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互换

一阵古怪的动静打破了四人的僵局。

白羡辰身后,食骨巨蟒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它的身体碾过叶片泥土,滑动过去时的脆响让四人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白羡辰察觉风水盘疯狂地颤动起来。

白羡辰悄悄摸出风水盘,只见罗盘的指针直指他身后。

白羡辰僵硬地回头,与食骨巨蟒恰巧对了个视线。指针更加执着地指向食骨巨蟒,任凭白羡辰怎么转动方向,指针都会慢悠悠移到食骨巨蟒那边。

白羡辰晃了晃风水盘,低声骂:“我要的是信!瞪大你的眼珠看看,它这鬼样子和信沾边吗?”

风水盘闻言,忽然拧出一只机械臂,比了个“OK”的姿势放在自己身上当望远镜,望了一阵,风水盘才再次用机械臂拍了拍白羡辰的腹部。

白羡辰就懂了。

众人仰望着食骨巨蟒,巨蟒微微俯下身,幽幽的眼神在四人身上游移。

这是一只很聪明的邪兽,它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僵持着像是在思虑将人一锅端了的策略。

林静也是头次见这种体型的邪物,两眼一抹黑,被骇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我我我我我去,我怕蛇啊,长得好可怕……”

已经被食骨巨蟒吓唬过一次的胡青冷静多了,还有力气纠正:“什么蛇?人家这块儿头,是蟒!”

林静与胡青胡言乱语的功夫,食骨巨蟒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而谢无咎更快一步地闪身出去。

谢无咎指尖轻点,金色符文从天而降,旋转着劈向食骨巨蟒。

巨蟒翻涌着用身上幽紫色鳞片挡下这一击,紧接着,它硬生生抖落了受伤的鳞片,张开血口,腥风裹着腐臭扑面而来,直逼众人面门。

谢无咎再次翻掌,密密麻麻的枝干疯狂抽条朝中心聚拢。

幻境中有太多树,无数枝干织成一张巨网,劈头盖脸朝食骨巨蟒砸了下去。

巨蟒明显没有畏惧,在枝干捆了它半边身体时,它凝力就要将这些枝干挣为齑粉,可它发力的同时,枝干瞬间凝为冰块,硬生生将它锁在了原地。

它挣不开这些冰条,动作间已然被激怒,还能活动的尾鞭携着千钧之力横扫出去!

白羡辰眼疾手快地拎着胡青和林静一跃而起,待这巨蟒的尾鞭被谢无咎斩断,白羡辰才抽走林静腰间佩剑,摁着胡青与林静的肩膀借力腾空,翻身落在巨蟒头顶。

巨蟒意识到危险,疯狂甩动头顶。

白羡辰却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他挥动着手中的剑对准巨蟒的头顶直刺而下。

噗——

白羡辰隐约记得“雷锤长老”被他烧出真形前,头顶有一团紫气钻出,随着紫气离开,白骨才彻底烂在地里。

这幻境由食骨巨蟒所构建,所有现象都体现着巨蟒的认知。

白羡辰将剑坚定的一寸寸下移,剑刃搅动,果不其然,黑血与紫气同时从巨蟒头顶喷涌而出,滋滋炸响。紧箍着巨蟒的冰块碎裂,所有枝干又缩了回去,巨蟒剧烈地抽搐着,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

一棵棵树开始坍塌,乱石翻滚,泥土弥漫,天地随之摇晃。

胡青与林静互相撑着才没被震颤的地甩飞,他们得空抬头一瞥。

只见谢无咎纹丝不动地站着,而离震源最近的白羡辰也稳稳地撑在巨蟒头顶。

白羡辰在乱象中神色复杂地向谢无咎望过去。

谢无咎同样抬头望着他,因相距遥远,又有朦胧紫气阻隔,白羡辰看不清谢无咎的眼神,但他知道——谢无咎认出他是谁了。

方才有危险,谢无咎没来得及弄死他,待危机解除,过一会岁月静好,难保谢无咎不会发疯。

那毕竟是把人关起来各种耍流氓、害得人修为大损、伤这么多年都未愈的大仇。

白羡辰迅速在脑袋里想了一条靠谱的逃跑路线。

不过须臾,天地平静下来。

巨蟒幽紫色的鳞片迅速黯淡,七零八落的东西从它身体里爆开,它庞大的身躯一寸寸消融在空气中,到最后轰然归于虚空,只剩一堆黑、紫色掺杂的土堆和刺鼻血渍。

白羡辰一个翻滚借着剑的力度稳在地上。

他将剑扔还给林静,紧接着就连忙在一片狼藉中寻找信物。

巨蟒爆出来的大部分是白骨,还有半残的身躯,零星也有那么几具尚未被完全消化的肉身。

恶臭味飘扬,林静与胡青却没有力气掩住口鼻,二人震惊地数着地上的尸体。

僵了好半天,林静强忍着不适上前:“这畜生怎么吃了这么多……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白羡辰一具一具白骨翻找过去,忽然停在了一具还未变成白骨的尸体面前。

这尸体趴在地上,衣着完整,手心攥着一封信。

白羡辰没有将人翻过来,他轻叹一声,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胡青忽然跑上前,抢在林静身前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王恪!?”

胡青与林静异口同声地尖叫一声,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二人错愕地盯着地上脸色青紫、身体僵硬的尸体。

王恪闭着眼睛,他胸口鼓鼓囊囊一团,胡青哆嗦着手揭开,见同样僵着的灵纹玉兔紧闭双眼窝在王恪怀中。

胡青猛地跳了起来,他扑向身侧的白羡辰:“你究竟是谁!?”

白羡辰已经揭开捡起的那封信,在胡青要蹦着攥住他衣领前,他把信怼在了胡青脸上:“我受王恪所托,来为他找一封信。我以为这信对他很重要,但是……怎么会是你写的?”

胡青愤怒的神情一怔,呆呆地看向白羡辰手里的信。

这完全算不上信,只是用着信的外壳与格式,内里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知道你也想收信,师兄我特意手搓了一封给你,怎么样,开心吧。”第二句是“你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写。”

最底下写了胡青二字。

这封信应该还没被王恪拆过。

胡青神情恍惚一瞬:“王恪没有家人,之前他问我怎样才能收到信,我就写了一封给他玩……他怎么……”

胡青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体不住地往下陷,林静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在这种事情前,林静也顾不上为自己的灵纹玉兔哭泣了,他伤心地把灵兽团在怀里,突然说:“可是,他要是看到这封信就写了这几个字,会不会不太好啊?”

白羡辰也沉默下来。

就为这一封信,王恪拿出了所有鬼晶来换。

没有鬼晶,真正进入冥界,入轮回前还不知要受多少刁难。

想到那日在鬼界,王恪一脸真挚的模样,白羡辰神情复杂地把信怼给胡青:“你再多写几封吧,我一并带给他。”

胡青抱着信痛哭起来。

白羡辰与二人沟通着,余光却一直在打量谢无咎。

谢无咎立于一群白骨间,他一手掐了个诀,嘴里默念符文,不一会,金色符文就自地底裂开,将白骨轻柔地包裹起来。

这些白骨仿佛又有了血肉,随着金色符文消散在空中。

不用猜,白羡辰都知道谢无咎要对着虚空说——此去前路茫茫,珍重。

这个流程白羡辰走过一回,是很熟悉了。

林静望向谢无咎的方向,轻声问:“宗主在做什么呢?”

白羡辰收回视线:“做好事。”

林静又眼巴巴地看向白羡辰。

林静也很伤心,他抱着怀里的灵纹玉兔:“之前你给我的那个,是假的?”

白羡辰点点头,实话实说:“变形术。草变的。”

林静与胡青抱着哭作一团。

林静哭够了才问:“那这位,你不是王恪,那你是谁啊?”

做完好事的谢无咎已经走近他们,白羡辰心中警铃作响,他原本打算硬把王恪的皮披下去,可王恪的尸体就在这,他再撒谎反而惹得林静和胡青怀疑。

白羡辰面容严肃,决定乱来:“我是白无常。”

白羡辰搬冥界公务员的假身份出来撑场子,见林静和胡青都被自己唬住,他才说:“王恪的鬼魂撑不了太久,我耽搁了太多时日,得快些走了。”

实在是白羡辰的身手太好了,林静和胡青才轻易上了他的当,二人早把靠谱的宗主忘在脑后,追着询问王恪的近况。

胡青不敢拖延,立刻就要咬破指尖用血在信上加些内容。

白羡辰连忙拦下他:“诶,诶诶……也不至于写血书吧?太吓人了。”

胡青连忙爬起来,他求着宗主快些带大家离开,又去搬王恪的尸体。

白羡辰瞧着头顶黑漆漆的天,真的很怕出去后会撞上月圆夜,他心里忐忑地摩挲着手腕,一只手臂不敢懈怠地蓄力戒备,也怕谢无咎突然冲上来砍他。

不过谢无咎始终走在最前方,没有冷不丁杀他的意思。

将那些枝干上的白骨都渡去,谢无咎才毁了巨树。

巨树已毁,幻境就该消失了。

可众人等了片刻,仍然没见幻境破裂。

谢无咎那双静默的眼睛盯着白羡辰看了好一阵,看到那三人都开始惴惴不安时,谢无咎才微低眼帘:“王恪还有救。”

三人都是一惊。

白羡辰仔细回想了一下,他那日见王恪,王恪确实浑身鬼气,而且王恪都领了鬼晶,怎么还能活过来?

谢无咎没有多做解释,他偏头看向巨树旁的一道裂缝,示意胡青与林静:“你们先走。”

林静哽咽着举起怀里的灵纹玉兔:“宗主,王恪能救,那我的这个?”

谢无咎许诺:“也能活。”

林静喜极而泣,不再多问,拽着同样乐开花的胡青正要走,走了两步,林静又忐忑地折返回来,担忧地向白羡辰瞥了眼。

邪魔擅闯宗门确实是大罪,虽然白羡辰没有任何恶意,但他确实是“邪”来的。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披着皮混进来的,谢无咎作为宗主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林静找不到借口为白羡辰开脱,只是说:“他他他他好像是好人,还救了我呢,来这里也没有害人,只是想为王恪找些东西,我觉得他……罪不至死呀。”

胡青背着真正的王恪,在一旁附和道:“对,我也觉得他是好人。试炼时若不是他拽走了我,我可能就直接被巨蟒吞掉了。”

谢无咎颔首:“既是冥界来客,本就不该与旁人待在一处,他的处置我会与长老相商。你们可以先走了。”

林静与胡青对视一眼,看出谢无咎的不耐烦,知道谢无咎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二人纷纷识相地退开几步要走。

谢无咎又补充道:“此间事,缄口,守好口舌。”

这就是不准与人传的意思。林静与胡青连忙答应下来,二人向巨树裂开的缝隙走去,一道光芒将二人裹住,瞬间消失在幻境中。

这二人也没有回到万象镜的入口,而是直接回到了王恪的住处。

白羡辰看着这二人消失的背影,心里大喊不妙,他紧紧地贴着树根,风水盘察觉到他的忐忑,在他手心跟着一起哆嗦。

清场难道是为了酣畅淋漓的大打一架?

白羡辰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可谢无咎盯了他好一阵就转身向离开幻境的裂缝走去。

不是打架,白羡辰以为谢无咎是要把他留在幻境里,可谢无咎走至裂缝前就停住,还侧身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等他。

白羡辰连忙跟了上去。

他现在也拿不准了,不清楚谢无咎到底想干什么,但无论如何,他想逃都至少得先离开幻境。

然而离开这道幻境,白羡辰就一阵不适。

看样子,他是和谢无咎回到了雪笺峰。

多年没有踏入雪笺峰,这里依旧没什么人影,是独立于一众春山里的冰山,天寒地冻,霜雪刮在脸上像莫名挨了耳光,痛到难以呼吸。

只有谢无咎这冰块对此处情有独钟、不肯舍弃。

白羡辰才一落地就被风霜险些掀倒在地,他吃了一肚子寒风,抬头一瞧才猛地打了个寒噤——他根本没有离开幻境。

这个“雪笺峰”没有月亮。

阴沉沉的天低垂下来,假的像纸糊上去的。

这也是个幻境!

白羡辰意识到不对,不肯再跟着继续走了,他转身想跑,谢无咎却忽然闪至他身后,用手臂揽着他的腰施力将他提了起来。

白羡辰猛地挣扎起来,可他伸出手,掌心却没有丁点灵气,一缕火苗都升不出来。

在这座幻境假雪山里,他的灵力完全被压制了。

与此同时,谢无咎已经半抱着他进入了居所。

白羡辰目瞪口呆地停止了挣扎。

十年前,他在魔域囚谢无咎的宫殿,与此刻眼前这一个,内里一模一样。

白羡辰惊恐地想要和谢无咎近身肉搏,可谢无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被谢无咎几步带向宽大的床榻上。

“喂!你做什么!”白羡辰终于演不下去这一出哑剧了,他疯狂地想要甩掉谢无咎的手,可谢无咎不容推拒地把他掀在了床榻上。

白羡辰眼前都晕了片刻,他反应过来就连忙喊:“有话好好说!误会,都是误会!误——!”

谢无咎已经逼近。

手不够用,白羡辰脚跟着蓄力踹出去,可谢无咎俯身下来,一手桎梏他的双腕,一手攥着他送出去的脚踝,狠狠将他怼在了床榻里。

卧槽,这是个什么糟糕的姿势?

白羡辰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嚎叫,火焰藤蔓就忽然从床榻两侧窜出,翻滚着缠住了他的一只脚腕,另一个绕过他的双腕,他剩一只脚徒劳地蹬了蹬。

“咔嚓”一声。

藤蔓像被上了一道锁。

白羡辰完全被锁在了床榻上,他的两手被桎梏,一只脚腕也被锁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像是回到十年前,和谢无咎身份互换了一般,被锁住的换成他了。

白羡辰错愕地看着谢无咎,头晕目眩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力竭了。

被锁成这样,白羡辰觉得谢无咎可能是想先冻死他,再给他大卸八块了。

谢无咎这个小心眼子居然真的要报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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