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为年少时便习惯于在牌桌上与人博弈的顶级掌权者, 从盛时澜手中打出的牌大都出自冷静的权衡之下,手段既不温情脉脉,也难以手下留情, 目的只是为了获得相应的回报。

不知从何时起,极度理性的人竟也开始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样的观念。

而盛时澜在进行这些所谓的慈善时, 心中未必有多少怜悯, 更遑论爱屋及乌这样的感情, 说是为了给谁积福也好,带有目的的行善也罢, 总归是围着一个人转的。

譬如当下, 借着这份大概原本应该不见天光的礼物,既能换回差点儿失之交臂的一日约会权, 还能哄弟弟开心, 纵使是应急之举也称得上是一举多得。

——总之很符合他哥的做事风格就是了。

盛锦坐在电脑屏幕前回忆起这件事, 实在没忍住叹了口气。

叹的这声气里还有一半是为了三天后的约会,虽然日期和邀约都是他提出的,但其实直到目前连要去哪里做哪些事情都没有想好。

说起来, 这些年他和盛时澜共同出游的次数并不少, 从前即使对方工作很忙,却也总能抽出时间来陪他,不管是去各地旅游还是简单地外出游玩, 一应事项都由对方包办安排得井井有条, 因此此次体验感极佳, 鲜少有不愉快的时刻。

但作为情侣出行毕竟还是第一次, 新鲜感作祟,盛锦相当积极主动地接过了安排行程的任务。

为此他以像撰写法律文书和做庭前准备那样认真的态度在电脑屏幕前坐了两个半小时,乃至浏览器已经能够根据他的历史记录自动推荐相关的搜索词条。

诸如“第一次约会应该做什么”、“适合约会的餐厅推荐”、“情侣必逛十大热门景点等等, 光是从中筛选有用的信息就耗费了大量心力。

眼下他事情做得太入迷,直到另一个人走到他身边都未曾察觉。

“小锦。”

冷淡的声线骤然在耳边响起,盛锦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啪”的一声将笔电关了。

“……哥?”

“抱歉。”

盛时澜放下手中的热可可,眼神扫过被盛锦放置在膝上的电脑,后退一步坐在飘窗的右侧,“不知道小锦在处理私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是私事。”盛锦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温度,心道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干脆直白地开口问:“我在计划行程,哥约会当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他问完以后又立马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瘪着嘴摇了摇头,“千万别说‘和我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想做。”

“嗯?”盛锦眨眨眼,示意他说出下文,却迟迟没有等来答案。

压平的声线又重复了一次,“想做,小锦。”

这次盛锦终于在盛时澜的眼神中反应过来,对此有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盛时澜,你能不能……”

盛锦张口欲言又止,偏偏盛时澜却用极寻常的近乎商讨的语气询问他,“约会当天不做吗?”

“……”

盛锦受不了地合掌揉了揉脸颊,语气幽幽地叹道,“哥,一般人是不会直勾勾地问这种话的。”

“原来我对小锦来说是一般人。”

“……”

这话一出口倒真叫盛锦愣住了,他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身侧面色平静的人,连“哥”也不叫了,夹着几分笑意说:“盛时澜,你居然也会说这种类似玩笑的话啊。”

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盛时澜微微点头,“小锦愿意费心很好,但也不用太劳神。”

“倘若觉得不自在,就按以前的方式相处,不需要勉强。”

“不勉强,非要说的话虽然苦恼但也算乐在其中?毕竟约会的内容不能只是我自己喜欢,也想给哥更好的体验感啊。”盛锦抵住下巴边想边说,说完对上盛时澜看过来的眼神,顿了顿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说:“不可以。如果现在接吻的话事情会做不完的。”

于是盛时澜退而求其次地亲吻了他的手背,又用一句话轻轻地打散了他的纠结,“对象是你就好,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只是待在家里也很好。”

“如果小锦愿意,”盛时澜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过盛锦手背的温度,“也可以只把它当成最普通的日子。”

“最普通的日子啊……”

盛锦敏锐地捕捉到要点,半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莞尔道:“其实这才是哥的目的吧?”

因为这句话,约会当天,他们两人穿戴风格贴近的休闲服,刷卡进入了京大的校门。

盛锦大学期间应该算是他们关系最疏远的一段时间。

起初他为了脱离盛时澜过度的掌控,发了很大脾气才来住宿,渐渐课业也忙碌起来,后来又察觉到了对方的感情刻意减少联系,迄今为止竟没能和对方一起心平气和地逛过校园。

现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做这些事儿,单是和对方漫无边际地聊起自己平日里的生活,常去哪里做些什么这样琐碎的话题,竟也不知不觉过去了很长时间。

那些盛时澜少见不曾参与的生活空间,也在盛锦的叙述中一一向对方敞开。

“……那片儿到了秋天会特别漂亮,整片树叶子金灿灿的,不过一定要傍晚来,夕阳西下的时候景色最美。”

“平常这块儿会有两只狸花猫来晒太阳,如果没看见的话应该是到湖边去了。”

“我期末的时候最喜欢来这个凉亭里背书,没什么人,就是冬天下雪后会有点冷。”

盛时澜闻言凝眉看向他,“怎么不去室内?”

“室内太温暖了,我会睡着的,这样我还能精神点儿。”盛锦立马笑着打哈哈,掐断了盛时澜即将说出口的叮嘱,最后勉强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

京大作为京市一道著名“景点”,除了知名学府的名号外,风景也格外开阔优美,逢春时节,草木芬芳,更有许多人慕名预约前来打卡拍照,加上是周末,他们途经的一路都很热闹。

最后他们停在湖边,盛锦指挥盛时澜给他和湖里结队的鸭子来了张合照。

刚拍完,附近一对年轻情侣中的男生便凑过来,看着他们扬起一个爽朗的笑,“你们好,能麻烦给我和我女朋友合照一张可以吗?”

盛锦笑着点点头,看向盛时澜,“哥。”

盛时澜没说什么,接过男生递过来的相机,在他们摆好姿势后速度很快地找好角度完成了摄影。

他的表情始终很淡,拍照时表现出的姿态也很随意,原本男生没抱什么希望,但接过照相机看了两眼后不由眼神发亮,“这也拍得太好了!兄弟,可以麻烦再多拍几张吗?”

盛时澜沉了下眉,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盛锦就已经笑盈盈地靠过来替他答应了,还顺便替被拍的小情侣指点了一下姿势,边说边夸,情绪价值给得相当到位。

这一套下来,男生还没说什么,女孩子已经被哄得晕乎乎,道过谢后兴冲冲地拿出手机想和盛锦交换联系方式。

男生则还在羡慕盛时澜的摄影技术,拿回相机后立马虚心讨教,“兄弟,可以问问有什么拍照技巧吗?我刚接触摄影,拍东西总拍不出感觉。”

盛时澜垂了下眼睫,视线精准落在盛锦与人交谈时因为含笑勾起的眼尾,在接收到对方的眼神后才礼貌性地指点了几句。

“简直是质的飞跃!”男生按照他的方法拍了几张,看到结果有些兴奋,接着喋喋不休地问道,“兄弟,你是专业的吧?能问下你接触摄影多久了不?是自学还是报班?我要学多久才能有这水平?”

盛锦在对方话音响起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盛时澜隐藏的不虞,于是无缝衔接地递上话,“不是专业的。”

“要说时间的话——”盛锦顿了下,语调中掺了些不明显的怀念,“已经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怪不得。”男生有些感慨,眼中的羡慕更加明显,“——有个和自己感情这么好的兄弟真让人羡慕。”

盛锦笑而不语。

男生沉浸在和摄影有关的话题里粗枝大叶没发现不对,旁边的女孩子倒是渐渐反应过来,在盛锦因为自己的视线看过来时脸颊微红,赶忙扯了几句告辞的话就拽着自家男友走了。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的转角,盛锦才靠过来搭住盛时澜的小臂拍了拍,示意他和自己去下一个地方。

然而走了两步,盛锦回过头,发现男人还站在原地,冷冷清清的目光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望向他。

“……哥?”盛锦不明所以地退了回来。

盛时澜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意味不明地开口。

“小锦很会哄人。”

哎呀。

盛锦心底憋笑,面上却相当坦然地回应,“我一直都会呀,哥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嗯。”

“那走呗?”盛锦没忍住哼笑两声,放缓嗓音叫他,“哥哥?”

盛时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弹动两下。

盛锦垂眼,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接着抬腿靠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人身边,顶着那道在树影的掩映下逐渐变得黏腻而潮湿的视线,笑了声。

“……老公?”

作者有话说:祝所有的小天使宝宝们新春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天天开心!万事胜意!把所有烦恼都留在过去,以崭新的心态开启新的一年!

【新春小剧场】

事情发生在兄弟俩婚后某一年的春节前夕。

除夕夜晚上八点,盛家老宅的餐厅的餐桌旁已经整整齐齐坐了三个人,除了盛锦——属于他的位置上也放着一副碗筷,不远处是一块可移动显示屏。

盛锦前两天因为手上跟进的案子还没结束,没办法从外地赶回京市过年,已经提前打过电话给家里,并且严词拒绝了盛时澜要飞过去和他一起过年的提议。

只说了除夕晚上八点会打视频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少了一个人,这场年夜饭便显得格外安静。

时间显示八点零五分的时候,温如琢动了筷子给盛珩夹菜,“我们先吃。”

八点十五分,盛珩看着端坐在桌前面无波澜的大儿子,温声劝慰,“说不定小锦现在有事,晚点会打进来,阿澜也先吃饭吧。”

神色冷淡的人应了声,仍旧岿然不动,视线停在盛锦的聊天头像上,似乎在透过它去看背后主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颊。

八点半,盛珩因为这些年控制饮食的缘故已经提前结束用餐,不过夫妇俩依旧陪在餐桌前,等待那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视频通话。

八点三十五分。

静置已久的显示器骤然响起一串足以砸碎沉默的通话铃,却又在吸引了在场三人目光的两秒后被人干脆地切断。

盛时澜伸出去的指尖生生悬滞在半空,没多久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大概是误触了吧。”

盛珩这一句宽慰的话说完,在比之前要更加空旷的气氛中,一道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门厅,径直向餐厅的方向而来。

“哥!爸、妈!”

原本应该远在五百公里以外的人裹着一身仆仆风尘,带着淡淡的百合清香和被室温微微融化的霜雪的气息,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气中像是被小小的精灵接连放了满堂烟花,陡然间变得喧嚣又明亮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惊喜?”

“这边提前结束了,时间和我预估的差不多,但还是晚了点……”

盛锦轻喘着气笑着走近,没等说完,就被人张开双臂拢进怀里,亲热的吻便接着落下来。

“等、哥,爸妈还在呢……”

嘴上是这么说,但盛锦也没太抗拒对方的吻,湿热的触感没有率先碰上唇畔,反而反复停留在他双眼下的肌肤。

盛时澜的掌心从他的鬓发揉到脑后,重复几次,像在安抚脆弱的幼崽,动作轻且温柔。

“不要这么辛苦,多久都会等你。”

“你明天回来,那就明天的才算年夜饭,后天回来,就算后天是。”

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律师的盛锦闻言抿了下唇,埋进熟悉的怀抱里哑着嗓音轻声打趣他,“哥你刚刚是不是吃了砂糖橘?”

“把我的眼睛亲得酸酸的。”

除夕这天晚上盛锦在老宅里睡了手中这个案子完成以来的第一个饱觉。

第二天醒来时神清气爽,和父母拜完年,盛时澜就开车带着盛锦回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后座上还放着盛锦带回来的那捧百合花。

回去的路上,盛锦坐在副驾驶笑他,“这么着急忙慌的,是生怕爸妈不知道我们急着回去做什么事吗?”

盛时澜眼中同样弥漫出点点笑意,在转动方向盘的同时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嗯。所以小锦现在需要多睡一会儿。”

“……”

后视镜里很快映出盛锦红透的耳廓,他无声叹了口气,试图讨价还价,“看在我特意准备惊喜的份上,饶饶我?”

盛时澜侧眸投来一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淡声,“可以。”

“减一次。”

“……”本就不抱希望的人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直起身回嘴,“采访一下您,请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哥、哥、大、人?”

盛锦瞪着人说完,又重新靠回到椅背上。过了没多久,他便和身旁带着显著笑意的人一样,低低地笑出声来。

车窗外冬阳融雪。

春天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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