙:“温医生,现在是凌晨两点零七分,你明天还有一台五个小时的脊柱融合术。”

“而电影里的两个机器人,已经对视了整整三分钟没说一句话。”

“你还要继续往下看?”

“她们在说话的。”温言纠正她,拉了拉她的手,像是在撒娇:“她们可以在用光交流。”

“就再看一段嘛……瓦力要放歌舞片《你好,多莉》给她看了,这是她的‘心脏暴击’时刻。”

那语气让靳子衿想起小蜜糖盯着零食柜时的眼神,可怜巴巴的。

嗯……女儿似母。

很好,很可爱!

靳子衿没再反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温言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轻轻柔柔的。

屏幕上,瓦力笨拙地按下播放键,黑白歌舞片的旋律流淌出来。

她在荒芜的地球上,对着一台高级探测机器人,放一首关于牵手和宇宙的古老情歌。

温言忽然轻声开口:“有时候我觉得,我有点像瓦力。”

靳子衿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说她脏兮兮的。”温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屏幕里那段静谧的时光,“是说……她攒了满箱的破烂,螺母、魔方、打火机,每一样都没什么用,但每一样都是她在废墟里找到的‘珍宝’。”

“她以为这很重要,想把她全部的世界都给伊芙看。”

“可对于伊芙来说,这些都是小破烂。”

她停了停,睫毛垂下:“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你什么都不缺,而我的一身本事,一箱奖项,对你来说也都是小破烂。”

我没有什么配得上你的东西。

靳子衿莞尔。

她低下头,吻轻轻落在温言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移到额头,停留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些。

“那你错了。”她的唇贴着肌肤,声音低沉温热,字字清晰,“这可不是小破烂。”

“更何况,这些外在的东西,远远没有她的行为举止珍贵。”

“瓦力她会在下雨时给伊芙打伞,哪怕自己会被淋到短路;她穿越宇宙去找她,哪怕根本不知道伊娃在哪里。”

“以己度人的体贴,迈向未知的勇敢,这就是她的魅力。”

她稍稍退开,在昏暗光线中看着温言的眼睛:“就像你一样。”

屏幕里,瓦力和伊芙在太空中舞蹈,身后是浩瀚的星海。

温言看着她好一会,这才轻轻拉下她的衣领,吻了上去。

分开时,她低声说:“靳子衿,你有时候真不像个搞发动机的。”

“那我像什么?”

“像……”温言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像个浪漫的文学家,也被瓦力修好了的伊芙。”

“外壳还是冷的,但里面已经开始长星星了。”

靳子衿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震动着胸腔,连带着温言枕在她腿上的脑袋都跟着轻颤。

“好吧。”她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恭喜你,温医生,你成功让一台‘高级探测机器人’宕机了。”

这一夜,她们就那样依偎在星空地毯上。

将电影当成背景音,两人断断续续地聊。

从机器人伦理聊到如果小蜜糖是机器人会设定什么程序,从太空垃圾聊到医院骨科最近进的耗材品牌,从“如果瓦力有医保”聊到“伊芙的充电接口是不是Type-C”……

凌晨三点,温言终于枕着她的腿沉沉睡去,手里还松松抓着遥控器。

靳子衿轻轻抽出发麻的腿,躺在了她的身侧。她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一同进入了梦中。

早晨六点半,温言在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

三个小时的睡眠对她而言已足够修复精力,简单洗漱后,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告别了靳子衿,乘坐司机的车准点抵达医院。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这是一台复杂的多节段脊柱侧弯矫正术,患者是个十五岁的女孩。

温言站在洗手池前,刷子仔细刷过指甲缝,水流冰凉刺骨。

她闭眼,在脑中最后一次过手术方案:入路角度、截骨位置、内置物的型号、神经监测点的布置……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全息影像。

八点五十分,她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嗡”地亮起的瞬间,世界收束为术野那一方天地。

手术刀划开皮肤,分层清晰如教科书;电刀精准凝住微小出血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骨膜剥离器沿着椎板边缘推进,手下反馈的质感告诉她一切都在计划中。

时间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中,一点一点流逝

下午两点十七分,最后一颗万向螺钉拧入预定位置,C型臂X光机透视显示:生理曲度恢复完美,内固定系统贴合如铸。

温言抬头看了眼监护仪:血压、心率、血氧、神经监测信号,全部平稳。

“缝合吧。”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位置,声音平静如常。

五个多小时的站立让小腿肌肉僵硬发酸,她靠在墙边,缓缓活动脚踝。

摘下手套时,指尖被汗水浸得发白起皱,她习惯性地握了握手。

总算是搞定了。

手术结束后,温言回到休息室换了衣服,结果接到了恩师王弗的电话。

对方让她去她的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急事。

温言暂且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前往了院长办公室。

——————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医院全景,远处城市天际线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冷光。

温言敲门进来的时候,王弗正在泡茶。一把老紫砂壶,水汽袅袅升起。

见温言进来,他指了指对面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坐。手术顺利吗?”

“很顺利。”温言坐下,姿态恭敬,“术后两小时神经监测信号完好,清醒后双下肢活动自如。”

王弗“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土布布袋,推到她面前。

布袋没有任何商标,只在一角用靛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太极图,针脚细密均匀。

老人家笑着说道:“你师母亲手做的练功服,面料是她特意托苏州老友找的香云纱,三洗三晒,最透气吸汗,你练刀时穿正好。”

“抖开看看。”

温言依言解开系绳。抖开了里面的衣服。

那是一套素月白色的练功服,触手温凉柔滑如流水,袖口和裤脚收得利落干脆,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了细细的云纹,需得对着光才能看清。

她抚过那些几乎隐形的绣痕,喉间微微发紧。

王弗笑眯眯的:“比划比划,我看看,合身不合身。”

温言将练功服举起来,贴在自己身上,笑着道:“师母送的东西,一贯是合身的。”

“嗯……”王弗满意点头,“果然很合适。”

她举起手机,对准温言道,“别动别动,我拍两张,给你师母交差。”

温言听了,立马站直身体,露出腼腆地笑了笑。

王弗咔咔就是两张,收了手机后,对温言说道:“收了吧?”

温言点点头,叠好衣服,对王弗道:“谢谢师父师母。”

王弗挥挥手,示意她坐下。

水煮开,老院长泡了一壶茶,他倒了两杯茶,推一杯过来,茶汤清亮:“你师母总念叨你,说你稳重归稳重,就是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日子过得辛苦。”

“我说你现在结婚了,有人疼了,她才稍微放心点。”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温言,佯装责怪地数落了一句:“可你这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连声招呼都不跟我们打。”

“到现在,我跟你师母连你爱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都一概不知。”

温言讪讪一笑,她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青瓷釉面光滑如镜:“之前……情况有些特殊,太仓促了。”

“仓促?”王弗放下茶杯,摇头叹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哎呦,我可是听说了,你这个老婆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往医院送吃的。”

“汤是汤,菜是菜,连餐后水果都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用保温盒装着,到你手里还是温的。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这么好的媳妇,再怎么仓促结婚,也该带出来见见人啦。”

温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这些老家伙,半截身子入土了,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你们这些孩子过得好。”王弗的声音缓下来,看着温言目光里都是疼爱,“你们感情好,我们就想见见,替你高兴高兴,”

“人家把你放在心上,你也要把人放在心上才对。”

温言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了一声:“嗯。”

王弗这才又笑了,看着温言说出了目的:“下周末,带你老婆回家吃个饭。”

“你师母说了,她要亲自下厨,做一桌你爱吃的。”

温言眼眶发热,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我……我问问她时间。”

“这才对。”王弗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对了,骨科李主任的事,你听说了吧?”

温言一怔,抬起头。

“明年退,位置空出来。”王弗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你性子稳,手上功夫扎实,科研也有持续产出。”

“现在成家了,生活稳定,正是该往上走的时候。”

他看着温言,目光里有种沉重的托付,像老匠人将最后一块璞玉交到徒弟手中:“我这院长,也当不了几年了。最后能推你一把的事不多,这次,你得自己抓住。”

“明年开春,弄篇够分量的论文,把那个国家自然基金的项目结出亮点,手术量保持住。剩下的……”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我来安排。”

温言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他桌上那盆养了十几年,依旧青翠的文竹,一时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王弗是她博士导师,是她进医院的引路人,是她年少漂泊时,为数不多给过她“师门如家”感觉的长辈。

这些年,他从未在明面上给过她任何特殊关照,却总在她人生或职业的关键节点,默默把路铺到她脚下,在她站稳后,又悄然退开。

“师父,我……”

“别谢我。”王弗打断她,拿起茶壶又给她添了杯茶,动作平稳,“是你自己争气。去吧,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

走出行政楼时,夕阳正斜斜照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将整条走廊染成琥珀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跳动不休。

温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指尖冰凉,按下接听。

“言言啊。”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试图显得亲切的语调,“今天生日,晚上带子衿回外公家吃饭吧?”

“你外公念叨好几天了,说要给你庆祝生日,顺便看看你和子衿过得好不好。”

早干嘛去了。

也不想想她工作这么忙,有没有时间。

真有心,就像她师父一样,提前约。

温言望向窗外,远处住院部楼顶的红色十字正在暮色中亮起,像某种沉默的坐标。

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她出差了,不在本市。”

“啊?那……那你一个人回来也行啊,你外公都好久没见你了。”

“我今天值大夜班,走不开。”温言顿了顿,补充,“明天也有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母亲的声音急了些,又强压下去,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你这孩子怎么……生日这么大的日子,一家人聚聚怎么了?”

“你结婚你外公都没见过人,现在连回家吃顿饭都……”

“妈。”温言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这边还有病人,先挂了。”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8877的账户于12月25日18:03转入人民币1,000,000.00元,交易后余额……

转账方是母亲的卡号。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工整得像公文:生日快乐。

温言盯着那串零看了许久,直到数字在眼底有些模糊,她才扯了扯嘴角。

一百万。

可真大方啊。

这就是高嫁的好处吗?

零花钱也水涨船高了。

温言想了想,给温辰新给的卡号,发了一条消息:“你收到老妈给的生日零花钱了吗?”

温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回得很快:“收到了,怎么?”

温言挑眉,输入两个字:“多少?”

温辰:“十万,你别想我今年分你一半啊,我没钱!我真没钱了!”

温言勾唇笑了起来,优哉游哉道:“啧,嫁不出去的男人,果然不值钱了。”

温辰:“我靠你好嚣张,你是不是收到了很多,快快快分一半给我!!亲妹!你是我亲妹!资助一下我的南极洲冰山保护项目吧。”

温言懒得搭理,只回了一个字:“爬。”

回复完之后,她再也不管温辰的狂轰乱炸,收起了手机。

哼,她才不会给,她应得的。

温言乘坐电梯,回到了骨科休息室。

刚走到门口,张盛从旁边休息室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深蓝色烫金纸,系着银灰色缎带。

“温言,还没走?”他露出惯常的得体笑容,将礼盒递过来,“生日快乐。”

“听说你喜欢喝茶,托朋友找了点正岩核心区的肉桂,年份不错,希望合你口味。”

温言停顿半秒,目光掠过礼盒上那个低调的烫金logo。

是某个以昂贵和难买著称的精品茶庄。

她伸手接过,指尖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谢谢张师兄,破费了。”

“客气什么,同事之间应该的。”张盛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在观察什么,“今天气色不错,看来生日过得挺开心?”

“还好。”温言淡淡答道:“手术顺利,就是有点累。我先去换衣服,明天见。”

“明天见。”

温言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将那张依旧维持着笑容的脸隔绝在外。

——————

忙碌了一小会,总算到了下班时间。

她和靳子衿约好,晚上要一起吃。

不过地点是靳子衿来定,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就任由对方安排。

温言走到医院门口,那辆熟悉的奥迪A8停在了不远处,车身流转着最后一缕天光。

温言习惯性拉开车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其中的靳子衿。

她有些惊讶,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靳子衿正对着平板电脑开视频会议,语速很快,涉及一堆工程学术语。

见她进来,靳子衿对屏幕那头的金发高管说了句“Give me five minutes”,便摘下耳机,合上平板。

“累不累?”她伸手,很自然地接过温言手里的布袋和礼盒,目光在那个精致包装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什么?”

“师父师母送的练功服。”温言先拿起那个深蓝色土布布袋,又指了指礼盒,“科室张师兄送的茶叶。”

靳子衿打开布袋,指尖抚过香云纱细腻独特的纹理,眼底流露出赞许:“师母好手艺,这面料养人。”

她转而拿起那个烫金礼盒,只瞥了一眼外包装角落的暗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盛。

她知道这号人。

之前搜罗温言资料的时候,仔细查过她同科室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她很不喜欢。

不过靳子衿什么也没说,随手将礼盒放到后排,动作随意得像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师父想请你下周末去家里吃饭。”温言落座之后的伸手握住她的手,温温柔柔道,“师母亲自下厨。”

“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赏光陪我去一趟。”

靳子衿眼神立刻亮起来,那光亮冲淡了她脸上残留的会议严肃感:“当然有空。”

她凑近些,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上温言的太阳xue ,力道适中地揉按:“要带什么礼物?师母平时有什么喜好?收藏字画?喝茶?还是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温言被她这一连串细致的问题逗得微微扬起嘴角:“师母喜欢养花,阳台上全是兰花,春兰蕙兰建兰,打理得特别好。”

“师父喜欢下棋,也爱喝茶,但嘴刁,只喝固定山头的那几棵树。”

“明白了。”靳子衿已经在心里列清单,“兰花我让人从云南的基地直接选送花期正好的,茶……我记得拍卖行上次有一套八十年代的老紫砂,配陈年普洱正合适。”

车子平稳启动,无声滑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城市霓虹渐次亮起,像在地上铺开另一条星河。

靳子衿和温言聊了两句,又开始继续会议。

温言坐在一旁,看着她的面容,神色极为专注。

难怪说工作的女人最有魅力了。

她老婆这时候,真的好飒啊!

周遭的街景褪去,露出了熟悉的风貌。温言看着车子在高速上狂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是回老宅吃饭。

老宅也好。

老宅……和奶奶一起过生日,她也蛮期待的。

靳子衿三下五除二就开完了会议,摘下耳机后,她看着温言问道:“你那个张师兄,跟你关系不太好吗?怎么送这么便宜的茶叶啊。”

温言:……

这句话给温言问愣了,她怔了怔,认真地对靳子衿道:“子衿,这个茶叶……不便宜啦。”

靳子衿顿了顿,沉吟着开口:“那个茶叶我看了一眼,包装纸是‘武夷山茶文化博览会’的年度限定款,去年拍卖价一套三千八,但只是作为礼品赠送给特定客户,不公开出售。”

“也就是说,这是个赠品。”

靳子衿去年订了一万套,作为年礼之一,送给了自己名下的基层员工。

说到这里,她揉了揉温言的手,目光严肃了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厚重的礼物了。”

“但你是京大的骨科医生,又是京大的讲师,按照你们这个阶层的工资来算,这个礼物就有些随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靳子衿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知道评价你同事送的礼物,并不是什么有教养的行为。”

“只不过……我会觉得他在轻慢你,我很不喜欢他。”

说来说去,重点只是“我不喜欢这个人,你和他少点来往。”

温言怔了一下,她听懂了。

她揉了揉靳子衿的手,冲她眨了眨眼睛:“没事,我也不喜欢她。”

靳子衿怔了一下,接着莞尔一笑。

她点了发送,收起平板,这才转过脸,看向温言,“他对你口味倒是挺了解。”

——————

车子驶入靳家老宅所在的幽静街道时,天已彻底黑透,唯余路灯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投下团团暖黄光晕。

温言与靳子衿沿着石板路,进入了院内,踏入玄关的那一刻,暖黄光线洒在光可鉴人的深色胡桃木地板上。

那一刻,温言听到客厅方向传来熟悉的谈笑声,瓷器轻碰的脆响,还有…隐约的钢琴声。

温言愣住,跟着靳子衿,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去。

只见父亲靳玲珑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口热气袅袅的锅,正在往阳光房走。

母亲张丽君穿着一身烟紫色软缎长裙,站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旁,正调试琴弦。

奶奶则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皮面相册,老花镜滑到鼻尖。

“爸,妈?”温言有些惊讶,转过头看向靳子衿,仿佛在问,“他们今天怎么回来了?”

靳子衿耸了耸肩,笑了一声:“家里的孩子过生日,爸妈怎么可能不在嘛。”

靳子衿这么说着,拉着已经愣住的温言,回到玄关道:“好了好了,先换鞋。”

两人换了鞋子,携手走了过去。

奶奶看到她们,招了招手:“来,都回来了,那就给我们小寿星开饭。”

——————

于是开饭。

晚餐移到了阳光房。

这里之前按照张丽君的审美,布置成了冬季花园,四周是落地的玻璃窗,此刻拉上了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帘,帘子隙缝里隐约可见外面幽蓝的夜色。

头顶是透明的玻璃穹顶,抬头便能望见稀疏的冬星。

长桌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中央是一组高低错落的烛台,粗陶质地,插着长短不一的香薰蜡烛,烛光摇曳,混着尤加利与雪松的清淡香气。

菜品都是家常的,但摆盘极美:清蒸鲈鱼身上撒着细细的葱丝与红椒圈,排骨莲藕汤盛在粗陶钵里,汤色奶白,缀着几粒枸杞;清炒菜心碧绿生青,码得整整齐齐。

“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奶奶不断用公筷给温言布菜,自己却没怎么动,“这鱼是我让人特意去钓的,水库里野生的,鲜得很。汤里的莲藕也是老品种,粉糯。”

张丽君和靳玲珑,也活像她会饿死一般,拼命地往她碗里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 ,

“奶奶,爸,妈,我自己来,够了……”温言看着快溢出来的碗,有些无奈,心里却胀满暖意。

“多吃点,外科医生耗神。”奶奶言简意赅,又夹了一筷子肉过去。

席间,大人们还说了些靳子衿小时候的糗事,当做下饭的好料。

这就不得不让张丽君,提起靳子衿小时候的“艺术创作”。

“她五岁那年,非说自己是外星公主,把我的真丝床单剪了两个洞披在身上当披风,用我的口红在客厅墙上画了一整面的大战仿生人。”

她说着,瞪了靳子衿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意:“她爸非说那是抽象表现主义的早期萌芽,不让擦,愣是留了半年,直到重新刷墙。”

靳子衿以手扶额:“妈,陈年旧账能不能别在生日宴上翻?”

“怎么不能说?言言又不是外人。”张丽君笑着给温言舀了碗汤,“后来她倒是不画墙了,改拆家里的钟表、收音机,说要研究‘时间与声音的机械灵魂’。”

“她爸居然还给她买了一套专业工具,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还拆了一个洗衣机!”

话音落下,满桌笑声。

靳子衿眉头跳了跳,幸好这群人知道给她脸,没有把她三岁还尿床的事抖出去!

温言小口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听着这些琐碎平凡的往事,在烛火摇曳里,逐渐朦胧了视线。

那些话语,那些回忆,像一根根温暖坚韧的丝线,在她周围无声编织,织成一张密实柔软的网,将她轻轻包裹。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却曾在无数个冷清的童年夜晚,偷偷幻想过的“家”。

真好。

温言吸了下鼻子,含泪又吃了一大碗米饭。

——————

饭后,餐桌被迅速清理干净。

张丽君对温言说道:“我和你爸,给你表演个节目吧。”

话音落下,妈妈走到钢琴前坐下,对靳玲珑点了点头。

靳玲珑会意,从墙角拿起他那把大提琴,在琴凳旁坐下。

没有报幕,没有解释。

张丽君的指尖落下。

钢琴清澈如泉的旋律率先流淌出来,是《生日快乐歌》的前奏,但经过了重新编曲,节奏放缓,加入了丰富的和声与装饰音,听起来庄重又温柔。

紧接着,靳玲珑的大提琴声加入,低沉醇厚,像大地沉稳的呼吸,托起钢琴灵动的旋律。

两种乐器交织,对话,将一首简单的生日歌,演绎成了一支深沉而真挚的室内乐小品。

温言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在烛光中专注演奏的二人。

靳子衿悄悄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低声道:“他们每年的保留节目,给我,现在也给你。”

一曲终了,余音在玻璃穹顶下轻轻回荡。

张丽君笑着起身,走到温言面前,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深绿色丝绒包裹的细长卷轴。

“言言,生日快乐。”

她展开卷轴,那是一幅不大的绢本设色画。

画上是月色下的山峦与松枝,笔法细腻温润,明显是女画家的手笔。

而在画面右上角的留白处,用工整又灵秀的小楷题着一首诗,落款是靳玲珑。

“这是我画的,你爸题的字。”张丽君将画轻轻放在温言手中,“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里面的松石和月色,是我们年轻时在黄山写生时看到的。”

“上回在生日宴见了你,我俩就又想起那年山里的月光,又清又静,像你。”

温言的手指抚过光滑微凉的绢面,抚过那些细腻的笔触、含蓄的用色,还有父亲力透纸背又带着祝福的诗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眶热得厉害。

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檀木盒子。

里面没有耀眼的金饰,而是三样看似朴素却韵味悠长的物件。

一枚用老银镶嵌青金石的胸针,银质已氧化出温润的黑色,青金石却依旧湛蓝如深夜星空。

一把黄杨木雕的小梳,梳背上刻着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

还有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和田玉籽料,形似鹅卵,皮色温黄,触手生温。

“这是奶奶给你的。”老人家亲手将胸针别在温言衣襟,木梳放进她掌心,籽料轻轻放在她手中。

她的手有些抖,动作却无比郑重缓慢,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银子和青金,辟邪安神;木梳顺发,也顺心气;这块玉你多戴戴,养人。”

她握住温言的手,苍老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澄澈而温暖:“言言,你也是咱们靳家的孩子。”

“我和你爸妈,也会像疼子衿一样疼你。”

温言的手微微颤抖,胸针微凉,木梳温润,籽料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带着长辈体温和岁月沉淀的分量。

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无声滚落,砸在紧握的手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好了好了,寿星可不能哭。”张丽君温柔地替她拭泪,朝厨房方向拍了拍手。

灯光暗下,只余烛火。

靳子衿推着一个双层蛋糕从厨房出来,蛋糕造型别致。

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松林间,有一只小小的麋鹿和木屋,屋顶烟囱甚至真的飘出一点白雾。

蛋糕顶部,用可食用金粉写着:给我们的言。

蜡烛点燃,松林在闪烁

一家人再次围拢,在摇曳的烛光中,轻声唱起生日歌。

调子简单,声音参差不齐,奶奶和靳子衿甚至有些跑调,却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让温言心头发烫。

她在温暖的歌声和注视中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

她忽然想起昨晚靳子衿说的话——“那就为我许一个愿望。”

于是她在心里轻声说:愿此时此刻,永世长存。

睁开眼,吹熄烛火。

掌声和欢笑响起,灯光重新亮起。

靳玲珑早已架好了相机和三脚架。 “来,寿星坐中间。”

他指挥着:“子衿,挨着你媳妇。妈,您坐这儿。丽君,你站我旁边。”

温言被推到中间坐下,靳子衿紧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

张丽君站在丈夫身侧,手轻轻搭在温言另一侧肩头。奶奶坐在温言另一边,握着她的手。

“准备了——”靳玲珑按下快门定时,快步走到妻子身边,站定。

镜头红灯闪烁。

温言看着镜头,又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靳子衿,看了看肩头父母的手,看了看奶奶慈祥的笑脸。

她转回头,对着镜头,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好耶!

她终于有一张完美的全家福了。

——————

夜深了,长辈们先后回房。

温言和靳子衿回到属于她们的别墅。

温言刚关上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一下。

客厅的地毯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打开的丝绒礼盒和文件袋,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

“生日礼物,拆开看看。”靳子衿倚在门边,嘴角噙着笑,“他们趁我们吃饭时送上来的。”

温言走近,先拿起最显眼的那份文件袋。

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两处顶级地段房产的不动产权证书,所有人一栏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旁边附着一份简单的公证文书和一张手写便签,是奶奶的字迹:“言言,这两个地方离你医院和子衿公司都近,累了随时可以歇脚,钥匙在抽屉里。”

另一个厚实的文件袋里,是一份银行资金监管协议副本。

温言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个以“ 1”开头、后面跟着一长串零的数字,沉默了足足五秒。

一个亿。

现金。

“奶奶说,”靳子衿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金玉太俗,房子和钱实在。”

“你需要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地方,也需要永远不用为钱低头的底气。”

温言喉间微动,放下文件,又打开那两个深蓝色丝绒礼盒。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套帝王绿翡翠首饰:项链、耳坠、戒指,绿意深邃如潭,种水剔透,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

下面压着张丽君的卡片:“言言,翡翠养人,更养心。愿它护你一生平安澄澈。”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套红宝石镶钻首饰,设计极具现代感,主石是两粒鸽血红宝石,色泽炽烈如火,切割精准,镶嵌工艺近乎隐形。

卡片来自靳玲珑:“红宝石象征热情与力量,愿你永远保有生命的火焰。”

每个盒子旁边,都安静地躺着一张金额一千万的支票。

温言一件件地看过去,指尖抚过冰凉的宝石,抚过纸张的纹理,抚过那些承载着沉甸甸心意的数字。

这算是,真的认可她了,对吗?

温言思量了一会,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

她将文件按顺序叠好,珠宝盒盖上放回原处,支票收进自己的随身卡夹。

动作平稳,神情认真,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

全部整理妥当,她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注视着她的靳子衿。

“好了。”温言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都拆完了,也收好了。”

靳子衿看着她,眼底有笑意漫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朝温言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脚尖相抵。

气息相近的瞬间,女人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温言衬衫最上方的那颗纽扣,微微用力,将它挑开一线。

“还有一个礼物,”靳子衿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温言骤然敏感的颈侧,“你没拆。”

几乎是瞬间,温言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片刻之后,她伸出手,环住靳子衿的腰,将人带向自己,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是吗?”温言垂眸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气息温热,“那……”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靳子衿的脊柱轻轻滑下,停在腰窝处,然后微微用力,将她带入自己的怀抱:“我现在就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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