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爱我

“啥!您不修无情道了!?”

今日晨起,几位长老被谢无咎召集在藏书阁,听到谢无咎语气坚定的通知,雷锤长老率先跳起来:“为啥呢!难道是因为您之前藏着的那个人?”

一直在状况外的玄刑长老疑惑:“藏人?什么时候藏的?藏的什么人?为何要藏人?”

雷锤长老推开玄刑长老:“哎呀这种时候你别添乱,走开!宗主,这种事可不能乱来,废修无情道事小,抛开那些狗屁的纲常伦理不谈,毁掉的修为是不可逆的!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能就这么白费了呀!”

谢无咎垂眸:“我已然动心,这都是我该付出的代价。诸位不必忧心,纵然废修无情道,宗师交代的职责不改,倘若诸位想另立宗主,我亦会秉公甄选。”

雷锤长老噎了噎:“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雷锤长老抓耳挠腮,最终求救般地怼了怼百草翁和灵算长老,希望“嘴替”可以帮他说点好听的话。

一向温和的百草翁却紧皱眉头,一番话直接说僵了局面:“无情之道,最忌意气用事。您既非人,心性懵懂,便不该擅自决断。您为此时一念心动毁去修为,有没有想过,真的值得吗?您又如何笃定下一个百年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后悔又该如何补救?”

这话说的有些过火,雷锤长老听后心中不忍,想挤上前和稀泥,谢无咎却已经镇定道:“如今我道心已毁,自欺欺人无益,不如早做决断。我绝不会后悔。”

百草翁:“您连后悔是什么都不懂,就敢断言绝不后悔?”

谢无咎:“我懂。后悔的滋味,十年前我就懂了。”

百草翁气急:“那他呢?您不在乎您自己,总要在乎他的感受吧?他需要您这颗追着给的真心吗?”

雷锤长老和玄刑长老异口同声问:“他是谁?”

没人理会他俩。

谢无咎依旧从容地回答百草翁长老:“不要白不要。他要就做夫妻,不要就做怨偶,只要是生死不离,我都无悔。”

雷锤长老和玄刑长老下巴险些磕到地上:“啥!?”

百草翁:“……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灵算长老见百草翁被气得不轻,连忙上前摆手:“哎呀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其实宗主也言之有理,道基已毁,还不如早些弃修,否则损耗更多。至于毁去的修为——实在是多虑了,没有那些修为,冰心莲自身灵力也足矣,修养些年头就好……只是这事不能瞒着弟子,就趁着今日比试一并说了吧。”

灵算长老明显是站在了谢无咎一方。

玄刑长老虽然不清楚具体状况,但他也大概懂了,细想一下,他认同道:“此事的确不能瞒着。”

雷锤长老点点头,看向谢无咎,轻声道:“我们只是担心您……既然如此,哎!您不后悔就好!”

几人又齐刷刷看向呼吸急促的百草翁。

百草翁再次恢复理智:“……事已至此,与众弟子言明您从此不再修习无情道即可。至于无情道骨——那是宗师留给您的,您就不必毁去了。”

谢无咎淡然道:“正因为它是宗师留下的,按宗师之意,才一定要毁去。”

提起旧事,百草翁望着面前满眼偏执的谢无咎,骤然想起谢无咎刚被带来玉霄宗的那几年。

那会儿谢无咎的个头才到百草翁膝处。百草翁远远走近,谢无咎抬头盯着他,眼眸里的黑色瞳仁忽大忽小,大到只是瞳孔就占据整个眼眶,小到像一个针眼似的留一片眼白,势必要让看清他的人都毛骨悚然。

宗师偏头斥他:“不可以这样看人。”

他才慢吞吞恢复常态。

百草翁总听孩子们私下叫他怪物。

原本,宗师不想给谢无咎搞特殊,给他的房间与其他年幼的弟子在一处,但他总把那些孩子吓得吱哇乱叫,这才让宗师破例把他带走。

那些孩子夜里总看见他睁着眼睛就罢了,宗师说他还会忽然抽条——要么腿长到八尺,要么手指长到八尺,有一夜他身体疯狂长,脑袋都顶到了天花板,而他身体所过之处冰霜满地,将其他孩子的床榻都冻塌了,险些将与他同屋的孩子吓疯。

宗师拿他没辙。请求百草翁想想办法。

百草翁将谢无咎带走,给他诊脉,为打发时间问他:“做人好吗?”

向来不喜欢搭理人的谢无咎破格对百草翁摇摇头,意思是不好玩。

百草翁诊完脉就知谢无咎为何觉得做人不好玩了,也知道了谢无咎动辄抽条吓死人的缘由。

冰心莲是在宗师催化下才修炼成人,尽管宗师用的办法温和,谢无咎身体里的灵力也不可避免的乱作一团。换一具身体承受那种痛苦早该爆炸了,而他硬是挺住,还想到用“抽条”的办法分散疼痛。

宗师得知缘由后,在百草翁的帮助下抽出一根肋骨给谢无咎残缺的五脏六腑打“补丁”。

当时百草翁最大的忧虑,便是宗师身上刻有无情道梵文,那根肋骨也带着同样隔绝尘缘的根基,算是生硬锁在谢无咎身上的无情道骨。

有无情道骨,可以让本就要走无情道的谢无咎事半功倍的修习,却也给本就不懂凡尘宿怨的谢无咎又添一道无悲无喜的枷锁。

宗师说笑道:“他本来也不可能懂那些东西。”

百草翁叹:“做人哪有那么绝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宗师沉默一阵:“倘若有那个万一,便让他将无情道骨毁去吧,尽了我与他的缘分,他便随意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去,我不怪他。”

百草翁摇摇头,示意他别在尚还年幼的谢无咎面前说这些话。

宗师很笃定:“他听不懂,也记不住。他哪能懂呢?”

确实。谢无咎当时就坐在床榻边,宗师抽骨的血蜿蜒流在他脚下,百草翁瞧了都不忍的场面,他却百无聊赖般将脚踩在新鲜的血里玩。

百草翁离开前,宗师已经疼晕过去,谢无咎连头都没有抬。

宗师说谢无咎听不懂,百草翁见谢无咎的反应也有些心寒,临行前折返,却见谢无咎方才踩的那摊血已经凝结成冰霜,又分裂为一个个有灵力的蓝白色光点,争先恐后顺着谢无咎指尖的方向往宗师伤口处钻。

他在用自己的办法给宗师渡灵力。

百草翁心里软作一团,再次将谢无咎带走,想教他怎么做人、怎么丝滑地融入那帮孩子。

谢无咎听着听着伸出一只手臂,又抽条似的长到七八尺,他终于愿意和百草翁说话:“他们不能融入我吗?”

百草翁:“……这年头,手臂能像你这样忽长忽短的东西叫怪物。”

谢无咎点头:“我是怪物。”

谢无咎个头又抽条似的开始长,长到三四个百草翁长老那么高。

百草翁看着巨人似的谢无咎,如鲠在喉,眼睛痛到像是做了八百个辣眼睛的噩梦,简直不知该对这个怪胎花说什么好。

谢无咎在高处吹够了风,又恢复正常大小:“我把骨头还他,回去做冰心莲好吗?”

百草翁:“你回不去了。已经做过人,就算你再不喜欢做人,回去也待不下去了。走着看吧,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做人好玩。”

谢无咎:“那等我觉得好玩,就把无情道骨还给他。”

百草翁就知道谢无咎一定是听懂宗师的话了。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都忘记百年前发生的事,可谢无咎依然还记着。

这是谢无咎和宗师之间的事,百草翁再难多言。

打死当年的他都想不到,如今的谢无咎会觉得世间“好玩”到这个程度,简直是“玩”疯了,连师徒恋都敢搞!

百草翁气的无可奈何,但最终也只能妥协。

谢无咎向众弟子宣告完,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回过神,他就伸出五指,一把冰刃眨眼间就刺穿他的身体,体内每一寸骨节都在哀鸣,他拧手一转,当年做“补丁”打在他体中的无情道骨一点点熄灭,只剩蚀骨的空茫与剧痛。

他下手快准狠,仿佛完全不是在捅自己的骨头,也像是没有痛觉。

身上的白光一层层淡去,他向天边望了眼。

几位长老都想搀扶他,却都被他身边震散的冰霜气打退了一步,再抬头,他依旧站得稳,向几位颔首就先行离去了。

底下的弟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啥!宗主说啥!?”

“无情道!不修了?为啥啊?不是修的好好的吗?”

“啥!动心!破戒!对谁动心破戒了!?”

“啊啊啊啊啊毁了道骨痛死了吧!宗主不痛吗!”

“谁?谁骗我们宗主感情了啊!”

场面乱作一团。

吵吵嚷嚷中,却无一人因此想离开玉霄宗。

白羡辰猛地站直身体,他深吸一口气,向着人离开的方向就要拔腿追过去,冥弃下意识抓了他一下,见他回过头来的神情实在晦涩难辨,冥弃才收回手,无奈道:“去吧。一会我和容愚容拙结伴回去,你别再返回来找我了。”

见白羡辰火急火燎地走了,容愚才和方才擂台上另外四人结伴走近。

猜到内情的林静一脸震撼、曲香寿一脸若有所思、有些眉目的容愚容拙则紧紧抿着唇不敢吭声,也不敢细想,看上去像是恨不得把控制不住想入非非的脑袋摘了。

只有柳上真疑惑:“师弟怎么这么生气?难道宗主废修无情道,没有告诉师弟吗?”

没人解答他的问题。

白羡辰从来没有闪身这么快过,他恨不得脚底生出两个风火轮,踏入雪笺峰,他火急火燎间不慎咽下几口裹挟着霜雪的寒风,然而满肚子的凉意都消不下去他的怒火。

他想过扣下谢无咎无情道毕业证,没想到谢无咎直接办退学了!

白羡辰带着戾气杀去房间,谢无咎也才踏进门不久。

看清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拭去的鲜血,白羡辰更是火冒三丈,他手都在抖,厉声问:“你能不能别脑门一拍就做决定?这种事怎么能说干就干!你不痛吗!你旧伤还未痊愈,再毁一根骨头,真的不想活了是吗!知道你牛,你有种,但你就非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拦着你!”

谢无咎望着人焦急到眼眶泛红的模样,前尘往事留给他的悸动、不舍、执念再度疯长,搅得他又想口吐鲜血。

看人脸色越来越白,几乎要溶于透明,白羡辰上前几步,想碰谢无咎又不敢,他急得跳脚:“造孽啊!你不想活了早说啊!我和你耗着做什么?直接痛痛快快给你一刀拉倒了,用不着你这么折磨自己!你爽完了,痛死了吧,现在怎么办?”

这个节骨眼骂什么都没用了,白羡辰哀叹一声,想去请百草翁过来给谢无咎瞧瞧,他才转过身要向门口跑,谢无咎又将他拽回去。

白羡辰再度落入宽厚的冰冷怀抱里。

怀抱很紧很紧,紧到他怀疑谢无咎想把他当做肋骨揉进去。

谢无咎终于开口:“无碍。别担心,我灵力并未受损,依旧可与系统抗衡。”

白羡辰瞬间就想把人推开:“你明知道我没想过这个,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就非得说我不想听的话?”

谢无咎扬唇,他开口前,忽然察觉白羡辰抖得厉害,意识到自己的体温不适合这样抱人,他收回手站起身,却看见白羡辰满脸的泪痕。

白羡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恨死你了……为什么非得这样?”

“答应过你的,要哄你,总要让你看到诚意。”谢无咎不甚在意地笑笑,他抬手,捻去白羡辰脸颊泪滴,“十年前觉得这样做很难……如今真的做了,倒是比想的轻松。你一直怕师尊再反悔吧,现在呢?还怕吗?”

白羡辰摇摇头,又忽然说:“可是……”

谢无咎低头啄了下白羡辰的唇瓣,把人的话堵了回去:“没有可是。我虽非人,却并非完全不懂,归根结底,这些年做人不是我选的、无情道也不是我选的……只有爱你是我选的。为这些年的优柔寡断,代价也该由我付,算是给宗师赔罪了。”

白羡辰还是纠结:“师尊,非得这样吗?我们就不能偷偷摸摸的……”

谢无咎敲了敲人的脑门,抗议道:“不行。只能这样,再说我不喜欢的话,我就告诉他们——是你害得师尊动心破戒,无情道都修不下去。”

白羡辰木着脸想推开人,瞧见人惨白的脸色又收回了手:“我忘不掉你的花言巧语了。我恨你。”

谢无咎唇舌撬开他的齿关,将血和冰凉的气息渡进他的五脏六腑,见他同样为此战栗,谢无咎才起身蹭蹭人的嘴角:“你爱我。”

白羡辰:“卑鄙无耻。”

谢无咎眼睛一转:“待琐事都解决,再拜一次堂吧,师尊给你补嫁妆,聘礼也是,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如何。”

白羡辰:“如何个屁!不行。你正常点,差不多得了,非要吓死大家吗?”

谢无咎退让一步:“去桃山找香玫偷偷摸摸办一个,也不行吗?”

白羡辰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呸,差点被你绕进去,少套路我……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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