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夜的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暖黄的台灯,光线柔柔地铺开,刚好圈住摊开的一沓影像片和病历资料。

温言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马克笔,在颈椎的影像片上轻轻圈画着。

笔尖划过胶片的沙沙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小蜜糖蜷在她腿边,早就睡熟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她已经对着这套片子坐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温言自己也记不清了。

每天从医院回来,简单洗漱之后,她就一头扎进书房里。

林薇薇的二期手术方案,她在脑子里过了不下八十遍。

从入路角度,到神经松解的力度,再到植骨融合的固定点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连术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她都列了三套应急预案,写在笔记本上,又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

笔尖顿在椎管狭窄的位置,温言微微蹙起眉。

就是这里。

最棘手的部分。

脊髓和硬脊膜的粘连程度,术前影像无法完全显示,只有打开之后才能看清。

如果粘连太严重,松解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拿笔标注新的方案,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了她手边。

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到指尖。

温言抬眸,就看见靳子衿站在桌边,身上还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眼底带着一点心疼。

“都快十二点了,还不睡?”靳子衿俯下身,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她的思路,也怕吵醒腿边的小蜜糖:“方案明天再琢磨也来得及,别熬坏了眼睛。”

温言放下笔,往后靠在她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晚上的肩颈终于放松下来,她侧过头,把脸埋在靳子衿的腰腹间,声音闷闷的:“总觉得还有哪里没考虑周全。这台手术,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不说,靳子衿也懂。

这台手术,不止关系着林薇薇的脊髓神经能不能保住、未来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更关系着王弗一辈子的清誉,甚至关系着京大骨科能不能从这场泼天脏水里挣出来。

担子太重了。

靳子衿没说话。

她的手轻轻落在温言的肩颈上,慢慢揉开她紧绷的肌肉。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像是在给一张绷得太紧的弓,一点点松开弦。

她没说那些“别担心”“你一定可以”的空话,低下头,在温言发顶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温言闭上眼睛,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她。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干她们这行的,要胆大心细,切忌投入太多的私人情绪。

温言恰好就是这一类人。

童年的经历,让她特别擅长解离自己的情绪。无论天大的事,睡一觉都好了。

因此刚独立主刀的时候,一起工作的信医生,每次术前都紧张得睡不着,唯有温言……

手术越难,她睡得越安稳。

甚至为了缓解压力,不把太多情绪投注在病人身上,她还在手术时喊着“八十,八十……”的口号,用另类的幽默感去缓解整个手术室凝滞的氛围。

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实在是太重了。

连医生都苦哈哈的,那病人怎么还会有乐观坚持的念头呢?

直到这一次……

温言一想到王弗,想到那些泼天的流言,她是真的忍不住紧张。

温言胸口闷闷地,忍不住忐忑开口:“子衿。”

“嗯?”

“你说,我要是……”

“没有要是。”靳子衿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见过你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冷静、专注、闪闪发光。”

“你天生就该站在无影灯下,这台手术你会做得好。”

温言抬头看她。

台灯的暖光落在靳子衿脸上,把她眼底的温柔和笃定照得清清楚楚。

在这十几个风雨飘摇的日夜里,只要看着靳子衿的眼睛,她悬着的心,就能稳稳地落下来。

温言忍不住伸手,勾住靳子衿的手指,指尖相扣,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一个人或许会害怕。

可是两个人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话……

温言忽然升起了一种干翻它的冲动。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温言弯起唇角,把桌上的影像片收起来,“不看了,听靳总的,睡觉。”

靳子衿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手:“这会儿倒听话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腿边的小蜜糖动了动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

躺在床上,温言立刻蜷缩进靳子衿怀里,如同倦鸟归了巢。

她把脸埋在靳子衿心口,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是这世上最安稳的节拍器,令人莫名地安定下来。

靳子衿的手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像是在给一只疲惫的大狗狗顺毛。

“对了,”温言闷声开口,“师姐下午给我发消息了,问我手术的事,说要是有需要,她可以帮我联系国内顶尖的脊髓神经专家远程会诊。”

“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接受啦。能够对患者有益的事情,我都会接受。”

温言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师姐还说,陆家那边最近动作很大,一直在给南大那边造势,想借着这次的事,把师姐的实验室彻底撬走。”

“张盛和宋玉的事,就是陆家在背后推的。”

靳子衿的指尖顿了顿,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

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快得让人抓不住。不过只是一瞬,就被温柔覆盖。

她低头,吻了吻温言的额头,语气又软了下来:“这些事,有我和老叶盯着,你不用分心。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做好这台手术。剩下的,都交给我。”

温言点点头,往她怀里又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有靳子衿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第二天一早,温言刚到科室,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之前见了她就低头躲开的医生护士,现在虽然还是不敢和她多说话,但眼神里少了之前的躲闪和戒备,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同情和试探。

也有相熟的老医生,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会停下脚步,敲敲门,说一句:“温医生,手术方案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可以找我们一起商量。”

温言一一谢过,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

王弗“病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舆论就开始转向了。网友们从张盛和宋玉的八卦里,慢慢转回到对林薇薇手术的关注上。

王弗倒下了,谁能接班?

盘来盘去,盘出来的名字,毫无悬念是温言。

京大和附属医院的反应也很快。

公告发出来,严厉谴责张某和宋某的行为,说要严查到底,让事情水落石出。

所谓的“清君侧”,姿态摆得端正。

人心都是肉长的。

其实张盛和宋玉的丑闻爆出来之后,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俩人是自己品行不端,跟王弗院长、跟温言根本扯不上关系。

网上那些“一丘之貉”的谩骂,不过是网友的情绪宣泄罢了。

只是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了,明知道神仙打架,谁敢轻易站队?

万一站错了,被当成炮灰怎么办?

如今局势逐渐明朗,温言明显占上风,那张盛自然就成了科室里的透明人。

温言早上在走廊里遇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他被王弗大骂一顿之后,就被停了所有手术和门诊,每天只能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

如今又面临调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底没了之前的嫉妒和快意,只剩一片阴鸷和破罐破摔的麻木。

看见温言,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就低着头匆匆走开了。

温言没在意他的反应,径直往王弗的病房走去。

王弗正在病房里“养伤”。

温言进来的时候,病床的小桌上摊着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影像片。

看见她,老人家招招手,让她坐在对面,开门见山:“方案都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师父。”温言把自己连夜整理的手术方案递过去,“三套预案,针对术中可能出现的神经牵拉、脑脊液漏、血压骤降的情况,都做了应对措施。”

“术后的康复方案,我也和康复科那边沟通过了,提前做了对接。”

王弗一页一页翻着方案。

越翻,眼底的赞许就越浓。

方案做得极其细致。小到术中用几号的手术器械,大到整个手术的流程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都提前做了预判和应对。

“好,好啊。”王弗放下方案,拍了拍桌子,眼里满是骄傲,“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了几分:“手术定在下周一上午,第一台。”

“我全程给你坐镇,一助给你配科室里经验最丰富的李主任,麻醉团队也是院里最好的。”

“术中不管出什么情况,有师父在,不用慌。”

“谢谢师父。”温言的喉咙微微发紧,用力点了点头。

从王弗的病房出来,温言回到骨科的休息室。

实习生小邱抱着一摞病历跑过来,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

小姑娘快步迎上来,压着声音问:“温老师!我跟护士长和麻醉科都申请了,周一的手术,我能不能跟台当实习生?我想给您搭把手!”

小姑娘眼里满是真诚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温言看着她,心里暖融融的,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欢迎你。”

小邱瞬间欢呼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办公室里的人。

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光:“温老师,您放心!我肯定好好配合!您是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成功的!”

温言两手插在白大褂里,望着面前活力满满的女孩,满目温柔。

这些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一束束光,一点点填满了她心里那些被恶意掏空的角落。

中午午休的时候,温言换了无菌服,去ICU查房。

ICU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薇薇躺在病床上,脖颈戴着硬质颈托,身上连着各种管路。

镇静状态下呼吸平稳,各项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毫无血色。

管床护士见她进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汇报:“温医生,患者今天的生命体征很平稳,水肿消得很好,脊髓搏动一直稳定。”

“远端肢体的浅反射比昨天又明显了一点,镇静药的剂量我们已经按您的医嘱往下调了。”

温言点点头,走到病床边。

她俯下身,仔细检查了林薇薇的瞳孔反射,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肌肉收缩,比昨天又明显了一点。

她心里松了口气,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

她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音,又对着监护仪核对了各项数值,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在病历本上写下查房记录。

正准备转身离开,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林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看见温言,眼睛瞬间红了。

他指着她就骂:“你怎么还敢来?我告诉你,我女儿的手术,绝对不能让你做!你这个庸医,想拿我女儿练手是不是!”

他冲上来就要扯温言的白大褂,被旁边的护士和安保赶紧拦住。 ICU里不能大声喧哗,几人都压着声音,却拦不住林父的歇斯底里。

温言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没躲,也没慌,只是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的威严:“你闹够了没有。”

“这里是ICU,里面全是危重病人。你在这里大喊大叫,是想影响其他患者的救治吗?”

“我女儿躺在这里!我能不急吗?!”林父挣开安保的手,气得胸口起伏,“网上都把她说成什么样了?她就是个靠关系上位的草包!你让她做手术,我女儿就彻底废了!”

“林先生。”温言看着他,眼神坦荡,语气条理清晰,“首先,患者目前的术后恢复情况,比我们术前预估的还要好。这足以证明急诊手术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其次,二期手术的方案,我们已经组织了全院会诊,所有骨科专家都认可了方案的可行性。你要是对我主刀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流程申请外院专家会诊,甚至可以转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反应的林薇薇,声音放轻了一些:“而不是在这里大闹ICU,影响患者的术后恢复。”

“你女儿现在还在镇静恢复期,最需要的是安静的休养环境。你在这里闹,只会影响她的恢复进度。”

她看着林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害了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几句话,把林父怼得哑口无言。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病床上毫无反应的女儿,最终狠狠瞪了温言一眼,却没敢再大喊大叫。

只是咬着牙,摔门出去了。

ICU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管床护士松了口气,小声跟温言说:“温医生,您可算来了。他今天都来闹三回了,非要进来守着,我们拦都拦不住。”

温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辛苦你们了。后续他要是再来,直接叫安保,不用跟他多费口舌。一切以患者的恢复为先。”

从ICU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下来。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走廊,把白色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色。温言靠在墙上,想着方才的林父的反应,心情复杂。

她从靳子衿那里知道了情况,陆家那边允诺了林父好处,让他从中作梗,尽可能拖延二次手术。

可是以林薇薇的情况,要是二次手术不成功……

唉……

也幸好,林薇薇签的是国家队,国家队这边亲近的是京大这一脉。

主教练坚持要做手术,这才将事情压了下来。否则舆情不知道要被他们操控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温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为了一个亿,就可以将自己女儿的后半生置之不顾,这世界上为什么总是这么多不负责任的父亲。

小时候书上说的多好啊,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

可实际上呢?

孩子只是父母的投资品,投资失败就肆意打骂脚踏尊严。

投资成功,就用尽心思费力索取,直到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这世界上,真的有无条件爱孩子的父母吗?

无条件的爱……又是什么?

爱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吗?

生你养你的人,都给不了你的东西,陌生人又会给吗?

无数个疑问在温言脑海中浮现,弄得她乱糟糟的。

温言立马抬手,“啪”地一下,掌心打向额头,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想了不想了,净思考一些没意义的东西。

温言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又止不住浮现出,哪天生日在房车里,靳子衿抱着她的脑袋坐在地上,垂眸望着她的眼神。

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疼惜,仿佛什么情绪她都可以容纳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温言只觉得心口发涩。

她那时候,看起来真的好爱自己。

温言想了想,拿出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抬手拍了一张实时动态发了过去。

“今天的夕阳很好。”

可是她有点忧郁。

没过两秒,靳子衿的消息就回了过来:“是很好,我在来的路上了,下班接你一起去山顶看夕阳?”

顺手附送一张在车里开会的动态。

温言点开动态,望着小桌案上的文件,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莫名的,那些翻涌的情绪,就这么稳稳落了下来。

靳子衿只用了一句话,就接住了她。温言吸了吸鼻子,回复说:“好。”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振旗鼓,踏着夕阳往外走去。

管她呢。

什么无条件的爱有条件的爱,靳子衿对她好一天,那她就相信一天,享受一天,陪她脚踏实地地走完,每一个互相陪伴的日子。

按照计划,靳子衿来到医院,接温言下班。

车子驶出医院,往郊区的方向开去。温言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渐渐稀疏,高楼渐渐矮下去,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靳子衿把车停在一处山坡下,牵着她的手往山上走。

山路不陡,铺着平整的石阶。两边的松柏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言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多说一句话?

有靳子衿在,去哪里都行。

走到山顶的时候,温言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观景台,正对着西边的天际。

落日正悬在天边,硕大的一轮,橘红色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温柔的暖色。

云层被镀上金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谁用最细腻的笔触,在天幕上画了一幅水墨画。

“好看吗?”靳子衿问,声音轻轻的。

温言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轮落日缓缓下沉。

光线从刺眼的金色,慢慢变成温柔的橘红,再变成淡淡的绯色。

风从山野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凉的,却很温柔。

温言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随着这风,一点一点散去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靳子衿。

落日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侧脸的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柔和,睫毛在光里轻轻颤着,像是镀着一层碎金。

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轻轻拂过脸颊,她也不去理,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温言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在她的人生里,其实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她太聪明了,年年跳级,嫉妒她,眼热她的人从来都不少。

哪怕是生她下来的妈妈,也是迫害她的一员。

尽管有很多人支持她关心她,给予她帮助,有时候温言还是觉得自己身后是空无一人。

山中遍地都是荆棘,到处都是野兽,没有什么是可靠的。

唯有自己,才是真的可靠。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她遇到喜欢的人,她都不曾希冀对方会全心全意地帮助她。

因为人最重要的,还是先顾全自己。顾好自己,才有余力爱别人。

所以当靳子衿始终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同行时,温言一面觉得这很正常,一面又很惊讶。

原来……

原来正常的亲密关系,是这样子的。

不像她父母那样,为了满足对方的需求,压抑自己的情绪,哪怕力不从心也要拼命帮助对方。

也不像她的舅舅舅妈,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不会指责你,也不会干涉你,更不会高高在上点评你,她只会默默陪伴你,帮你处理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太正常了。

正常到完全革新了温言对“伴侣”两个字的理解。

不用做的太多,只是这么沉默地,无声地……陪伴着。

让她可以亲近,可以没有负担地去依赖,两个人肩并着肩,仿佛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艰难的事情。

这些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此刻,站在落日里,看着靳子衿被光镀成暖色的侧脸,温言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

如同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看什么呢?”靳子衿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她。

温言弯起唇角:“看你。”

“看我干嘛?”

“好看。”

靳子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整张脸,在落日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伸手,把温言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

“冷不冷?”她问。

“不冷。”温言把脸埋在她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有你在,一点都不冷。”

落日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余晖从绯红变成深紫,再变成沉沉的暮蓝。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仿佛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一盏一盏点亮了灯火。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忽远忽近的,像是在互道晚安。

温言闭上眼睛,把整个人都交给这个怀抱。

两人抱了一会,靳子衿这才拉着她的手,回到了车上:“走吧,我们先回去吃饭。”

车子启动,驶入沉沉的夜色里,温言端坐在车后座上,两手交握着,摩挲着大拇指,好一会才开口:“子衿。”

“嗯?”

“我其实有点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了这段时间一直笼罩的焦虑。

靳子衿立即倾身过去,伸手捧住她的脸,指尖摸了摸她的面颊。

“紧张是正常的。”她的额头抵着温言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你是人啊,又不是真的钢铁机器,会紧张,会害怕,这没什么丢人的。”

温言“嗯”了一声,整个人放松了身体,依偎进靳子衿怀里。

平稳的车后座里,靳子衿拍了拍她的背,安抚了她好一会,见温言情绪稳定之后,女人凑到她耳边,轻声吐气:“要不这样好了,我们来玩点能放松的游戏吧。”

温言抬眸有些好奇的看着她:“什么游戏?”

靳子衿笑了笑,抬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上带,言笑晏晏:“就是这种,能让两个人都快乐的游戏啊~”

温言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她环抱着靳子衿的肩头,整个人栽入她的怀抱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靳子衿佯装不解,很是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很有科学依据的,压力大的时候,用这种方式疏解一下,很有效的。”

她推了推温言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轻松的怂恿:“来嘛……又不用你动,我也可以来做你啊。”

“会很舒服的,我保证。”

温言失笑,拥着她的肩膀,将脸埋入她的肩颈,摇了摇头:“不要。”

靳子衿嚯了一声,推了推她的肩头,语气有些傲娇:“怎么了,我做1你都不乐意哦!”

“我技术好着呢,你这个不懂享受的女人。”

“喂,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她开始扯东扯西,尝试转移话题,让温言的压力少一些。

温言一下就洞悉了她的意图,她笑得更欢了。

她抱着靳子衿,胸腔振动着,与她心跳共鸣:“不要……”

“就这样抱抱就好了。”

太忙了,她才没有那个想法。

靳子衿“切”了一声,两手环抱着她的腰,小声嘀咕:“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

温言忍笑,将她搂入怀中。

她蹭了蹭靳子衿的面颊,低低笑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唤:“子衿……”

“嗯?”

“我好爱你。”

靳子衿听到这四个字,瞬间惊讶了。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温言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很含蓄。

在这样的时候听到“爱你”两个字,靳子衿很难不诧异。

她推开温言的肩膀,抬眸看着她,眼里都是惊讶:“坏了,压力这么大的吗?表白都出来了。”

“这还没到周一呢,你……”

靳子衿话没说完,就被温言的唇舌堵住了。

温言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顶入,带着莲雾的香味,席卷了靳子衿的感官。

几乎是一瞬沉沦。

两人吻的难舍难分,温言稍稍用力,将靳子衿抱坐在了自己腿上。

靳子衿搂住温言的肩膀,难耐地抓着她的后颈,缠绵地承受着她的吻。

吻了好一会,靳子衿感觉全身过电一般,温言这才松开了她。

靳子衿气都喘不匀了,她坐在温言的腿上,垂眸看着她,眼底一片潋滟:“你……”

温言抬手,指腹抚摸着靳子衿的唇瓣,仰头看着她,满目都是爱怜:“好奇怪……”

“从前和你在一起,只要一见面,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沸腾。”

“我总是想让你哭,让你夹着我的手流很多的水,看到你因为我的一个动作,就崩溃的双眼通红,眼角都是泪……”

靳子衿听到她的描述,刷得一下红了脸,她抬手拍了拍温言的肩膀,嗔骂了一句:“你滚蛋啊!”

温言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我才不滚蛋。”

她这么说着,把靳子衿的手按在心口,温温柔柔道:“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的吗?”

靳子衿歪了歪脑袋,面露不解。

温言望着她这张漂亮的脸,轻声开口:“我现在看着你,脑海里好像完全没有什么欲望了。”

“我就想这么看着你,看着你的眼睛,注视着你的容颜,直到天荒地老。”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待在一起~这一辈子就这么,水一样过去了,我也心甘情愿了。”

温言顿了顿,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靳子衿,我想我有点爱上你了。”

靳子衿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你元旦都和我表白了,你现在又说才爱上我……”

“哇,温医生,你也是很会花言巧语嘛!”

靳子衿有些不乐意了,抽出自己的手,愤愤地戳了戳温言的心口,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温言失笑,抓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嗯,怎么说呢,我现在大概理解爱是怎么一回事了。”

“然后惊觉,我可能真的很爱你。”

“无关性,无关基因,无关所有的一切……”

温言攥着她的手指,仰头望着她,眉目温柔:“你存在,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也会爱你。”

——————

周一很快就到了。

天刚蒙蒙亮,温言就醒了。

靳子衿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给她做早饭。

这段时间,温言身上那根弦崩得很紧,靳子衿不想让陌生人来打扰她,就和阿姨请教了一下,如何做一些简单的食物。

煎蛋的香气飘进卧室,混着牛奶的醇厚,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小蜜糖蹲在卧室门口,看见她醒了,迈着小碎步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喵喵叫。

温言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柔软,温热,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小家伙仰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像是在说:妈妈加油。

她深吸一口气,把它放回床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下了楼,走到餐桌的时候,靳子衿刚好把早饭端上桌。

实心煎蛋,热牛奶,全麦三明治……都是她爱吃的,清淡不油腻,刚好适合术前吃。

“快吃吧。”靳子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吃完我送你去医院。”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我们温医生,今天也要旗开得胜。”

温言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也暖了心底。

她看着对面的靳子衿,看着她眼底永远不变的温柔和支持。

忽然笑了。

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一定会赢。

不仅为了自己,为了师父,为了所有相信她的人。

也为了身边这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

吃完早饭,两人牵着手出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掌心相贴的温度。车子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前路。

温言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真好。

无论前面是什么,都有她陪着。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温言已经站在了手术台前。

所有嘈杂都远去了。

网上的谩骂,同事的躲闪,林父的指责……全都消失在那一片冰凉的白色光芒里。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患者,手里的器械,还有这片灯光。

王弗坐在角落里,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满是信任和笃定。

一助李主任站在她身边,经验丰富的老手,配合默契。麻醉团队早已就位,各项指标稳定。小邱站在角落里,端着托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紧张和期待。

温言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刀。”

手术开始了。

椎管打开,硬脊膜暴露,粘连比预想的严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屏住呼吸,用最细的剥离器械,一点一点,把粘连的神经纤维从疤痕组织中分离开。

一毫米,又一毫米。

手稳如磐石。

监护仪的滴答声始终规律,像是在给她打节拍。

最后一步做完,温言放下器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王弗。

老人家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着口罩,那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里面满是骄傲。

“做得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完美。”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等在门口的护士们,麻醉科的同事,还有几个相熟的医生,全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意。

有人冲她竖起大拇指,有人小声说“温医生太厉害了”。

温言靠在墙上,任由他们欢呼。

汗水浸透了刷手服,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眼睛也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发涩。

小邱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温老师!太棒了!真的太棒了!您知道吗,那个粘连,我以为肯定要出问题,结果您就那么一点一点,全分开了!太厉害了!”

温言弯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你,小邱。”

“谢我什么,是您自己厉害!”小姑娘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是笑着的,“我就知道,您一定能行!”

人群渐渐散开,温言走出手术室,经过惊喜的病人家属、花滑队的教练和团队成员,独自一人慢慢往更衣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靳子衿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女人穿着早上送她来的那件大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保温杯,头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凌乱。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心疼与担心全都涌上来,又全都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温柔的笑。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把外套披在温言肩上,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

接着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温言把脸埋在她肩窝,闭上眼睛。

熟悉的柑橘香味涌进鼻腔,带着一点点外面的冷风,令人无比安心。

“做完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

“嗯。”靳子衿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完了。”

“很成功。”

“我知道。”

温言抬起头看她。

靳子衿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动,骄傲又温柔:“辛苦了,温医生。”

“接下来,就什么都交给我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