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154

罗喜福与安平王达成了交易,那日之后便一直被拘在内府的小院中,半步不得出,外头的消息全靠付同来传话。

据付同带回来的话,李定坤在彭县一直没有动静,既不再南下,也没退回北边。

罗喜福估摸着徐贤多半是替李定坤周转来了粮草,但他毕竟不是御马监的人,能出多少力在这上面也未可知。看如今的情形,大约并没有如他先前打算的那样,替征南军续上一月的粮。

粮草不足,李定坤自然不敢再南下。可若就此退兵,回去也不好交代。便只能卡在彭县一带,守着北上的要道,一边防着安平王,一边往朝廷递折子求援。

淮水的春天很短。前几日城中还是一片飘花,转眼便暖了起来,风里已带着几分初夏的燥意。

罗喜福自小在京城长大,对南边的时节并不熟,不知道是淮水年年如此,还是偏偏今年特别。

但在他眼里,今年确实是特别,一切都显得太急。

连这点春光,也像是匆匆一闪而过,仿佛天地间有什么事正赶在前头,也不问吉凶祸福,先去了再说。

安平王不放他,要替李定坤去调粮的手信只能交给付同,由他派人送出。

当然这送信的日子也是掐着算过的,要等到他军中锅灶快要见底之时才送。

既然已经决定替安平王铺路,那便也顺道在皖南做回恶人,把这路铺到底。

他的手信是两封,第一封是要求调一月的粮,第二封要等隔几日再送,是要调五个月的粮,大有要让皖南替朝廷养驻扎军的架势。

届时如果安平王已经入京,皖南这边官绅的心肯定会偏向安平王。

他心里清楚,这封信一旦送出去,便意味着安平王要北上了。

罗喜福是在夜里被人叫起来的。

院门开着,付同已经等在外面。几名亲随不声不响地把他护出府门,门外停着一辆已经套好马的车。

郭兴慌忙要回屋收拾行李,传话的人却摆着手道:“什么都不缺,不必带。只要罗督公的人跟着走就行。”

但身份文蝶这些总得带吧?好在这些东西都跟官服一起包在一个小包袱里,不用收拾,拎上就能走。

主仆二人跟着上了车,付同骑马跟在车旁,亲自压着这一行人。

罗喜福掀开车帘往前后看了看,这支队伍不长,灯火压得极低。他没见到安平王,不知道他是否就藏在这其中某一辆车里。

罗喜福敲了敲车厢壁。

车外马蹄声密密地压着路,付同听见动静,略微靠近了些。

“付大人。” 罗喜福隔着车帘道,“跟着我一起来的那些人呢?”

车外没有回话。

罗喜福接着道:“李定坤的人,可以放他回征南军。但四卫营的人,必须跟着我回京。”

虽然一路上没人明说他们要去哪,可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这趟路,是往京城去的。

而且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马蹄声里,付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回道:“李定坤的人,已经让他回去了。至于四卫营的……” 他顿了顿,“圣上说了,既然是跟着督公出来的人,自然还是归督公带回去。”

只是为防生变,这些人并没有同罗喜福一道上路,而是要晚几日再走。且也不会给他们备马,而是被拘在车里,脚程要比他们慢得多。不过这一茬付同没提。

罗喜福他们很快便出了城。

这一程走得极急,马车几乎不怎么停。车一到驿站,早有备好的马匹牵出来,套上便走,人连车都不必下来。

有时白日也不歇,只是让人往车里递些干粮和水。到了夜里,若是赶不到驿站,便在野外稍作停留。火不敢多生,人也不敢久睡,歇上一两个时辰,天将亮时便又上路。

这样昼夜兼程地赶着,罗喜福心里算着路程和时间,离京城越近,他的心便越慌。

这一日傍晚,车队忽然慢了下来。

外头人声渐多,马蹄踏在地上也不再是空旷官道的回响,而是夹着营帐、辎重和人群的杂乱声。罗喜福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远处平地上旗帜连绵,帐篷一排排铺开。

这是安平王在京城外的十里大营。

车队在营门外停了一下,守营的兵士举着火把查验过后,放他们进去。营门两侧立着高大的木栅,壕沟已经挖好,外头插着拒马。

这不是刚到京城的军队该有的样子。壕沟、木栅、营盘布置得井井有条,显然已经扎营多日。

车子一直走到中央一顶大帐前才停下,帐外站着亲兵,灯火通明。

付同翻身下马,走到车旁掀开帘子:“督公,到了。”

安平王根本没有和他一路同行,他早就随着大军到了这里。

罗喜福下了车,回身交代郭兴在外面等他,便只身进了营帐。

帐中陈设不多,一张长案摆在中央,上面点着一盏灯,案上摊着军报与舆图,安平王独自坐在案后。

整个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安平王抬起头看向罗喜福。

“妙因一路辛苦,本该让你歇息几日,但眼下的局面,一日一个变数。为防夜长梦多,有些事需得早些做。”

罗喜福知道,这是要他这个宫里人出面的时候了。

“四卫营的人呢?他们原是京郊巡护,如今人在哪里?”

“京郊一带都是平原,无城可守。他们在城外挡不住大军,已经尽数撤回城里。”

也就是说,京城如今已经彻底闭门固守。城中粮草虽有储备,可一城人口与军马的耗费也极大。若拖得太久,城中未必撑得住。若逼得太紧,他们反倒可能背水一战,开城突围,与安平王拼上一把。

这局面,确实不能久拖。

“让我进城,我能让杨瑾开城门。”

安平王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不能去,写封手信,我的人会送进城给杨瑾。”

“信的确是要写,但不是写给杨瑾。” 罗喜福拒绝道,“他就算看见我的信,也不会开门。我必须当面跟他说,给他一个开门的理由。”

他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我的这封手信,是要写给宗人府。让宗室出面议政,如此开城门便不是叛降,而是——

“迎驾。”

罗喜福话音落下,灯盏里的灯花忽地爆了一下,火光微微一亮。

“迎驾”二字从罗喜福这个内官口中说出,安平王这个“新帝”的身份才仿佛落了地。

他靠进椅背,望着罗喜福的眼睛。他知道罗喜福不怕死,如果杨瑾死也不开城门,罗喜福真能陪着杨瑾一起死。

那他送罗喜福入城,就不是送他去成事,而是送他去殉情。

安平王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罗喜福面前站定。

“妙因终究是被我捧起来的假菩萨,才不会管那城里人的死活。若能劝得了杨瑾开城,皆大欢喜,倘若劝不了,你只想着能跟杨瑾死在一处便好。是也不是?”

安平王微微俯下身,贴在罗喜福耳边道:“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死在城里,我就把杨瑾挫骨扬灰,让你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他。”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喜福想跟杨瑾生同衾死同穴,今生情缘未了,来世再续前缘。他便要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明白,若是敢留下他跑去跟杨瑾殉情,他就让他的情郎魂飞魄散,再无转世投胎的可能。

罗喜福盯着安平王的眼睛,脸色阴沉,配上额角的伤疤,竟显出几分狰狞。

“你听明白了?”

罗喜福没有回话,只是瞪着他。

安平王捏住罗喜福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仰起头。

“我问你,听明白了?”

少顷,罗喜福轻轻点了下头。

“你既然想让我长命百岁,那就陪着我一起。”

他把罗喜福搂进怀里,亲上那张倔犟的嘴。

唇舌交缠间,把承诺、期盼全部嚼碎了,咽进了肚里。

他吮吸着柔软的嘴唇,追逐着油滑的舌尖,在他口里搅弄,与他纠缠不休。待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轻轻放开他。

他用手指抹掉罗喜福唇上的水渍,后退一步。

他像是对着泥像叩拜的信徒,到最后只能用心诚则灵来哄自己。

罗喜福望着他,眼里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只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大概两天一更,会稍微慢些。因为快完结了,也没几章内容了,所以很多细节我要斟酌下。其实是当天写完没觉得有什么要改的,但是睡一觉再看,就会发现很多毛病。睡这一觉对我真的很重要,所以只能是两天,哈哈,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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