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56

罗喜福听见问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案旁,看了一眼那张铺开的城防舆图。灯火映在纸面上,京城四门与各处防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赵指挥使,” 他开口问道,“城外有多少兵马?”

“白日里在城头上看过,营帐铺了三四里,看着三万上下。” 赵庆奎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不过谁也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

罗喜福点了点头,又问:“城里呢?”

赵庆奎没有避讳:“京卫一万,我四卫营一万。” 他说到这里,声量低了一下,“账上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又紧了一分。

白日里城头的人曾远远望过,安平王的营帐连成一片,旌旗压着平原铺开。可这些兵到底有多少,却没人说得准。安平王的人马一路南北募兵,又收拢流民,谁也不知道他后头还有没有兵马在路上。

城中守军名册上倒有一万之数。可京卫向来是勋贵子弟挂名领俸的地方,吃空饷的事积年累月,账册上一万兵,真能披甲上阵的却未必有一半。四卫营虽是实兵,但连日守城,昼夜巡防,人也早已疲惫。

这一城兵马,真正能打的不过寥寥。

罗喜福看着舆图:“若往好了想,城中尚有两万之数,城外不过三万。安平王那边,多是临时募来的兵,流民居多,良莠不齐,未必经得住阵仗。如此这般,并非没有一战之机。二位,可有出城应战之意?”

赵庆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下意识看向杨瑾。

杨瑾面色阴沉,目光落在舆图上:“账上是两万,真能上阵的,最多一万。京卫所的兵,平日懈于操练,如今能点名到岗执戈守城的,不过十之三四。至于四卫营,先前在城郊与安平王交过手,已有折损。如今退回城中,日夜轮值,人疲马乏,士气也已不振。”

他抬起头,看向罗喜福:“这些兵,只能守城,不能出城应战。眼下唯一的指望,是等各省援兵。”

罗喜福听后点了点头,对于应战无望的守军来说,增援的确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但这指望就是那水中月,镜中花,水中月会散,镜中花会碎,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能拖一时是一时。

“求援的旨意下了没有?”

“十日前已发。” 杨瑾回道。

“回信呢?”

赵庆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近处的几省,已有回文。但都是些套话,说是整兵待发,清点粮草,请朝廷再行调度。”

罗喜福轻轻“嗯”了一声,毫不意外:“也就是说,人还没动。”

赵庆奎没有否认:“再远的,尚未回文。”

罗喜福手指轻轻点着桌案:“就算今日得信,明日点兵,最快也要十日出境,行军来京又要十余日。这一来一回的二十日就过去了。”

那弦外之音屋里的人都听得懂。

二十日后,这京城怕是早就易主了。

罗喜福见他们二人都不作声,也不绕圈子了,直截了当道:“方才赵指挥使问我从何处来,我说是从淮水安平王处来的,你可要绑了我去见太子?”

赵庆奎脸上一时阴晴不定,他原就觉得罗喜福深夜入城不简单,但没想到他竟敢当面说破,一时摸不准罗喜福的路数,不知要如何应答。

杨瑾听到罗喜福就这样认了,他的心反倒定了几分。自城头见到罗喜福起,他便一直存着疑虑。回京复命,本该白日入城,罗喜福却偏偏深夜而至,再加上他与安平王本就牵连不浅,杨瑾一时拿不准罗喜福如今的处境。方才城头人多,他不便细问。这会儿罗喜福却当着赵庆奎的面,把话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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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喜福神情严肃,看着赵庆奎道:“赵指挥使如果不敢拿我去见太子,那我便再多说几句。去淮水见安平王本就是太子殿下授意,只是如今形势有变,先前的打算已经不作数了。眼下我只问二位一句,你们要守的是太子的皇位,还是这一城人的性命?”

赵庆奎犹疑着开口道:“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难题,我们既守皇位,也守人命。”

“话可以这样说,但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你如此贪心。” 罗喜福语气平静,“如果都想守,恐怕你一样也守不住。

“就算真的让你选,其实你也没得选。选皇位,这一城的人要跟着陪葬,选人命,这一城的人都能活,太子也在这城里,他便也能活。如果你此刻还想着要全你的忠义,那我便问得更直白些,你是想让太子生,还是想让太子死?”

罗喜福简直大逆不道,居然敢直言太子的生死。

若在平时,赵庆奎听到这种话,必然当场驳斥。御马监掌印换了一任又一任,四卫营指挥使可一直都是他。他很明白谁才是他的真主子。平时能跟御马监一起挣钱,不过是同处一处,各取其利。但这种会威胁到根本的事,他从不含糊。

可在今夜,不过被几句话挑拨一下,他居然真得开始想,到底是要保太子的位,还是保太子的命。

杨瑾听到罗喜福把话说得如此不留余地,心上犹如压着块巨石,闷得发紧。他守了这么些日子,京城守军是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没有援军,他们一定是守不住的。若是真让他选,他肯定是选保太子的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安平王能靠兵马谋权篡位,太子也可以靠兵马东山再起。

杨瑾沉默片刻,问道:“你是从南边过来的,那边的粮草情况如何?安平王这三万人马的耗度不是小数目,他若是供给不上,又久攻不下,未必不会退。若能拖到那一步等来援军,或许还有转机。”

谁都知道守不住,可又不得不守,既然要守,总得编个由头,哄着自己撑下去。

杨瑾守城多日,殚精竭虑,人已到了强弩之末,这么一点希望渺茫的念想,就是他要溺死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喜福不忍戳破这一点虚悬的念头,可这念头若不破,定会把整座城的人一同拖进死局。

他看向杨瑾,眼神哀伤。杨瑾是光明磊落的真君子,绝不肯弃城而逃,他想配得上这样的杨瑾,便不能丢下太子与这一城人的性命不顾。

“援军不会来。” 他声音低沉,“就算来,也不是来替你们截杀安平王的。他们要来也只会为一件事来,迎立新帝。至于这新帝是太子还是安平王,他们未必在意。若真说心里偏向谁,怕是多半也在安平王而非太子。”

那点勉强撑着的念想,随着罗喜福的几句话,一点一点散了个干净。

罗喜福心里明白,这不是杨瑾想要的答案。

可这世道,从来也不遂人愿。

杨瑾仍想抓住点什么,低声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不会有援军?”

罗喜福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句都犹如利剑直戳要害:“离得近的,怕担干系,于是先回一封信,算是应了旨意,却不肯动身,总要再请朝廷调度。说是听令,其实是在拖,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们离得近,看得也最清楚。城外兵马多少,城中守军几何,心里都有数。朝廷拿不出银粮给他们调兵,这个时候出兵,就是拿一省的兵力去赌。打赢了,是功,但是压进去的家底指望朝廷来还,那是遥遥无期;打输了,那更是血本无归。”

他顿了一下,又道:“远处的,就算肯动,也来不及。接旨、点兵、集粮、出境,再一路北上,二十日都是少的。等他们到了,这城还在不在,他们自己都觉得悬。所以索性不回文,等局势分明了,再亮出筹码,妄图到新帝这来分一杯羹。

“我自淮水一路过来,亲眼所见。安平王在南边分田安民,豪绅出银求安,钱粮已落在他手里。如今再要他们为朝廷出粮出兵,他们既无余力,也无心气。

“再远些的地方,流民未定,地方自顾不暇。兵要守本地,粮要养百姓,哪还有余力北上?

“你指望他们为谁出这笔粮、出这条命?”

罗喜福毫不留情地抽走了他们手里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不是不来。

“是不会为了此时此刻,你想守的这座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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