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因为我希望,跟我在一起,能够让你永远没有心里的垃圾可以倒。”我承认我说得很肉麻,不过那无所谓,因为小红很小心地把饭放到桌上,她没有听见,但是比较糟糕的,是郁芬也没有听到,她居然把那筷子当成宝剑,左手握住封套,右手握住筷子的尾端,很大侠式的,缩着肩膀,对着我们,咻地抽出筷子,还叫了一声:“哈,看剑!”

继续当你的大侠吧!我就喜欢你这没垃圾的样子。

“大侠”让我了解到,原来脚伤跟逛街是两码子事,从咖啡馆出来之后,她很兴奋地在艺术街上晃着,每家店几乎都要进去逛。我问她脚伤会不会有影响,郁芬说:“会呀,有些东西摆得太高,我就不敢垫脚尖去拿了。”我觉得如果要让她安静休息的话,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坐轮椅,这样才能困住她。一到补习班,阿泽先生的脸色很臭,我偷偷问同事,才知道阿泽先生可能要被调职了,理由是这个分班的学生人数始终没有提升,大老板很不满意,听说中午来视察,还跟阿泽先生大声说了几句话。

“我看小鳄可能又会找你出气,自己小心点,不要被咬了。”同事好心地说。我把今晚的课程讲义先准备好,并且纪录上课进度,就看着阿泽先生来回踱着,踱到我附近时,便若有所思地看看我,然后又晃了开去,简直像个幽灵似的。我想打电话给纾雯,了解情况,可是阿泽先生老是在我附近瞎逛,所以始终没机会。

“徐老师。”这次我很快反应过来,整个人还跳了一下。

“你过来一下。”阿泽先生对我招招手,要我进去主管办公室。同事们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也有人对我做出合十祷告的动作。

“徐老师。”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我记得纾雯说过,这是你第一个补习班工作。”看我点头,他又说:“我有一个点子,需要你帮忙。”阿泽先生是不是警匪片看太多了,还是真的被大老板逼疯了,居然对我说,希望我可以到本区几家大型补习班去应征工读,趁机偷取一些人家招生与管理的诀窍,说不定还可以弄到对方的教材,拿回来做参考,这叫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很想跟他说,要不要我干脆一把火把他们都烧了比较快,还知己知彼咧,简直侮辱了孙子兵法。

“这个计划是我早上想的,你觉得怎么样?”能怎么样?我一脸白痴地傻笑,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事情有点急迫,因为我们这边最近压力大了点,要快点想出办法来。”我说这件事情有点难办,希望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最多三天,好吗?”他殷切的鳄鱼脸让我很想开扁。走出补习班,今晚的风很凉爽,但是吹得我一脸的热。当间谍,这是很怪的任务,尤其只因为我是补教业新面孔的理由让我感到可笑,不过这会不会是一次非常特别、而且难得的疯狂经验呢?纾雯不这样想。

“有这必要吗?”电话中,纾雯说她正在吃消夜,我说完今天的事情,她质疑着阿泽先生的计划。纾雯说,根据资料,这个月阿泽先生的分班学生人数增加最少,而且成绩平均也偏中下,大老板很不高兴,要阿泽先生提出改进计划来。

“我哥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如果过阵子还是这样,大概就会撤换分班主任了。”撤换分班主任?我忽然有种看好戏的心情,如果他被撤换了,是否我的苦难就结束了?那我还应该帮他去做间谍、帮他保住地位吗?

“你要好好想一想,这种事情很不道德,而且一旦被揭穿了,对你、对补习班的名声都有伤害,我也不认为状况已经到了这么糟的地步。”一边讲电话,我一边慢慢骑着机车,一路骑到了我们公寓。

“你好好考虑,记得,我是反对的,尤其反对是‘你’去做。”将车子熄火,我坐在车上享受春夜晚风吹拂,纾雯聊起了她最近工作的心得,大致上还是之前提过的,不满意目前的现况。

“至少这个分班的问题,可以当作挑战吧?”我说,补习班最大的问题,不就是招不到学生吗?

“那算什么问题?多花点钱请名师,榜单下来之后,一公布出去,问题不就解决了?”

“那为什么小鳄还要我去当间谍?”

“他只是穷紧张了点而已,这个人的个性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挂上电话之后,我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仰起头来,看看好久没有看过的天空,却发现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都市的霓虹,把天上像云一样的废气染成交错的红黄而已。在我还想继续分辨这片废气云的颜色复杂程度时,电话又响了。

“喂。”

“救命呀!”救命?纾雯不是在吃消夜吗?吃到喊起救命来了?

“你没事吧?”

“我在大甲迷路了啦!鬼打墙了是不是呀?”电话中那女孩哀叫着。这声音我也很熟,不过为了确定一下,我还是看看手机屏幕,现在跟我讲话的,是郁芬。

“断了腿的人你跑去大甲干什么?还在大甲迷路?”郁芬很懊恼地说,她下午翘课,自己坐公车,想去台中大甲买芋头酥,结果到了大甲之后,她一出车站就迷路了,一个瘸子在大甲镇逛了半天,好不容易逛到有名的镇澜宫,在旁边买了酥饼之后,居然又逛不回车站了,现在人还在镇澜宫外面的便利商店。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你怎么逛那么久?”我很怀疑,大甲其实不大,随便逛都能逛到车站的,怎么她走了五六个小时,还在大甲市区?

“我……”

“你什么?”郁芬吞吞吐吐地说:“我又去逛了一下街呀……”除了摇头,我想不出一句成语可以形容我的感觉,也找不到话好对她说。郁芬解释着说她平常不会这样,是因为今天难得翘课,她又很久没吃到大甲芋头酥了,所以才忍不住会干这种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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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我亲爱的大侠。”

“怎样,你不要骂我啦!”她急着说,声音里几乎要带着哽咽了。

“我不骂你,你现在进去镇澜宫,找张椅子,坐下来吃你的芋头酥,我现在过去救你。”

“真的吗?”

“真的。”我冷静地说。我觉得自己很无辜,从一开始就这样,被误会是无聊人而设了板坏,在麦当劳表演狗吃屎,到现在还要为了这个我喜欢她而她却不喜欢我的人跑一趟大甲。忽然,我想起还有那台不幸的咖啡机,于是我抬头往上看看,结果,头都还没抬呢,有块铁片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忽然在我正前方落地,发出“锵锒”大响。我被这铁片吓了一跳,抬头不见异状,于是过去捡起这块大约跟CD片一样大小的铁片。这种铁片我很眼熟,那是电机马达的零件,以前我也常常玩这种东西,而且依据我们的习惯,还会用电烙铁在上面烧上自己的名字。我很纳闷地拿出打火机,点根烟,也就着火光看了一下。上面有两个字:“猫咪”。我没有上楼,因为我不敢想象楼上又发生多大规模的意外,居然可以让马达垫片整个飞出来,还这么巧地落到我的面前。猫咪,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会带着芋头酥回来看你的。

第二部分第30节 车子在飞

全世界像约好了一样的同时混乱,而我选择先去接你。就算是春天,晚上十一点骑着机车往海的方向飙,也还是很冷。小凌风的心脏似乎又快不行了,这年头想在街上看见小凌风已经很难了,我还每天骑着它东奔西跑的。沿着中港路,到了沙鹿镇上,我又打了电话给郁芬,确定她人在镇澜宫里,然后才继续前进。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那个很“成熟”的阿唯学长?为什么还是找我?这不是一个很棒的理由吗?让自己跟心爱的人有相处的机会。晚上的镇澜宫很热闹,大概是为了三四月妈祖绕境在做准备吧,没有想象中的宁静。我把车停在庙旁的7-11,然后点了一根香烟。一路上我想着补习班的间谍计划、纾雯的建议,又想着猫咪从楼上飞下来的马达垫片,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会乱成这样子,而且最扯的,是我居然在往大甲的方向前进,北屯到大甲,二十几公里!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庙里有两个阵头,正在练习着类似八家将的步伐。我向来都很喜欢看庙会,不过现在却一点心情也没有,因为我看了一下四周,并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

“断腿的大侠,你人在哪里?”我打电话给她。郁芬说,她在对面的小吃摊。这个“对面”,距离庙有一百多米,如果不是我们一起车祸、一起去医院,说她脚伤,还真叫人不相信。我走到蚵仔面线摊子的时候,她刚刚把最后一口汤喝下去,用很无辜的眼神看我。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像个迷路的人。”我说。

“迷路的人不能吃饭吗?我今天都没吃饭耶!”她很认真地回答,可是我看见她旁边的芋头酥盒子已经拆封。

“没吃饭是因为你吃了很多芋头酥的关系吧?”她皱起了眉头,当然也嘟起了嘴,拿出底下的一盒,说那是给我的。不晓得应该用什么表情才好,我把那盒芋头酥放进袋子里,替她付过了钱,回头,郁芬正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脚踝包着药,起身比较困难,我想过去扶她时,她已经扶着桌子起身了。夜凉如水,我们安静地走出来,大马路上的摊贩还没收完,几个在营业的摊子,都是卖些零食的,郁芬很好奇地观望着。

“你不会还想吃吧?”我冷冷地说。

“嗯嗯,我看看,看看,先看看。”她根本没注意到我冷冷的眼神和语气,拐着脚,不断张望着摊子所贩售的食物,露出小孩子的企盼表情。就这样,短短的百来米,她买了腌芭乐、卤鸡脚、甚至还有炸薯球,每买一种东西,我就从我的口袋里面掏出一次钱来替她付帐,感觉上我像一个小学三年级小女孩的爸爸,带着女儿逛夜市似的。

“如果这是你看看的程度,那哪天你真的饿了还得了?”

“我是伤患耶!多吃点是应该的。”她瞪我一眼,手上一大堆零食捧得好紧。

“我也是呀!”举起我还包着纱布的左手给她看,结果她居然在我伤口上拍了一下,让我痛得差点哭出来。上了车,我载着郁芬先去逛了一下市区,让她知道车站的位置,郁芬问我对大甲为什么这么熟,我说以前常来。

“你以前来干嘛?”

“绝对不是来买芋头酥的,放心吧,跟你不一样。”气得她在我安全帽上面用力拍了一大下。我告诉郁芬,大甲对我来说是很有纪念价值的地方,因为我的初恋情人就住大甲,那是我高工时候的事情。

“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如果还有后来的话,哪轮得到你坐我车上?”

“坐你的车很了不起呀?哼。”

“不然你可以不要坐呀,打电话叫你的阿唯学长来接你呀!”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立即就后悔了。郁芬安静了下去,我也找不到话好接,沉默中,我已经骑出了大甲,慢慢地往清水方向回来。

“我跟她交往了两个月,然后分手,因为她不确定我是不是最适合她的人,就这么简单。”等红灯的时候,我没有别过头去,只喃喃自语般地对郁芬说着这段八百年前的往事。“其实谁适合谁的问题,并没有绝对的模式可以判定,这只是感觉而已,所以或许你认为某个男孩会适合你,而某个男孩不适合你,但那是你的看法,未必是别人的看法,我承认我对你有企图,所以我刚才说话过分了,对不起。”说完刚好绿灯,我又慢慢往前骑。晚上的公路很安静,偶而会有快速行驶的车辆超前过去,而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片死寂。道歉之后,我觉得自己好过了点,但是郁芬似乎还无法接受,她始终没有出声音,手则好象在翻弄着些什么。我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很难过自己刚才失口胡言,难道惹得她哭了吗?我猜想她是在找面纸吧,于是我放慢速度,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面纸来给她。

“啊!死了啦!”郁芬忽然大声尖叫,吓得我手赶紧缩回机车把手上面,车子乱晃了两下,我急忙用脚踩着,紧急煞车才停下来。

“怎、怎么了?”我惊慌地问。回过头,郁芬的表情极度难看,她哭丧着脸,用力垂打我的肩膀,大声说:“都是你鸡婆啦,干嘛一直替我付钱呀,人家的钱包放在面线店啦!”原来她在等我时感到肚子饿,一个人走到面线店去吃面线,因为是吃完才付钱,所以她把钱包放在桌上预备着,但哪知道我来了之后便直接为她付帐,而我们的注意力又一直在芋头酥上面,所以走出店门时,她竟然也忘记了自己钱包没拿,更糟糕的,是一路上买了零食也是花我的钱,所以她到现在才发现。

“怎么办啦,一定不见了啦!”郁芬的眼角已经挤出泪水来了,问她里面多少钱,她说大约有两三千元,可是证件都在里头。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我想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会立即掉转车头,朝着原路飞回去。必须再强调一次,这一晚真的是夜凉如水,水到有点冰的那种水。我把小凌风当成法拉利,一路朝着大甲方向飙过去,要藉这个机会证明什么吗?没有时间管这种无聊事情了,我只想帮她找回钱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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