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气

年会结束时, 已是凌晨。

两个人并肩走出来,坐进车里。

景时微缩在座椅上,整个人软绵绵的, 没什么精神。

薄睿诚侧头看她, “今天也没喝酒啊, 也晕车?”

景时微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声音低低的,“不晕车,就是有点头疼。”

薄睿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他皱了皱眉,“你发烧了。”

景时微自己也摸了一下, 确实有些热, “可能是吧,一会儿回去吃颗退烧药就行。”

“去医院看看吧, ”薄睿诚语气温和却笃定。

“不用, 不想去, ”景时微坚持道,声音里带着一点软绵绵的固执。

薄睿诚沉默了一瞬,退了一步,“那先回去量一下体温, 吃点药, 观察看看, 要是体温一直不下去, 我们就去医院。”

景时微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夜色里安静地往前驶去。

薄睿诚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责, “怪我,早知道就找人去拉蛋糕了,不该让你们去弄的,何况还下着雨……看到你淋湿了,也没有想着先拿毛巾给你擦擦。”

景时微偏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你那会儿正忙着,况且你就算说了,我肯定也不会让你操心,当时我也说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薄睿诚攥了攥她的手,低声道,“我下次会注意的。”

景时微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了一下,暖暖的。

他第一反应不是责备她为什么没有照顾好自己,让自己感冒了,而是认认真真地反思自己,这一点,比什么好听的话都戳人。

毕竟以前她发烧感冒的时候,她妈妈总会说一句:“真是没本事,还能让自己感冒了。”

虽然她知道妈妈没什么坏心,心里也是心疼她的,可嘴上总是不饶人,说出来的话像带着刺,她听在耳朵里,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到了家里,薄睿诚先拿出体温计递给她,转身去烧热水、拿药。景时微窝在沙发上,夹着体温计,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在屋里忙来忙去。

几分钟后,薄睿诚端着温水和药走过来,“体温计可以拿出来了。”

景时微抽出来递给他。

薄睿诚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

景时微凑过去瞅了瞅,“还行,不算高烧。”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烧得嘴唇上都起了泡,那时候我爸妈都不在家,我自己也没当回事,等他们回来一看,吓得不行,赶紧带我去了医院。”

薄睿诚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烧得那么厉害,自己没感觉吗?”

“没啥感觉,也不头疼,”景时微说得云淡风轻。

薄睿诚没再说什么,从药板里扣出药片,递到她嘴边。

景时微张嘴含住,捧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苦不苦?”他问。

“没感觉到苦味就咽下去了,就一片药,好咽,”景时微弯了弯嘴角。

薄睿诚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脸红红的。”

景时微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还是烫的,“烧的呗。”

“去睡觉吧,”薄睿诚说。

景时微点点头,起身回了房间。

她先卸了妆,然后钻进被窝,刚躺下没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没锁门。

薄睿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枕头。

景时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放心你夜里烧不退,”他语气平静又理所当然,“今晚跟你睡。”

景时微:“……”

这个理由,确实让人没法拒绝。

她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位置。

薄睿诚放下枕头,掀开被子,顺手把景时微平时抱着睡觉的玩偶拎起来,扔到旁边的小沙发上。

景时微“哎”了一声,“我的玩偶不碍你什么事啊。”

薄睿诚低低笑了一声,“抱我不比它带劲?”

景时微:“……”

“你不是说我睡觉不老实吗?”她试图据理力争,“玩偶放在身边,我晚上就不会抱你了。”

薄睿诚把玩偶安置好,转过身来,“我现在喜欢你睡觉不老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变得亲密,说话自然不生疏,可现在不就是了吗?人总是会变的。”

景时微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确实,我发现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你还我那个严肃的薄睿诚。”

薄睿诚笑着搂住她,“那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景时微往他怀里凑了凑,“其实是现在的你。”

“我只对你展示真实的一面,”他说。

景时微故意拖长了语调,“我……真的好幸运哦。”

薄睿诚被她逗笑了,抬手关了灯,“好了好了,快睡吧。”

景时微乖乖点点头。

薄睿诚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落下来的时候,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温度还是没怎么降。

-

次日清晨,景时微醒来时,薄睿诚还在她身边,她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跟往常一样,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

他已经醒了,正拿着手机,看得认真。

她刚要开口说话,嗓子一痒,先咳了一声,“你不去上班吗?”

薄睿诚放下手机,“晚一会儿去。”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就是你后半夜一直咳,”他顿了顿,“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拿点止咳的药。”

景时微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你夜里都没怎么睡好,几乎我咳一声,你就醒一次,还起来给我倒了两回热水。”

“我不困,”薄睿诚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不准拒绝,我想跟你一起去。”

景时微看着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

在床上赖了一会儿,两人终于起床了。

收拾妥当之后,薄睿诚带着她去了医院,拿了药,他便把她送到南方梨的蛋糕店,自己去了公司。

到了晚上,薄睿诚又来接她回去,就这样一直到了他公司放假,距离过年也只剩两天了。

蛋糕店今天干完也要关门了。

南方梨取了钱,给员工发了年终奖。

店员小可捧着手中的现金,有些感慨,“以前在其他店里干,从来没有过年终奖。”

另一个店员小水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而且那边工资开得也低。”

南方梨笑着自夸,“说明我这个老板人好。”

景时微瞥她一眼,“你真是自恋呀。”

随后她又说,“店里的蛋糕大家下班都拿走吧,正好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几个人点点头。

景时微看向邱淼,“邱淼,你买到票了吗?”

邱淼点点头。

她原本不想回去过年的,但奶奶打来电话问她回不回来,说好久没见到她了,她心里一软,最终还是买了票。

“几点的票?”

“晚上七点的。”

南方梨问,“到家几点了?”

邱淼算了算,“估计要到九点了,高铁一个小时到县里,我再打个车,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到村里。”

景时微皱了皱眉,“你看看白天的票还有没有,白天走,晚上打车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邱淼沉默了一下。

要是白天走,她就少挣一下午的钱,而且南姐开的工资确实挺高的。

景时微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了句,“带薪休假。”

邱淼闻言,脸上露出笑意,“那行,那我看看票。”

景时微还是第一次见她笑。

她翻了翻票,发现三点多有一班车,但现在就得出发。

景时微看了一眼时间,“就这班车吧,我去送你。”

邱淼鼻子忽然一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眸看向景时微,声音有些发紧,“景老师,我以后工作了,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景时微笑了笑,语气轻松,“好的,那我就等着了。”

邱淼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改完票便直接出发,景时微把她送到车站。

下了车,邱淼跟她道别。

景时微站在车旁,看着她进了站,才转身回去。

回到蛋糕店,南方梨看到她便问,“坐上车了?”

景时微点点头。

南方梨说,“我觉得等她开学了,也可以在咱这儿兼职,晚上和周六日来。”

景时微点头,“到时候跟她说说,估计她会很开心。”顿了顿,她又问,“叔叔阿姨回来了吗?”

南方梨摇摇头,“今年又不回来了。”

她爸妈是搞科研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过年不回来也是常态。

小时候她是跟着外公外婆生活的,自从二老去世后,她就一个人了,不过,她早就习惯了。

景时微看着她,“来我家过年吧。”

南方梨想都没想,“不去,我自己过。”

景时微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年年邀请,年年被拒绝,我就不该年年都提这一嘴。”

南方梨笑着抱住她的手臂,“这不是你爱我嘛。”

景时微“咦”了一声,嫌弃地推她,“滚啦——”

-

腊月二十九下午,景时微跟着家里人去买年货,往年都是他们三个,今年多了一个薄睿诚。

他们没去家附近的超市,而是来了青城最大的那家,东西相当齐全。

景夏华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景时微他们三个跟在旁边。

“咱们买点海鲜吧,好想吃啊,”走到海鲜区,景时微盯着澳龙说。

薄睿诚点头,“行。”

说着便去拿。

沈岁看了看价格,开口,“这也没啥吃头,还这么贵。”

景时微:“……”

薄睿诚道,“妈,澳龙很好吃的。”

沈岁顿了一下,随即说,“想吃就买呗。”

薄睿诚看了景时微一眼,景时微说,“拿两个,”一个估计不够吃。

薄睿诚取了两个澳龙,又买了两只大闸蟹,他们才往其他区域走。

两个小时后,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他们去了自助结账区,结完账出来。

结账时,薄睿诚想付钱,被沈岁拦住了,说什么也不让。

超市人多,薄睿诚只好退开,由她结账。

景时微拉着他说,“你争不过我妈妈的。”

薄睿诚道,“妈确实固执。”

景时微忍不住笑,故意逗他,“你去她面前说她呀。”

薄睿诚:“……”

要不是在外面,他真想捏捏她得意的脸颊。

四人拎着买好的东西走出超市。

“睿诚,”身后忽然有人喊。

薄睿诚停下脚步。

景时微比他多走出几步,察觉他没跟上来,侧身看去,只见他正望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走到薄睿诚身边,“买东西呢?”

薄睿诚看着薄容生和他的妻女。

赵阿姨对上他的目光,脸色一僵,下意识把牵着的小姑娘拉到身后,才开口道,“容生,我们先进去。”

上次被他掐着脖子威胁的恐惧,还在心里挥之不去。

她拉着小姑娘快步走了。

薄容生看着薄睿诚说,“咱们去旁边聊两句。”

薄睿诚冷漠地点了一下头。景时微看着他道,“睿诚,那我跟爸妈先去车里等你。”

薄睿诚点点头,“好。”

景时微走后,薄睿诚跟着薄容生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他不耐烦地开口,“有什么事,说吧。”

薄容生顿了一下,“你妈妈的事,我替你阿姨跟你说声抱歉。”

薄睿诚冷笑,“倒是显着你了。”

薄容生脸色一僵,转而说道,“刚刚那位是你妻子吗?”

薄睿诚没有回答,只问,“有事快说?”

薄容生自顾自地说,“长得不错。”

薄睿诚道,“我没闲心跟你唠家常,”说完转身要走,却被薄容生拦住。

薄容生犹豫了一会儿,厚着脸皮开口,“马上过年了,手头有点紧。”

薄睿诚闻言笑了,笑容却冷到了底,“你手头紧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怎么有脸跟我要钱的?”

薄容生老脸一红,“你是我儿子。”

“我可没有你这样抛妻弃子的老子,”薄睿诚说完就走。

薄容生直接拦住他,“就当我借你的,等年后找到工作就还你。”

本来好好的工作,放假前公司把他裁了。

虽然赔了点钱,却被现在的妻子拿去帮衬娘家弟弟了,平时她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如今日子过得紧巴巴,妻子整天跟他吵架,生活一团糟。

前天他找薄睿涵要钱,反被羞辱了一番,一分钱也没拿到,今天碰到薄睿诚,他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开的口,可对方还是拒绝了。

“就算不给钱,年后帮我找个活儿也行,”薄容生再次开口。

薄睿诚笑了,扭头看他,随后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扔到地上,“自己找吧,你已经跟薄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他甩开薄容生拉着自己衣服的手,径直走了。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又都匆匆散去,地上的几百块钱刺痛了薄容生的眼睛,但他还是弯下腰,一张张捡了起来。

-

薄睿诚走到车旁,坐进副驾,扭头朝后排看向沈岁和景夏华,“爸妈,刚有点事,久等了。”

景夏华摆摆手,“没事,没事。”

景时微启动车子,驶出超市停车场,开上了路。

一路上,四个人有说有笑。

这样温馨的画面,是薄睿诚从未拥有过的,他既向往又羡慕。

回到家,沈岁和景夏华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放好。

景时微从屋里拿出爸妈常玩的五子棋,和薄睿诚在客厅下起来。

景时微原本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跟南方梨下、跟爸妈下,都没怎么输过,可跟薄睿诚下,却一直在输。

下得她莫名烦躁起来。

果然,人不能一直输,不然脾气会变差。

“不玩了,”景时微气得把棋盘上的棋子弄乱。

薄睿诚宠溺地笑笑,“再来一局,这次我让你。”

景时微摇头,“我要凭本事赢,不是你让的。”

晚上吃过饭,景时微拉着薄睿诚继续下,她下午看了很多五子棋布阵的视频。

八卦阵、四方阵、乌龟阵……各种阵法都研究了一遍,这下她肯定能赢。

薄睿诚看着她手机里还在放的视频,笑了笑,“这能行吗?”

景时微道,“可别小瞧我。”

两人接着下起来,但薄睿诚不按她的阵法走,结果她又连输几局。

气得景时微直接站起来走了。

薄睿诚把棋子收好,赶紧去追。

景时微对正在看电视剧的沈岁和景夏华说,“爸妈,我们先回去了。”

沈岁应了一声,“行,回去吧。”

沈岁跟景夏华看电视看得入迷,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闺女因为下五子棋一直输给自己气着了。

景时微气呼呼地走出单元楼。

薄睿诚哄道,“你不会灵活运用阵法,太死记硬背了。”

景时微:“……”

不说还好,一说她更烦了,这意思,是觉得她笨呗。

景时微没搭理他。

继续往前走,走进单元楼,按了电梯。

薄睿诚站在她旁边,“生气了?”

景时微道,“没有。”

没生气,就是气自己不争气,怎么一直输。

“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不到一分钟,到了所在楼层,两人走出来。

薄睿诚去开房门。

两人在玄关换鞋。

景时微径直回了卧室。

“这还没生气?”薄睿诚被她逗笑了。

景时微头也不回,“没有。”

她进屋关上房门,拿出手机继续研究。

薄睿诚敲门后推门进来,看她正看着视频,“我教你。”

景时微抬头看他,“不用。”

薄睿诚笑道,“媳妇,你怎么这么可爱。”

一声“媳妇”喊得景时微脸颊发烫,她把头低得更低了。

薄睿诚坐在她身旁,把她的手机拿走。

景时微伸手去抢,薄睿诚直接扔到了床头。

景时微:“……”

“薄睿诚,你干嘛!”

薄睿诚拉过她的手,趁她不备,在她唇上亲了亲,“好了好了,我刚刚反思了一下,我该让着你的,并且让你察觉不到我是让着你的,是我情商太低了。”

景时微撇嘴道,“这样显得我更笨。”

薄睿诚摸了摸她的头,“不笨,厉害着呢。”

景时微哼了一声,真是少哄她。

_

大年三十中午,景时微和薄睿诚陪她爸妈一起吃饭。沈岁包了饺子,做了一大桌菜。

吃完饭后,两人准备回老宅,临走前被沈岁叫住了。

景时微问,“妈,怎么了?”

沈岁走到两人面前,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薄睿诚,一个递给景时微。

景时微明显看出,自己的那份没有薄睿诚的厚。

薄睿诚没有推辞,大方地接过来,“谢谢妈。”

景夏华也走过来,同样递了两个红包。

往年爸妈只给一个红包,今年两人各给一个,景时微心知自己能有双份,八成是沾了薄睿诚的光。

薄睿诚接过,“谢谢爸。”

景夏华笑呵呵道,“好了,你俩去吧,路上开慢点。”

景时微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

路上,景时微撇撇嘴,“我爸妈这是赤裸裸地偏向你啊,给你的红包比我多厚多了,咱俩刚结婚那会儿,说实在的,他们是不看好的,现在倒对你这么好了。”

薄睿诚笑着说,“爸妈对我的态度,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刚结婚那阵子,咱俩相处跟不熟似的,你爸妈估计以为你只是赌气才匆忙结婚,对我自然态度随意,也就没把我放心上。现在他们看我们相处的好也亲密多了,对我的态度自然就好了。”

景时微认同地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那你奶奶怎么就看不上我?按你的说法,是不是你对我还不够上心?”

薄睿诚:“……”

他连忙解释,“不是的,在奶奶的观念里,结婚要门当户对,她认为我应该找个家世相当的妻子,一开始她不同意,但她做不了我的主,只能接受。再说了,日子是咱俩过,她在不在意你无所谓,她要是给你甩脸色、说不好听的话,我直接怼回去,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景时微心里一暖,因为他确实做到了。

半晌,她垂下头,低声道,“确实,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的。”

薄睿诚说,“我不在意这个,你也不要有压力,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其他的都交给我。”

景时微笑了,点头道,“好。”

这一刻,说她恋爱脑也好,什么都好,她确实因为他说的话,而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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