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5

罗喜福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宫门处,郭兴跳下车摆好脚凳,扶罗喜福下车。

罗喜福身份今非昔比,出入都要跟着人。他带着郭兴一同入宫,车夫架着车躲到阴凉地里去候着。

他进了宫没走几步,就有等在宫门上的小内侍来给他领路,说是崔谦吩咐在这迎他的。

罗喜福跟着人一路走到太极殿,小内侍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入殿。罗喜福心中奇怪,对那小内侍道:“要见咱家的是老祖宗还是圣上?”

门口的小内侍笑着来扶他的胳膊,边往里送边道:“老祖宗在里面等您半天了,快请进吧。”

没人跟他说实话,他只能满腹疑问地先进去。

太极殿里烟雾缭绕,不知道燃了多少香,像是刚做完法事一般。里面看不到人,应该都被赶去了殿外。

罗喜福心下已经有数了,召他来的是圣上,不过借了崔谦的名,许是有要掩人耳目的差事给他。

罗喜福进到里面,有架屏风挡住去路。屏风后似有人影在动,正当他踌躇不前,想着是否该开口问安时,屏风后面绕出来一个人。

是梁吉。

在这里见着梁吉,罗喜福有些惊讶。他知道梁吉跟着崔谦做事,但他没想到梁吉已经能贴身服侍圣上了。

能贴身服侍圣上,就能时常见着圣上的面,在圣上面前说上话。这样的差事可不是一般人能领的,看来崔谦很器重梁吉。

梁吉见到罗喜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罗喜福做了个手势,让他跟着一起到后面去。

罗喜福跟着梁吉绕过屏风,走了几步又碰上一席珠帘。珠帘后是张卧榻,榻上歪着个人,看衣服颜色正是圣上。旁边站着一人,正从格子架上拿东西,看着像是崔谦。

罗喜福拜倒在地,请圣上安。

崔谦扶着圣上坐起身,伺候着服了丸药。

罗喜福趴在地上,听着上方的动静,也不敢抬头,只在心中揣测圣上叫他来会是为着何事。

半响,圣上开口道:“起来说话吧。” 圣上的声音有气无力,虚得很。

罗喜福谢过恩后站了起来,但还是躬身垂首一副乖顺样。

“朕至从去年秋猎受伤以来,身子便不大好。最近老是梦见那次受伤的事,醒后心神不宁。你去查查这事,看有没有当初漏掉的线索。”

罗喜福一惊,浑身紧绷起来。圣上突然秘密召他入宫查秋猎的事,莫不是安平王与太子做的事败露了?

圣上说完这一串话,好似废了不少力气,喘息声有些重。崔谦忙给圣上拍背顺气,又端了手边的香茶给圣上。圣上就着崔谦的手用了些茶,然后重新躺下。

叮呤当啷一阵忙完,圣上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再跟他说话,呼着粗气道:“下去吧,这事要暗查,不可声张。当时一众亲王可都在,别漏了谁。”

圣上交代完挥了下手,崔谦撩开珠帘走出来,示意罗喜福跟着他出去。

罗喜福告退后,跟着崔谦出来太极殿一直走到殿后的直房。

崔谦交代外面守着的小内侍:“叫所有人都站远些,咱家不传,不准近前。”

小内侍领命带着伺候的人站到远处,罗喜福跟崔谦进屋后,自觉地关上了房门。

崔谦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抬手指了下一旁的座椅,让罗喜福自己落座。

罗喜福刚坐下,崔谦就开口道:“主子爷的旨意你听明白了?知道如何查么?”

罗喜福心中有许多疑问,但不好跟崔谦讲。

秋猎的事不是意外,这他是知道的。圣上刚说起时,他本以为圣上是知道了,可现在想想,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圣上受伤是件大事,最大的罪过在御马监头上,当时御马监一定是仔细搜查了一番,要把这个罪过甩出去。可最后却是不了了之,当成意外,显然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后来圣上没再提,也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现在突然让他去查,时隔一年,哪还能查出新东西?

圣上以梦为托辞,叫他去查一年前结案了的事,他原本不明白圣上的用意,但现在崔谦怕他办不好差,又特意来提醒他,倒叫他琢磨出圣上的用意了。

尤其是圣上最后交代他的那句,“当时一众亲王都在,别漏了谁。”

罗喜福看着崔谦脸色,斟酌着说道:“是不是要卑职往亲王们那去查?”

崔谦笑道:“你果然聪明,一点就透。这事要快,且要证据确凿,你即刻就去办吧。”

罗喜福想了下说道:“卑职愚钝,还请老祖宗明示,主子爷是要查哪位亲王?”

“你这么快就忘了主子爷是怎么说的了?别漏了谁。清楚了吗?”

“卑职清楚了。”

圣上是要借着秋猎的事,查办所有的亲王,谁也跑不了。

罗喜福出来崔谦的直房,候在外面的郭兴上前来问道:“爷爷咱们回去吗?”

罗喜福想了下,道:“去东厂。”

去东厂的路上,罗喜福一直板着脸,郭兴疑心他是在崔谦那吃了教训,也不敢细问,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罗喜福没注意到郭兴的紧张,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处境犯愁。

圣上是九五至尊,想要查办谁容易的很,这次查办亲王让他去,且旨意下得隐晦,这是圣上要置身事外的意思。

一年前的事铁定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了,明摆着是要他捏造能治亲王们罪的“证据”。

等他用捏造的“证据”给亲王们按上“罪名”,圣上就“不得不”对亲王们依法查办。

哪怕事后被人发现伪造罪证的端倪,那也是东厂为了邀功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蒙蔽”圣上。

圣上是明君圣主,到时再把他这个东厂提督革职查办,为亲王们平反。

圣上的德行永远没有污点,但是亲王们和他东厂提督已经去见阎王了。

他就是日后东窗事发的替死鬼,朝野骂声的挡箭牌。

可圣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不明白原因,就找不出化解的法子。

罗喜福到了东厂,坐在前厅里,只觉着进退两难。

等办了这个案子,他在朝野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就算他是被逼的,可做下的就是做下了。

东厂的人见罗喜福进了门就自己坐在那,脸色阴郁,既不叫人来伺候,也不叫人来听差。番子们都躲得远远的,怕罗喜福发脾气祸及自己。

“郭兴。” 罗喜福突然喊了一声。

门外的郭兴听到自己名字连忙跑进屋:“爷爷有何吩咐?”

“你悄悄地去找东宫的人,让他们问太子殿下要个吩咐。”

郭兴疑惑道:“就只说要吩咐这三个字吗?” 这没头没尾的,太子能明白啥意思吗?

“就说你要吩咐,你是殿下指给我的,你要的吩咐就是我要的吩咐,殿下会明白。” 让人传话不能说太多,不然容易传岔了。

郭兴领命转身要走,罗喜福又叫住他道:“你传完话就出宫,我在宫外马车上等你。”

“爷爷这就要回御马监?” 来了东厂什么也不做就走。

“嗯,回去。”

*

罗喜福坐在在宫外的马车上,等到快要闭宫门时才等来郭兴。

郭兴像是走得很急,气喘吁吁。他刚跳上马车,罗喜福就叫车夫出发。

“传到了?”

马蹄声和车轱辘压在地上的声音,压住了罗喜福的声音,只有坐在近处的郭兴能听见。

“是,传到了。殿下回了两个字,中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