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曾以此身证无情

白羡辰这一声自报家门,轻飘飘落进满场喧嚣里,像一块寒冰砸进沸水,满场弟子齐刷刷用愕然的眼神望着他。

认识他的没料到他会上擂台,不认识他的忙着想要看清、记住他的样子。

他这一身打扮确实不太适合缠斗,但他就是穿着这么扎眼的衣裳,又戴着叮当作响的饰物,大大方方地站了上去。

冥弃先缩在人群里欢呼了一声打破沉默,台下才炸开了锅。

曲香寿更是眼睛一亮,拍着手笑出声:“可以啊师弟,我还以为你今天只打算看热闹呢!”

柳上真:“我也以为。毕竟师弟很久没有参加过了。”

一旁的容拙还在哀嚎:“就是啊,阿辰,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林静倒是想的开:“雪笺峰的弟子就师兄一个人,他不参加,难不成要让宗主上擂台吗?”

容拙想了想,觉得画面太恐怖,瞬间也想开了:“呃……你说的有道理,还是阿辰参加吧。”

出了点小插曲,众人又齐刷刷向宗主和几位长老望去。谢无咎依旧立于几位长老中间,众人还以为会看到他一如既往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抬头却见他嘴角噙着笑。

百草翁长老眼皮直跳,视线在谢无咎和白羡辰二人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还是灵算长老制止了他不停歪头的动作:“诶,别太明显嘛——”

百草翁又硬邦邦地站直身体,细瞧白色胡须还在抖。

另一侧,玄刑长老一直在欣慰地笑,雷锤长老也莫名有些感动,二人完全在状况外。

还是谢无咎先提出一个问题:“诸位要换人吗?”

原本就是怕容愚碾压的强,雷锤长老才赶鸭子上架把林静逼上擂台,如今白羡辰上台,输赢面明摆在那,的确又不公平了。

玄刑长老率先摇头:“胜负本是常事。今日怕输而怯,明日便会畏难而退,先正视输,才有资格谈赢。放心吧,咱们的弟子都是胜不骄败不馁的好孩子。”

其余长老都认同地点头。

玄刑长老又补充:“原本,我也不赞同将阿愚换下来。毕竟只有知输在何处,才能知赢从何来。”

雷锤长老:“你这次可误会我了,我不是为了公平,我哪有那么好心?纯粹是因为林静这小子太吵了,我想着让他挨顿毒打躺几天,我还能清净点……”

几人:“……”

底下的人听不清几位长老在说什么,静等片刻,雷锤长老就扬言道:“开始比试吧。规矩照旧,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不可下死手,余下玩什么把戏都行,在擂台留到最后者,便是今日第一!”

话音落,全场瞬间沸腾。

从前都是听别人说白羡辰很厉害,如今谁不想亲眼瞧白羡辰打一场。

“雪笺峰!师兄!加油!”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各个峰的弟子都跟着欢呼,愣是给白羡辰补了个排面。

擂台上,五人得到开始的指令,却都没先动。

一直嚷嚷着要退赛的容拙在开始后也没有跳下擂台弃权,他将手搭在林静肩上,已经冷静了下来:“师弟,结个盟啊?”

林静腿也不抖了,他从腰后拔出剑,语气坚定:“可以。先揍谁呢?”

容拙没吭声,笑眯眯地看向白羡辰,低声说:“螳螂捕蝉,我们做黄雀,先观战吧。”

林静还没明白这句话,只见对面的曲香寿率先动手,她身形一闪,脚下灵力涌动,直接绕到白羡辰身侧,双手快速结印,无数细小的白色光芒自她指尖飞出,密密麻麻直向白羡辰铺天盖地砸去。

灵算一脉,最擅推演。灵力所过之处,空气都跟着震颤,若是被网住,身形和灵力都要被暂时禁锢。

柳上真紧随其后,周身金光暴涨,禅杖仿佛携着千钧之力直劈白羡辰而去,杖风厚重,几乎要将人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曲香寿和柳上真没有结盟,动作间却配合十分默契。

一控一攻,只待白羡辰被曲香寿的灵力压制,柳上真就可以一棍将人敲下擂台。

白羡辰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他一脸惊讶,却在灵网和禅杖同时逼近面门那一刻慌慌张张地侧了侧身。

他动作太吊儿郎当,众人以为他躲不开,可他足尖只在擂台上轻轻一点,不过一瞬,他的身影就躲在了曲香寿身后,原地只剩一抹淡淡的火焰残影。

灵网与禅杖几乎同时击中那道残影,轰然一声巨响,气浪朝着四周炸开,中间的残影也发出火烤过后的“噼啪”响声。

白羡辰更惊讶了,他不满地控诉:“十年不见,你们居然真的打我?”

“好快!”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曲香寿回头,原本想给白羡辰补一脚,可瞧见人的衣衫,她收腿扶额,短暂地开了个小差:“我说师弟啊!你打扮的这么漂亮干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吗!师姐我都不好意思踹脏你衣裳了。”

白羡辰也短暂地向其他地方扫了眼,与曲香寿实话实说:“这不是我的衣裳。”

曲香寿:“真的假的?我觉得很衬你呀,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衣裳。你别是不好意思承认吧?”

二人插科打诨的功夫,柳上真禅杖再次逼近眼前,白羡辰又是很手忙脚乱地避开这雷霆一杖,禅杖重重砸在他脚下石台,整块石板轰然凹陷,碎石飞溅。

白羡辰借力跃起,衣袍翻飞间,他腕间和脚踝银铃作响,与灵力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

曲香寿也追着加入缠斗。

与柳上真的物理攻击不同,曲香寿用的推演之术比较诡谲,白羡辰的脚下不断出现白色灵光,倘若不慎踩中,他就会被曲香寿掼回上一步落脚的地方。

这算是一种回档。

众人见他眼睛都不够用的模样,还以为他不一会就要被摔出来,不曾想,不过数息之间,他就拿准规律,以一敌二,攻守自如,隐隐占据上风。

打着打着,柳上真突然问:“师弟,你怎么不用剑?”

白羡辰躲过柳上真劈来的禅杖:“师兄,我哪来的剑?”

柳上真再次劈了个狠的:“无念剑呢?”

当年白羡辰带着断剑重返玉霄宗,柳上真依旧不在,他也不是爱八卦的人,除去白羡辰死了这则消息,余下的一概不知。

白羡辰提起这个就烦:“被谢无咎弄断了。”

被谁?

柳上真这么多年没听过人喊宗主大名,一时没反应过来,没等他细想,白羡辰已经对他绽放一个狡黠的笑容:“好吧,其实我自己也有剑。”

柳上真还蒙着,白羡辰掌心就骤然凝出炽热火焰,他一收掌心,如火龙般嚣张飞舞的火焰就敛成了一柄剑被他握在掌心。

白羡辰劈出一剑,焰浪向四面八方滚去,柳上真和曲香寿距离他太近,来不及向后躲闪,匆忙间只能迎着火焰向他周身躲。

柳上真踩出一脚,却踩到曲香寿挥出的灵光,他被迫“回档”,转瞬间被虚空一股力闪退回了原地,焰浪恰好要掀飞灼伤他。

白羡辰眼疾手快上前,裹挟着一身火焰越过焰浪将柳上真推下擂台,避开这一击。

按规矩,无论以什么形式,离开擂台就是弃权,被打下擂台也算弃权。

柳上真收起禅杖,赞许般地向白羡辰点点头。

白羡辰:“承让啦。”

说话间,曲香寿追上前想顺势将白羡辰也踹下擂台,她看准了时机,抬腿横扫,白羡辰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众人胆战心惊,都怕他一个不慎跌下去,万幸他柔韧性好,怎么折腰都稳稳地站住了。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容拙和林静也突然加入缠斗。

四人就卡在擂台边上你来我往的打,谁也不肯让谁往里退一步。

林静旋身拧转,剑锋横扫,白羡辰抬袖用火气抵去剑气,曲香寿和容拙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二人被一股凌厉的剑气瞬间掀飞出去,又都眼疾手快扒住擂台边,一脸错愕地望向林静。

容拙被剑风劈的肚子痛:“师弟你!我们不是盟友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盟友?你怎么连盟友也打……”

林静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跑上前,用剑柄怼怼二人扒着擂台的手,又伸出手,想把二人捞上来:“要上来继续打吗?”

继续打?

这种近身战的确适合剑修,台上本来有个白羡辰就够超标了,眼看林静也不好打,容拙和曲香寿思忖一下,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开手退下擂台,异口同声吐槽一句:“可恶的剑修!”

台上只剩白羡辰和林静了,大家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二人缠斗。

林静却先说:“师兄,我知道你在让着我,但我想请你不要继续让着我。你有多少实力,就发挥多少实力,不必留手。”

白羡辰还是头一次听这种要求,他掌心的火焰长剑微微颤动,赤红色的焰光映亮他眉眼,与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你认真的?”

林静点点头:“哪怕我连三招都撑不住,也不想你让着我——我要看到我们真实的差距。”

林静握紧了手中长剑,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退缩:“来吧,我师尊没少打我,我不怕挨打。”

白羡辰也认真起来。方才还散漫的灵力此刻如烈火般席卷而来,炽热的威压笼罩整个擂台,银铃之声急促而凌厉,再无半分闲适。

“好。”

一字落下,白羡辰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只剩下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快到台下众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接连的惊呼声中,只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响动。

林静心头一紧,瞬间凝神戒备,长剑横于胸前,周身剑气暴涨。一股滚烫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他努力想要辨别人来的方向。

“铛——!”

火光与剑气轰然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林静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剧痛,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数步,鞋底在擂台上刮出深深的痕迹。

他咬牙稳住身形,抬眼望去,白羡辰已然立于他身前,火焰长剑抵在他的剑身上,眼眸微挑,笑意浅浅。

林静心头巨震,不等他反应,白羡辰手腕微转,火焰长剑裹挟着焚尽一切的威势,斜劈而下。焰浪翻涌,化作层层火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林静瞳孔骤缩,猛地旋身躲闪,剑气横斩,拼尽全力抵挡。

又是一声巨响。

林静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之外,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撑着剑艰难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却依旧握着长剑不肯倒下。

他撑了白羡辰两招就被打飞了,但他丝毫不觉沮丧,缓过喉口腥甜的不适就笑嘻嘻地说:“师兄,我知道我们的差距了,我会继续努力的,早晚打败你!”

全场寂静。紧接着,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为白羡辰强悍的实力欢呼,也为林静令人敬佩的顽强精神欢呼。

高台上,几位长老也收起了玩闹之心,神色郑重地看着擂台。

雷锤长老更是有点感动:“我以后不揍这孩子了……”

众人:“……”

白羡辰拍拍林静肩膀:“你已经很厉害了。其实我第一次与容愚缠斗时,连一招都没在他手底下扛过去就被打飞了,但是你瞧,我现在很厉害,能和他打个不相上下。我相信你也是,还能更厉害。”

林静有被鼓舞到,攥拳给自己打气:“好!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最厉害的林静!”

白羡辰捂了一下耳朵,玩笑道:“你的嗓门的确无人能敌。”

林静笑嘻嘻地把手搭在白羡辰肩上,他满心雀跃,早忘了眼前这位的“特殊”。

白羡辰昂首看向雷锤长老,语气轻快地伸手讨要东西:“我的奖励呢?”

雷锤长老原本想把手边的新鲜小法器和满满一坛烈酒用灵力递出去,给到一半察觉谢无咎的视线,他的手一拐,把法器扔给白羡辰,酒则递给了谢无咎。

他险些忘了。

十多年前有那么一回,他把酒给了白羡辰,第二日谢无咎就到凌霄峰要扣下他所有珍藏的美酒,他当场发誓以后绝不给白羡辰酒喝,一通保证才把谢无咎这尊佛送走。

雷锤长老想起那日的胆战心惊,他赶忙把烫手山芋给了出去,语气同样轻快,对白羡辰说:“嘿嘿!拿去吧,法器都是你的!酒的话,我先给你师尊了,你回头自己向你师尊讨要去吧!”

白羡辰:“……?”

怕白羡辰追上来连着自己一起打,雷锤长老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把“舞台”转交给谢无咎:“今日让大家都过来,除去比试,主要是宗主有一事相告——”

底下人都立刻噤声,向谢无咎望去。

白羡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无咎语气依旧淡然,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却字字千钧:“天道昭昭,曾以此身证无情。如今却因动心破戒,无法再恪守道心斩断尘缘,已与道义相背,为向宗师赔罪,请诸位做见证,我将毁去无情道骨,日后也不会再修习无情道。宗内弟子倘若因此不愿再留,此刻便可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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