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53

他的心思是替谁用的?

他早就说过,可是安平王不信。虽然不自量力,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替那看不见的天下万民,也替那看得见的太子,杨瑾,还有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安平王。

罗喜福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他一个命不由己的皇家阉奴,倒像是要替天下人操心似的。不光想着救主子的命,还想着救百姓的命。

他救得过来吗?又凭什么轮得到他来救?

念头转过,罗喜福看着安平王,悠悠开口道:“若我不向王爷讨要点什么,王爷怕是不会真的信我。既然如此,我便斗胆向王爷讨一笔交易。

“我来助王爷入京,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只求王爷应我两件事——

“入京之时,留杨瑾一命。

“入宫之时,留太子一命。”

安平王像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笑了起来。

“你一开口就要保下两个人。一个是我那要置我于死地的好侄儿,一个是把我挡在城外不死不休的京卫指挥使。

“我若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

安平王看着他,目光变得阴沉。

“这样两个人,你要怎么保?又拿什么保?”

“名分。” 罗喜福答得干脆。

“王爷在淮水称帝,说有先帝遗诏。只是这遗诏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旁人没见过,就算见了,也未必认得真假。

“不过这种东西,真假并不打紧。

“只要有人认,它就是真的。

“王爷在淮水安民抚乱,豪绅义助,流民安稳种田,无人滋事。这些人,大抵是认王爷这份遗诏的。

“但只是他们认,不顶用。”

罗喜福直视着安平王的眼睛。

“要紧的是京里的人认。宗室要认,朝堂上的众臣要认。

“他们若认了,这份遗诏便是真的。

“王爷若要他们认,少不得要多方周旋,几番算计。宗室那边要安抚,朝臣这边要试探,还得有人从中牵线搭桥,替王爷把话递进去。

“但其实不管是宗室还是百官,都在等一个台阶下。

“太子先前收回宗室封地,这笔账他们心里都记着。嘴上不说,但背地里早就在打别的算盘了。

“此时由我这个从宫里出来的人给他们递台阶,正合适。”

安平王听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来递这个台阶?我怎么记得你是替太子来劝降的,眼下倒肯亲自入局,算计他的皇位了?”

他抬头看着安平王,语气平静得很。

“王爷把我囚在这里,根本不会放我走,我就是有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我心里清楚,事到如今,我拦不住你

“要么王爷与征南军打上一场,死上几千人,再北上京城;到了城下,再与京卫所拼上一场,又死几千人。

“但其实这些人,本不必死。

“时机也好,名分也罢,我来替王爷铺路。只要王爷应我两件事。”

他看着安平王,一字一顿道:

“入京之时,留杨瑾一命。

“入宫之时,留太子一命。”

安平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明白,罗喜福是认真的。

他可以不听他的,但就像他所说,没了罗喜福这个宫里人的助力,想要承统是要很费一番功夫。

他若有时间便也罢了,但此时太子查资逆的手笔一出,逼着这一带的人站队,他必须在山穷水尽前入京。

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想留,但这却是他唯一能跟罗喜福交易的筹码。

罗喜福不怕死,也不怕他的情郎死,以前还能用前程来钳制他,但是对于现在的罗喜福,他已经掏不出再能压制他的牌了。

他突然发现这个断了线的风筝已经飞远了,在风中摇摇晃晃,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他就是想看上一眼也要看老天的脸色。

窗外天色已经全暗了,风声掠过,带得窗纸响了一下。

案上的灯火微微摇晃,映在罗喜福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安平王轻声开口。

“妙因想做菩萨,那得有人成全。”

肉体凡胎想逆天改命,凭一己之力难于登天。他要保的太子帮不了他,他爱的杨瑾也无能为力。

这世间,只有他安平王,能给这尊泥菩萨塑金身。

他要把这尊泥菩萨捧起来,让他成为普度众生的真圣人。

安平王眼里的阴沉渐渐消散,重又变成往常的带笑多情眼。

他给泥胎贴上金箔,把个假的变成似假还真的。

假菩萨,真慈悲,心里装着万千凡夫俗子,眼睛里却没有他这个抬菩萨的人。

可他没有怨恨,神是他造的,像是他塑的,天上地下只有他能成全他的妙因,这于他是独一份的殊荣。

“这世间,除了我,没人能成全你。”

安平王眼神温柔,朝着罗喜福伸出手。

罗喜福看着朝他伸出的这只手,素白干净,不识人间疾苦。

他们互相利用,互相猜忌,互相提防,又互为所需。

他的痴心给了杨瑾,若不能一起活,便要一起死。

他的怜悯给了太子,不忍看他死在面前,千辛万难也要保他一命。

但他给安平王的只有算计与交易。

而面前这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手,此时却要托举他济世安民的痴心妄想。

他把手慢慢放进伸向他的掌心里,温暖柔软。

这个谋朝篡位的逆臣贼子,与太子一样,身上牵连着太多人的命数。他一念之间,便足以使许多人的命运天翻地覆。

这个人工于心计,冷酷无情,可以一边柔情蜜意地与他温存,一边用他的前程拿捏他。

他知道此人危险,也知道与其只可谋利,不可交心。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在滇疆暴发民乱,局势不清时,最先想着的是让自己的亲随送他回京。也是这个人,在先帝查办亲王,不得已匆忙离京时,还想着要给他留句话,替他在南边留了退路。如今还是这个人,肯放过自己的死对头,只为成全他那一点救人的痴念。

他们就像两只孤魂野鬼,在权力漩涡里挣扎,各怀鬼胎,心术不正,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不可与人道也,只有他们两只鬼互相慰藉,抱团取暖。

安平王说过,他们才是一路人。他当时不愿听,但现在不得不认。

他们的确是一路人,算计人心,玩弄权术,他们既是棋子,也是诱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想脱胎换骨,翻身上岸,回身四顾,发现只有这个还在漩涡里挣扎的人能托他一把。

是啊,这世间,除了这个人,没人能成全他。

“除了你,没人能成全我。” 罗喜福微微垂下眼睛,“那你……要成全我吗?”

安平王握着他的手,眼睛带笑:“当然要。这可是只有我才能应的事。”

识得阴阳要妙因,炼成金身离凡尘。

太子给他种下了因,替他塑成金身的却是安平王。

快完结了,我好开心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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