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1

罗喜福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

来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宫外了,郭兴站在马车前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瞧见罗喜福出来,立马小跑上前。

郭兴伺候罗喜福上了马车,自己坐到车外面,隔着车帘子跟罗喜福说话。

“现在的人越发贪得无厌,我套车出来的时候,那管车的居然跟我要辛苦钱。这车是衙门里配的,钱也是走衙门的公账,何时轮到他来要钱了?我知道他们难缠,轻易的不敢使唤他们,车都是我自己套,以前也没要过钱。今天不过是跟他们要车具,居然就敢跟我要钱。我说是给爷爷您套的,他们也不肯罢休,非得给了钱才给车具。我好说歹说最后给了他们几个子儿才拿来车具套了车来接爷爷。”

罗喜福道:“你套车的钱,我回去补给你。”

郭兴听了忙道:“我不是要钱才跟您说这事,我是气不过。这些人不看您的面子,非得要那几个钱,掉钱眼里了。”

罗喜福听着郭兴的抱怨,心里没有生气,只是在想这些人如此变本加厉地捞钱,一分一厘也不放过,都有些不讲人情了,像是十分缺钱似的。

罗喜福道:“下次再找这些人做事时,你带着些钱,给出去多少,回来找我补给你。”

郭兴听罗喜福没有与他一样同仇敌忾骂那些人不知好歹,只一味的说要拿钱摆平,便也住了声。罗喜福都说要拿钱了,他再抱怨下去倒显得不依不饶了。

罗喜福在御马监没有自己的根基,既无师父也无干爹。在别人眼中,他就是个无根无系,出了事被拿来顶包的软柿子。底下这些人不怕他,虽然给他面子,在他面前尊敬他,但这种表面尊敬非常脆弱不堪一击,一旦有了变故便荡然无存。他们缺钱了,就可以难为替他套车的郭兴。他们都是司礼监任命的人,罗喜福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他们清楚这点,罗喜福更清楚,所以谁也不怕得罪罗喜福。

不怕是一回事,真要得罪他又是另一回事。这些人都圆滑得很,他又是监丞,比他们要高出好几个位份,他们轻易不会得罪他。这回却为了几个钱难为他的人,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御马监的规矩已经变了。

*

翌日一早,罗喜福刚洗漱完准备去上值,就有个小内侍满脸喜色的来跟罗喜福道喜,让他去前厅接圣旨。

罗喜福应了便匆忙往前厅去。

他大概知道是何事,应该是滇南剿匪的赏赐下来了。

按照安平王当初许诺的,会在请功折子里提到他劝降的功绩,或许会再多加几笔,借此给他请些封赏。

罗喜福到了前厅,香案已经摆出来了。来传旨的太监他不认识,他只匆忙看了一眼便跪下领旨。

圣旨的内容跟他想的差不多,劝降匪首的功绩,让他升了一级,得了少监的位份,另有银钱布匹赏赐若干。

领完旨后,周遭同僚都来跟他道喜。

当初他自请南下压运粮草,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嗤之以鼻。这种苦差事躲都躲不及,他居然上赶子去揽。现在大半年过去,他回来官升一级。跟他共事的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他这是走运碰巧撞上了,还是真有本事。若罗喜福南下真是奔着立功绩去的,倒真叫人刮目相看了。

罗喜福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他笑着请宣旨太监吃茶。宣旨太监跟他道了喜,推说宫里还有差事不得久留。罗喜福想是宫里的大太监看不上他的粗茶,也不再强求,好生把人送出去。临上车前,他塞了些银子到对方手里。这回宣旨太监没有推辞,接了揣袖口里,笑着跟罗喜福寒暄几句便上车走了。

罗喜福回到前厅,香案已经被撤下去了。

陈达贵说了些勉力众人尽心办差的场面话,就让大家去各忙各的。

陈达贵跟那会儿刚来查账时一样,翻了几页纸便回去歇着了。这会儿没有邓昌在一边与他打擂台,他是懒得装那勤勉尽责的做派。

陈达贵走后,众人自去做各自的事。

罗喜福刚回来,手上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只能干坐着翻看这半年里的文书邸报。

滇南剿匪封赏的事邸报上还没有,他不清楚其他人都受了什么封赏。

方建之留在滇南善后,只有他跟安平王回来了。

李源清那些人一直跟到了应天府地界,头天罗喜福还见过他们,第二天就都没了踪影。

安平王叫人割了他们的首级,一个一个放进匣子里送回京城,尸身就地掩埋。

他们还能活着到应天府,只是因为太早杀了他们,首级会腐坏。

至此再没人谈论李源清了,这个带着“刁民”“闹事”的匪首,就此成了个“笑话”。

罗喜福也没有在任何文书上见到关于李源清的只言片语,似乎匪首俘诛,这件事便过去了,又是一番“国泰民安”好景象。

罗喜福翻了一天文书,到下值时他大概了解了这半年里御马监的情况。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罗喜福也起身准备回去。

他走出前厅没几步,看到前面不紧不慢走着的像是魏正。

罗喜福紧走几步赶上魏正,笑着招呼道:“魏爷,半年不见,您可好?我回来后还没好好跟您说过话呢。”

魏正回过头见是罗喜福,他先恭喜罗喜福升官,然后面有愁容道:“我还好,只是有违主子所托,深感惭愧。”

罗喜福知道魏正说的是没有争上掌印太监的事,让太子失望了。

罗喜福与魏正并排走在一起,压低声音道:“魏爷不必介怀,这个怨不得您。那位背后是老祖宗,主子就是再想让您上位,也不能把手伸到司礼监去。他人在咱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是圣人,被咱们逮着错处是迟早的事。老祖宗能把他送来,咱们也能把他送走。”

魏正思索一番道:“此话在理,只是这个位置我不好再争了。我已经让主子失望一次,再争倒显得我不自量力了。不如我助你上去,日后你站稳了脚,再来提携我,如此更加稳当。”

魏正在宫里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靠山,他的师父死得太早,手下的徒弟们中爬得最高的就是魏正。他们几个师兄弟逢年过节能互相走动走动就算好的了,要说互相帮衬,是没有那个能力的。

魏正到不了主子爷跟前,再往上走基本没有路子,于是他攀上了东宫。太子就是来日的主子爷,只要他能把太子的差事办妥当,待到太子登基之日,便是他翻身的时候。

罗喜福明白魏正的难处,但魏正的难处也是他的难处。他没有靠山,这掌印太监的位置他争得来也守不住。他能给陈达贵使绊子把他撵走,别人也能用同样的招数把他撵走。要想位子坐得稳当,就得找个靠山,哪怕是个虚张声势的也行。

“我的处境也不比魏爷轻松,我看似升得快,但是底下的人并不把我放在眼里,说到底,这些人都不是咱们的自己人。”

他是监丞时,管车具的可以跟郭兴要辛苦钱,不买他的面子,他现在是少监了,这面子也不见得就比做监丞时大上多少。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营房的路上,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过了一会儿,罗喜福道:“先不想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您跟我说说那位吧,他在衙门里是个什么规矩?”

魏正道:“那位的规矩就是一个字,钱。要送进宫里的孝敬钱比之前我代掌印之事时还多上三成。”

“是宫里说的多要三成,还是那位自己多要的?”

“这咱们哪能知道。”

难怪底下的人要起钱来变本加厉,哪怕得罪他也不罢休,原来都是给陈达贵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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