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8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只说了句很好便说不下去了。

此时屋里传来方建之的声音:“是罗监丞在外面吗?”

罗喜福稳了下心神,把心中酸楚压下去,高声答道:“是下官。”

一阵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方建之出现门口,面容憔悴,眼窝凹陷,似乎苍老许多。看来这段日子在外奔波没少受罪。

方建之见到罗喜福很高兴,他在外面十几日,已经失去了对滇南的掌控,现在见到罗喜福终于可以了解下现况,遂热情地招呼他进门。

罗喜福进门后,方建之问道:“罗监丞怎么出现在此?我听说安平王在宾县募兵剿匪,可是王爷派你来寻我们的?”

罗喜福应道:“正是。王爷出面募兵剿匪,只是权宜之策,得请方大人主持大局才是。”

方建之听后若有所思。没有朝廷应允擅自募兵,虽事出有因,是便宜之策,但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端看圣上的态度。他是滇南巡抚,圣上封的钦差,安平王要他出面主持滇南大局,这是要借用他钦差的身份,为这事做个朝廷的担保。在圣上那里,募兵的事就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他丢了滇疆府,一路奔波,二品大员被群刁民打的在野外逃窜,这不光是颜面扫地,还是无能。募兵许是他扭转局势的良机。若是就此剿灭匪众,平息民乱,就能少些议论他丢失首府,流落在外的声音。

担上募兵的责任,于他而言福祸相依。

“王爷募到多少人马?可有滇疆府的消息?”

方建之他们这一路上消息不通,还不知道李源清已经归顺朝廷的事。

“王爷代朝廷招安李源清,李源清及其部下已经归顺朝廷,眼下在宾县由王爷的人看着。滇疆府由秦提督暂管。” 罗喜福略去了秦怀义被擒的事。

方建之惊道:“李源清已经归顺朝廷了?王爷怎能自作主张,代朝廷招安匪首?”

方建之说完自觉言语不当,忙又找补道:“嗯……王爷不会不懂规矩,许是假意招安也未可知。”

罗喜福知道安平王是不会留李源清等人的性命,但他不便明说,只是笑道:“王爷自有深意,下官不好揣度。”

方建之道:“李源清人在宾县就好办了,等我见着王爷再做进一步安排。”

方建之刚还犹豫募兵的责任要不要担,不过两句话之后,形势就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去了。李源清已被安平王扣在宾县,匪首被擒,民乱被平,这是大功一件。方建之心中喜悦,连日来的狼狈难看也变得微不足道。

罗喜福见方建之神色松弛下来,知道他已经想好怎么安排李源清了。

方建之被李源清打的弃城而逃,秦怀义被擒,他们两人谁都不会想要李源清活。甭管李源清是忠是奸,是归顺还是造反,在他们眼里,这个人是留不得了。

罗喜福进来时没见着邹文昌,于是问道:“邹知府可是与大人同行?”

方建之面色一沉,说道:“邹知府跟着我们出城时,被城外的流民拿石头砸破了头。我们在野外无医无药,也无吃食,邹知府人便不大好了。我们想找路上的官驿传信,可是沿路的官驿全都被毁了。等我们好不容易到了黔县,邹知府已经不清醒了。我得知王爷在宾县,想来宾县与王爷会合。邹知府不便再受奔波之苦,我便把邹知府托付给黔县知县。也不清楚现在如何了,但愿他能化险为夷。”

罗喜福听完表情凝重起来,听方建之讲的,邹文昌应该是好不了了。他们接消息不方便,怕是这会黔县的讣告都发出来了。

“等咱们到了宾县,再派人去接回邹知府。” 方建之又说道。

几人交流完消息后,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明日一早就要上路,大人早些休息,下官不打扰您了。”

罗喜福起身告辞,他要走出门时看了杨瑾一眼。

驿站不大,他们一下来了两波人,有二十多个,房间不够分的,大多是几个人一间。连方建之也不能例外,他不能让一路护着他的护卫没有个正经地方睡觉。

罗喜福想要与杨瑾单独见面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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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趁着夜色浓重,走到马厩那,那里拴着杨瑾他们骑来的,外加驿站的一共二十来匹马,可以借他隐匿身影。

他在马厩等了会儿,就见杨瑾出来了,他轻声咳嗽了下,杨瑾立即转头向马厩这看过来。

罗喜福冲着杨瑾挥了挥手,杨瑾左右看了下,趁着院中无人之际疾步走到马厩这,一把抱住了他。

罗喜福陷进杨瑾的怀里,他圈住杨瑾的腰,呼吸着杨瑾身上的气息。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夜色中,在拥挤的马匹间,紧紧抱着对方,感受彼此的温度。

马厩拥挤,有些马似是不耐烦他们之间挤进来两个人,尾巴甩来甩去,有几下打到他们身上,罗喜福噗嗤一笑。

“瞧我挑的这好地方,让你在这受这污糟罪。”

他们始终是抱着的,头搁在对方肩上,说话时轻声细语,像是在耳边呢喃。

“这算什么,只要能见着你,就是粪坑我也忍得。”

罗喜福笑着轻轻掐了下杨瑾的腰。

“你可真会说话,你忍得,我忍不得。若非得在粪坑才能见着,那还是不要见了的好。”

杨瑾知道罗喜福是在取笑他,他偏了下头,在罗喜福脖子上亲了一下,故意说道:“只是粪坑就把你吓住了?罗监丞的情谊不过尔尔。”

杨瑾顺着罗喜福的话说些玩笑,但说完罗喜福没有回音,他有些慌了,怕罗喜福把他的话当真,忙松开怀抱,看着罗喜福的眼睛道:“我是说笑的,你的心意我再清楚不过,你把心给了我,我的心便也是你的。我对你的情谊从未有过怀疑。”

他说这话时,见罗喜福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生气的迹象,知道罗喜福根本没把戏言当真,是在逗他。

杨瑾说的时候着急,只想向罗喜福诉衷肠,可话说完了又觉着害臊。

罗喜福摸上杨瑾的脸,仔细看着杨瑾的眉眼,要把他脸上的每一处都刻进心里。

“你肯把心放在我这,我定会珍而重之。哪日你想拿回去,我会双手奉上。你的心就还是你的,我不会强占。”

“不会有……”

罗喜福迎上去把杨瑾没说完的话堵在嘴里,他亲着杨瑾的唇肉,含进嘴里吮吸。

杨瑾的话被打断了,罗喜福总不让他许诺。

罗喜福的心任他处置,捧着也好,踩着也罢,哪怕被碾碎了烂进泥里也在所不惜。如此情谊他无以为报,罗喜福也不要他报,只求一时半刻的两情相悦便心满意足。

他回应着罗喜福,与他耳鬓厮磨,口舌相缠。

挤在他们旁边的马又连甩了几下马尾,次次打在他们身上。两人不禁笑起来,唇舌分开,互相望着,又抱在一起。

罗喜福问杨瑾他们是如何出的滇疆府,刚在方建之那,罗喜福没问,毕竟弃城而逃不光彩,他要顾忌巡抚的脸面。

杨瑾说,他们在城里守了好几日,后来不是李源清打进来的,而是城里的百姓反了,打杀了守城的官兵,打开南城门放李源清进来的。他们得知李源清进城时,为时已晚,再做抵抗无异以卵击石。于是杨瑾带着府衙剩下的护卫,护着方建之与邹文昌从北城门出去了。

杨瑾说的简单,但罗喜福知道过程一定十分艰险。

府城里只剩下走不了的穷人,没有站在官府这边的豪绅,官府不得民心,丢了府城,知府也被流民砸伤快死了。

李源清可以被招安,百姓可以被安抚,民乱可以平,但倘若年底收不上来粮食,百姓要饿死了,暴乱就还会有。

这场危局没有被破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住。像是在要煮沸的水里加了瓢凉水,看似平静了,但底下的火不灭,内里就还是热的,就有再次沸腾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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