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57

注定溺死的人,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抓不住的人,在水淹没顶之前,是会求生,还是求义?

罗喜福站在岸边,看着在水里挣扎的赵庆奎与杨瑾,他想捞他们上岸,但他的手是脏的,他们要想上岸,就必须抓住这只脏手。

看似救人上岸,但岸上满是泥潭。

赵庆奎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问道:“督公跟我们说这些,可是心中已有计较,要救我们……不……要救这城里人的性命?”

杨瑾截住赵庆奎的话头:“你要做降军?”

赵庆奎像是意识到什么,立马改口道:“给我发俸的又不是他安平王,我当然不会叛降。”

人都要死了,还想着自己的面子,死也要死得体面。

不管赵庆奎是否真心甘愿为了太子的皇位而死,哪怕只是嘴上说说,死到临头还能想着全自己的忠义,他要真是死在这上面,罗喜福是打心里敬佩的。

罗喜福看向杨瑾,声音温柔:“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我说过要跟你死在一处,就决不食言。”

罗喜福的话说得肉麻,听得赵庆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罗喜福继续道:“你想舍生取义,我不会拦你。若能死得其所,便也罢了,我一定会陪着你。可若死也换不回想要的,那这死得也太窝囊。你们为守太子的皇位而死,但却不能保太子性命无虞。安平王会破城而入,城里没人能拦他。太子因此丧命,百官与宗室权衡利弊下会倒戈安平王。届时没人会记得死去的守军,落在史书上,也不过一行:京师既陷,守军尽殁。什么忠义,什么名节,根本无人再提。死得这般轻巧,被人一笔就抹去的死法,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罗喜福语气轻柔,但说出来的话犹如万箭穿心。

杨瑾与赵庆奎本该回说:城中亦有忠义之士,百官宗室也不会都向着安平王,不会容许他如此轻易颠覆正统。

可他们都不是不谙世事的青衿书生,读几本圣贤书,便满脑子清谈大义。

城中百姓不会为了保太子的皇位而拼死守城,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至于那皇位上坐的是谁,他们并不在意。今天给这个人磕头,明天给那个人磕头,头总是要嗑,给谁嗑又有什么分别?

至于朝中百官,更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先前安平王斥太子“弑父”,百官大都缄口不言。连开口辩驳的话,都要反复掂量,这个时候哪敢指望他们一心向着太子,誓死拒不称臣?

百官尚且如此,宗室更加指望不上。太子收了他们的封地,先帝丧事未了,他们就敢到宫里去哭穷诉苦。虽不会如百官一样存着做两朝旧臣的心,但如果有人给他们个机会可以在新朝里延续他宗室荣华,他们想是眼都不会眨一下就要开门迎立了。

守军是要尽自己的忠义,但是带着上万兵士赴死,最终不过化做纸上轻飘飘的一行字,这种死法,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杨瑾与赵庆奎沉默不语。

他们答不上来,亦或者说,他们说不出口。结局无法改变,名节无人在意,那还有什么必要拉着这么多人给这场荒唐的戏陪葬?

杨瑾抬头看向罗喜福,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我们不是愚忠之人,弟兄们枕戈待旦,可不是为了这么个结果。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的做下是另一回事。待到城中粮尽之时,若是没有援军,我便出城应战。我死之后,他们开城门迎立安平王,就不算不战而降,也是全了京卫的脸面。”

“不可!” 罗喜福声量突然拔高,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把声音压低几分,盯着杨瑾道:“你既然不是愚忠之人,那你全的脸面是给谁看的?死人看不见,活人记不住,带着上千人去死,就为了换个不是不战而降的名头?

“你心里知道开城迎立是能保全最多人的法子,可谁都能开城门,偏偏守着京城的京卫指挥使不能。

“你是守城主将,城门在你手里,京卫指挥使亲自下令开门,那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弃城背主。所以你想求个好死法,没了京卫指挥使,兵无主将,城无所守,众人权衡之下,为保性命不得不开城门,就算论罪,也分不清该落在谁头上。

“你是用自己的死,换他们一个可以开城的理由。”

案上灯盏轻轻晃着,照得罗喜福脸上明暗不定。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赵庆奎在一旁呼吸都收了几分。

总得有人撕开个口子,后面的人才能顺势而为。杨瑾要做这个人,赵庆奎无意与其争抢。在四卫营时,杨瑾一直在他的看护下没经过什么风浪,现在眼见杨瑾要走上绝路,他心下不忍,但也敬佩他的胆气。

“不用你。” 罗喜福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这一步,我来替你走。”

罗喜福要替杨瑾送死?赵庆奎一时竟有些看不明白,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罗喜福看出杨瑾眼里的担忧,抢在他开口前说道:“放心,我不是京卫指挥使,不必用死来换这步路。我出面给宗人府递封信,请宗室出面议政,议的就是安平王手里的遗诏。宗室向来看重名分,只要有人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他们就会拾级而下。他们不肯替太子死守,但一定肯替自己留路。到时你们开城门便不再是弃城背主,而是奉先帝之命,迎人入京。”

罗喜福不给他们再多思量的机会,伸手取过桌上的纸,提笔蘸墨,落笔而下。

以宫中内官名义起头,言先帝大行,宗社未定;

再提安平王所持遗诏,称当由宗人府会同宗室公议,以正名分;

末了一句:“请即议迎,以安天下。”

写罢,他将笔一搁,提起纸张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手折了两道。他并未另起封套,只在信末落下自己的名讳,又在外面补了一行款识——

“御马监掌印罗喜福谨呈”。

至此,这背主之名,便由罗喜福这三个字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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