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算了啦,你骑慢一点,不见了就算了啦。”我骑得很快,即使在过弯道时也没有减速,只是将整辆车倾斜,滑了过去而已,我知道她也很急,所以我也会很急。郁芬也许是很担心吧,她的手从后面移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

“去看看,希望还来得及。”我说。

“阿哲……”我没有回答,把她的手拉到我的腰间,让她扶着我的腰。车子在飞,我的心也在飞。

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只能在乎你的每一个在乎。

第三部分第31节 一团混乱

“有二十四小时的超商、全天候的加油站,也有不打烊的眼镜行,为什么没有老板不睡觉的机车店?”郁芬问我。没有回答,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小凌风。把油门加到底,我们听见了海风的呼啸,在省道转进大甲镇时,差点撞上了从岔路中窜出来的砂石车,郁芬尖叫了一声,手紧紧束住了我的腰。我没有煞车,却加速地从砂石车的正前方冲过去,对方刺眼的大灯,化成两道锐利的光束,我们嚣张地穿越了光,也闯过了红灯。面线店的老板像是知道我们铁定会回来似的,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着。从他手中接过皮包的瞬间,仿佛也接过了浓厚的人情味,我很感动地道谢,感谢他熬夜等我们回来,老板瞇着眼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没关系。

“海线这边其实很有人情味嘛!”郁芬说着。

“嗯。”

“这年头很难找到这么好心的人了耶!”

“嗯。”

“你在生气吗?”

“我在想事情。”郁芬问我在想什么,我把车速放慢,叫她注意听车子的声音。

“我在想,我的小凌风是不是也很有人情味,想知道它会不会也很好心地让我们平安回家。”车子的引擎像是卡住了,不断发出怪声音来。郁芬还没懂我的意思,正要解释我的徐式幽默时,小凌风就断气了。于是我们窝在打烊的槟榔摊前面,眼见我的宝贝古董车阵亡,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半,是一个非常适合“求救无门”这成语的时间。

“对不起,是因为刚才骑太快了对不对?”吃着腌芭乐,郁芬问我。天空很平静,今晚应该不会有雨,这可能是唯一比较幸运的。

“再往前点,看有没有便利商店吧,如果有,至少亮一点,比较没有蚊子。”说着,我又拍死了一只。

“手会不会很酸?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觉得她今晚会特别温柔的原因,跟我这样热心来搭救她,而且还把小凌风给操挂了有关,想来是觉得内咎吧!

“我还好,你的脚能走吗?”她点点头时,塞了一颗炸薯球进嘴巴。印象中最近的便利商店应该在大约两公里外,我很担心郁芬的脚,不过她则担心我受伤的手能不能推得动车子。两个半残废的人,在半夜推着机车,是非常可怜的事情。又走了快半小时,我觉得受不了了,转头对她说:“讲点话吧,这样好尴尬。”

“会吗?”我把车子停好,点了一根香烟,对她说:“你可以吃你那一大包零食,嘴巴忙得要死,所以你无所谓,我可不一样,我总不能一直抽烟吧?”

“那,不然你要吃吗?”我觉得这是个错误,我们像是不同星球的生物似的,难以沟通,我觉得很怪,所以希望她讲点什么,结果她尽问些怪怪的问题。

“欸。”

“干嘛?”她拖着脚步在我后面,忽然叫住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

“噢。”这样就结束了一个话题。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又开口了:“那你会觉得我很啰唆吗?”

“不会呀。”

“噢。”这两公里的路上,我说了大约二十次的不会,她则从她的个性问到她的长相。没有对答时,我则在想着,这是她的真面目吗?脱去了网络的保护,面对面的时候,这就是郁芬最真实的样子吗?捍卫女性主义的强者姿态不见了,自我专断的霸道也不见了,现在的她,是跟在我后面,走起路来有点跛的女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低着头乖乖走着。我很想丢了破机车,回过头去给她一个拥抱,然后背着她,一路走回台中去。

“肚子还饿吗?你要不要吃芋头酥?”这次换我问她。

“不要了,那些是留给杨妮的。”我跟她说,她可以吃原本要给我的这一盒,郁芬说不要。

“你吃过宜兰鸭赏吗?下次我去买回来请你吃,要不要?”

“你很喜欢出去玩?”郁芬点点头,她说她没有远大的抱负,如果有,大概就是走遍全台湾,到处去看看、去吃当地小吃而已。

“很幸福的梦想。”

“如果我有命的话,我就会走完全岛的。”如果有命的话,我想起她的心脏病,顿时无言。

“你呢?你不是有很多梦想?不是很想当个不平凡的人?”除了微笑之外,我没有可以说的,因为我的工作非常无关梦想,甚至还很窝囊,我说:“我现在是补习班的专业工友。”

“上次那女孩呢?很欣赏你的那一个补习班的美女呀,怎么她没有帮你吗?”

“我不喜欢靠别人,因为路在我脚下,而脚在我身上。”

“那下次我要徒步去环岛时,你的脚要不要一起去?”停下了车,我回头对郁芬微笑。“只要你不要又忘记钱包,害我得要用跑的回去找,那我就跟你去。”最后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便利商店,却走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加油站。坐在加油站的外面,我检视自己脚上被蚊子痛咬的地方,居然有十几处。而且因为两手使劲推车,我左手的伤口竟然迸裂了,血又流了出来。

“这是谁绑的绷带?真是难看又不专业。”郁芬帮我拆绷带时,皱着眉问我。

“不要计较,猫咪能绑这样,我已经感动得要去谢天了。”她笑着帮我拆开,发现贴着伤口的美容胶底下,已经一片血水了,而且还都从美容胶的边缘渗了出来。向加油站借了简易的急救药品,郁芬帮我重新包扎,我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不免心荡神驰。

“你看什么?”傻笑,我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去买美容胶?这么爱漂亮,怕留下疤痕呀?”这问题让我原本游荡的心思,在瞬间被扯了回来,我想起了那一晚,在第一广场前面,给了我美容胶的那女孩,她对着寂寞的大楼,指着我,说她暗恋我。

“你会去对一个你暗恋的人告白吗?”

“什么?”

“如果你对一个人有感觉,你会让他知道吗?”

“为什么这样问?”我说没有,随口问问罢了,抬头,灯光让我看不见星空,可能因为没有星空,所以我也看不清楚未来的种种,只感觉今晚的风,很像那一晚,纾雯谈着梦想时的风。

“要我去对一个我暗恋的人告白,这有点难,因为我不认为我会有那个勇气,除非,有特别的原因吧。”郁芬将我手上的绷带缠好,说:“最近心脏常常莫名其妙痛了起来,我想过平凡的日子,不过老天爷却好象想让我活得像日剧女主角一样特别,特别早死的样子。”

现实永远比想象的残酷,你的眼睛这样说。

“生命对我来说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只不过因为我的可能会比人家短暂,所以我更会想要把握,趁着它悄悄溜走前,多去一些地方,多写一点想写的感觉。”郁芬说她最想去的地方,是一个叫作普罗旺斯的城镇。

“那在哪里?”

“法国。”法国?我跟郁芬说,连台湾都没有玩完,到法国去干什么?

“因为我怕感觉不到灵魂飞出身体的感觉,所以我想去感觉一下身体飞出国境的感觉。”不想让她老是提这些悲观的事情,所以转个话题,我跟她说,我最想去的是日本北海道,想去看看满天的风雪,还想在风雪中,痛快地吃一碗道地的拉面。道地的拉面长什么样子,我只在电视上看过,而同样与日本有关,原子弹爆炸之后是啥样子,我则在打开公寓之后,看见了仿真的世界。一团混乱,到处都是残骸,还有一堆烧焦的痕迹在阳台。我得小心翼翼,才能避免踩到碎片。

第三部分第32节 颠簸的生命

“你回来啦?”猫咪刚从浴室走出来,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这是怎样,你在客厅研发核弹吗?”把芋头酥扔给他,我从地上捡起一颗只剩线圈的马达,很狐疑地问。他说这是登入世界名人堂的必经之路。昨晚我在楼下捡到铁片之前的十五分钟,就是爆炸发生的时间,炸完之后,他一个人在阳台懊恼了一刻钟,然后愤怒地把那块马达垫片砸下十七楼,正好落在我的面前。咬着芋头酥,他问我昨天去了哪里,居然一夜没回来。我没有回答,只跟他说:“我为了在你名列世界名人堂之前先脱离处男之身而努力。”

“喔?成功了吗?”

“不急,”我看看地上的残骸,笑着说:“反正照情况看起来,你的梦想也没那么早实现,急什么?”昨晚我和郁芬在加油站耗到天亮,来上班的早班加油员,其中有一个他家隔壁是机车行,所以很好心地帮我们联络。经过车行老板的检查,原来是变速箱的皮带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换过之后,果然一路畅通到台中。海线人热心且富人情味的说法,又再次印证。不过这个印证,也花去了我身上最后的现金,郁芬的嘴嘟得更高了。

“不要装无辜,你装无辜也不会改变事实。”

“那,不然呢?”

“请我吃早餐吧!”我说。如果这样想的话,我会比较宽心一点:才花八百多块钱,我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永和豆浆,而且是跟我喜欢的人一起吃,其实一点都不贵。在东海吃完早餐之后,我把郁芬送回家,还约了中午见面,我再送她去上课。有时候换个角度想,这种感觉还算是幸福的,能够每天接送自己心爱的女孩,那是一种快乐。看着她进了大楼电梯,电梯门关上时,我对自己说,或许我只能做到这样子,或许我始终不能像那个阿唯学长一样“成熟”,但是至少我可以做得比他多一点,因为我没有很多女孩喜欢我,也没有太多的旁务,打工、念书之外,我只需要做到一个优秀的司机的本分就够了。

“这样你就满足了?”猫咪问我。把郁芬为我重新包扎的左手抬起来,我炫耀给猫咪看,“这是一种幸福。”

“这幸福很简单嘛,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机会,以后上下课你载我,怎么样?”猫咪叼着芋头酥,还把碎片扫给咪咪吃,我忽然惊觉,原来我要的幸福竟如此简单。早上六点五十分,台中市正在清醒中,我好象忽然也跟着懂了一点什么,心里有点豁然开朗。

阿泽先生说,那个间谍计划暂时不急了,因为大老板现在的目光,正集中在彰化市场,他在跟彰化几个补习班竞争着海线一带与彰化接壤的地盘,这里的学生有的来台中补习,有的去彰化,算是竞争最白热的地方。

“你看看,这就是我们老板雄才大略的地方,这是白刃交接,直接抢学生了。”他的表情很兴奋,我分不出来他是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是在向我吹嘘补习班事业的值得投入,总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今天中午我的心情相当好,因为上班前郁芬跟我说,找个时间,希望一起去水里玩,她很久没回家了,这次脚伤的事情,她家人相当担心,所以会挑时间回去一趟,如果我很想吃免费的水里棒冰,可以趁她在家时去买。这代表我们是好朋友了吗?当我发觉,不必靠惹毛她,也能吸引她的目光时,我是开心的,开心到连阿泽先生叫我这只剩一只手的人去打扫两间大教室时,我都还带着笑容。真正让我伤脑筋的,不是怎样用一只手去清理两间大教室,而是到了晚上,纾雯过来分班时,所带来的难题。晚上纾雯面色凝重地来找阿泽先生,说大老板还是很在意这里的问题,关于分班业绩与成绩的提升,同样要他在限期内改善,一个月内没有成效,他会被列入观察,两个月内改善不佳,他的年终分红会比工读生还少,三个月没有达到总班的百分之七十,他就得重写履历表了。这是阿泽先生的问题,但同样也是我的问题。纾雯才刚走,他就又把我叫进主管办公室,又提了一次间谍计划。

“我们要共体时艰,这是团队精神的表现。”团队精神?我瞄了他一眼,心想:这时候你就会提到团队精神了,那我一个人在那边刷教室墙壁时,你怎么又在旁边啃着鸡排?当间谍,万一出了事情,倒霉的是我跟补习班的名声,补习班很有钱,不过我想大老板应该不会费心替我摆平麻烦,他可能只会花钱帮自己掩过饰非,而且我顶头上司根本就是一副想看我出包的样子,为他卖这种命,真如纾雯所说,我愈想愈不值得。

“徐老师,你怎么了?”看着我愣愣出神,阿泽先生叫我。没有理他,我摇摇手叫他闭嘴,心里想的,是遥远的五十多年前,那个糟糕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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