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仗着是在遍地学生的公开场所, 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盛锦在开了个头后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压着嗓音贴在盛时澜耳畔,伴着缠绕的气流喊了好几句“老公”、“好哥哥”、“亲爱的”。

在某些时候压根儿没说过的称呼反倒在这种时候说得格外顺溜, 一声叫得比一声亲昵。

说完就靠在人身边明目张胆地笑。

“怎么样?满不满意?这样哄你开不开心?”

知道对方现在完全拿他没办法, 盛锦眼波微动, 搭在盛时澜小臂内侧的手掌松松滑落到他的手腕,掌心贴住, 几根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地勾过对方的掌心, 面上却笑得无辜,“哥?”

氲着柑橘味的春风浅浅拂过湖面, 涟漪渐起, 又很快被湖心吞没。

带有冷感的馥奇调气息在顷刻间靠近, 盛锦却在鼻尖相触的下一秒退开来,他眨眨眼,眼神清明又干净, 义正词严道:“这在校园里呢, 这么多人,我们要讲文明。”

“是吧,哥哥?”

不等对方回答, 盛锦又晃了晃那只被人暗自扣牢的手, 无视盛时澜坠在他身上的眼神, 轻轻一笑, “走呗,带你去我常吃的那家火锅。”

“盛锦。”

刚往面前沸腾的锅里下完鸭血,盛锦就听见有人从身后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于是闻声回头,有些意外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文烁。”

女生在确认是他后才走过来,穿着简练,肩上挂着帆布包,看起来相当有精气神,和他打招呼时姿态自然又松快,“好巧。”她的目光移向一旁,“你也和朋友一起来?”

“我哥。”

“您好。”

感知到身边的人微微颔首回应,盛锦又笑着补充,“哦,也是男朋友。”

文烁沉静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惊讶,她的视线飞快扫过盛锦,确定他没在开玩笑,于是也跟着补充了一句,“哦。那真的很高兴见到你。”

她想了想,又说,“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见到两个人很官方地打完招呼的模样,又听见这种客套式的夸奖,盛锦没来由地想笑,强行忍住后只和文烁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对方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同他道了别。

等到他们用完餐准备离开的时候,才被告知费用已经被另一桌的小姑娘结清了。

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谁。

盛锦当即点开社交软件把饭钱转了回去,却得到了对面一本正经中又夹着几分打趣的回复——

“欠你的人情一顿饭肯定还不上,只是想先谢谢你,麻烦盛同学给个面子。祝你们约会顺利。”

于是他也没再客气。

中午时间外出用餐的人多,盛锦在回去的路上又碰见了些熟人,他倒也没避讳,堂堂正正地牵着盛时澜的手同他们介绍。

看着最后两个来打招呼的女生克制着激动红着脸叽叽喳喳走远,盛锦失笑叹了口气,“等着吧,这种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了。”

“会给小锦造成影响么?”

盛锦似笑非笑地扭头看他,“现在才问是不是已经晚了——这下哥满意了?”

“嗯。”男人嗓音淡淡,语气分不出喜怒,“小锦很受欢迎。”

“……”

盛锦掀了下眼皮,有些无语,“盛时澜,你好小心眼。”

被他控诉的人却只侧过头,眼睫微垂,眸色霭霭,唇角却悄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弧度,像被扶光揉化的淡雪,晃得人心也起了波澜。

“他们参与了我所不知道的小锦的生活,分享了你的情绪和时间,感到忮忌也难免——小锦不喜欢我这样吗?”

盛时澜实在是过分了解他的所有喜好,也很擅长在他身上使用自己的优势。

分明什么都没做,盛锦却被这样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脸热,掩饰性地拉了下领口掐断话题,“……随便你。”

下午的时间两个人又在学校周边转了转,几乎把盛锦平时会去的地方都走了个遍。

晚餐的地点盛锦没有选择像火锅店那样热闹餐馆,反倒领着人去了盛家集团旗下一家只有通过特殊渠道才能预约得上的私人会所。

“刷哥哥的卡在哥哥开的餐厅请哥哥吃饭,哥哥不会介意吧?”

盛锦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背,半眯的眼尾像是在询问,藏在阴影里的一双梨涡却随着他头部转动的角度若隐若现。

怎么看都像只捕到鱼后得意的猫儿。

盛时澜只觉得他可爱,盯住那双因为情绪的流动而显得流光溢彩的瞳仁微微摇头,眼底纵容的意味格外明显,“不介意。小锦喜欢,这里明天就是你的。”

“还有喜欢的,都一并给你。”

类似的话盛锦听过百八十遍,知道盛时澜向来说到做到,现在拒绝也晚了,干脆另扯话题防止对方越送越多:“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么,给来给去的做什么?”

“那小锦也是我的么?”

“对呀。”

盛锦嘴快应完,接着才发现不对,他一下哑了声,过了会儿才找补似的嘟囔了一句,“哥要这么算,那你也是我的呗。”

对面的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连面上的笑意都比往常要多,此刻看起来也没那么生人勿近。

他的笑声很沉,应道,“嗯。是你的。”

为了营造氛围,周围的灯光不算明亮,偏向暗色系的布景和鎏金的光线,使气氛趋向暧昧,连带着对方投来的视线都变得柔和而缠绵。

盛锦有点后悔今天一天都吊着人不给亲了。

为了避免在座位上就被人用看似克制实则像在巡视领地的眼神给生吞活剥了,他只能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意外就在这平和而短暂的间隙中陡然降临。

盛锦从洗手间出来意识到正在发生的骚乱时已经来不及,他逆着人流想赶回餐厅,却被两个冲到他面前的黑衣保镖生生拦截。

很眼熟,是从很久之前就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

盛锦再次察觉到事态的严峻,眉宇深拧,语气很冲,“干什么?”

“有狙击手,先生让我们先来带您到安全的地方去。”其中一人回答道。

“什么叫先带我走?那他呢?”

“先生的交代一直都是发生意外优先保护您。”对方显然知道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很镇定,动作却有些急切地向他靠近,“先生没事,那边已经加派了人手,您不必担心。”

“目标是谁?”

对方不语,只沉默看向他,但这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察觉到盛锦的意愿,对方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就和另一个人拉着他向安全出口的方向去。

盛锦被拽着快走了几步,很快被左右两个人拖着闯进逃生通道,夹在慌乱的逃生人群里向外跑去。

直到坐上车的时候,盛锦自觉心情仍意外地平静,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提醒保镖他们被人跟踪了。

今天的事情很显然是有所筹谋,对面只是找准了今天这个时机突然发动,也知道要留后手,即使主要任务没达成,抓了他也等于抓住了盛时澜的软肋。

他要把自己保护好。

——这是一直以来对方给他灌输的观点。

“前面从这里拐弯。”

飞速行驶的车厢内部,盛锦攀着椅背从后座伸手,提醒司机拐入计划外的另一条街道,面上勾着丝与当下紧张环境极不吻合的笑,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带他们玩个小游戏吧。”

车轮急转碾过湿冷的沥青,盛锦的视线透过后视镜锁定跟在后方的那几道如影随形的黑影,他此刻笑意全无,配合突出的骨相更显得神态冷峭。

“打扰别人约会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不付出点代价可不行。”

十五分钟后,盛锦从不远处挤压着撞在一块儿的黑车上收回视线,拍了拍前方司机的肩膀,冷着声音让对方下车交换位置。

身侧的保镖想拦,却被他用小臂挡开后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枪给我。”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甚至不是问询,只是吩咐。

等到保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亲手把别在腰间的枪递了出去。

*

“先生,还要继续绕吗?”

即使已经甩开不少,也陆续有增援赶到,但形势依旧紧迫,尾随着他们的车当中有一辆尤其紧咬着不放,还不时发动枪击。

“要开枪吗?”

副驾驶的保镖追问了一句。

盛时澜收到另一头有关盛锦安全信息的回报,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他神色极淡,透出一种逾越冷漠的沉静。

“留活口。”

经过漫长的追逐,两辆车已经逐渐冲往市郊,就在这时,后面的黑车骤然加速,“砰”、“砰”的爆破声再次响起,其中有一枪击中了轮胎,剧烈的震荡使车身摇晃了一下。

“先生!”

保镖惊吼一声,车内几个人的枪都已经紧紧按在手中,竭力掌控方向盘的司机额头上也早已布满了冷汗。

不过枪声没再响起,对方似乎放弃了使用枪击,转而再次将车速提升到极致,向着他们疾驰而来。

司机在察觉到对方意图的瞬间也扭转方向盘躲闪,但前方是高耸的岩壁和拐弯,再往前——

就是死路。

“保护先生!”

大不了拼一拼谁的车身更硬!

脑海中的弦绷到极致的时候,司机在心底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预想当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那辆车快,有一辆车比他更快,它从后侧冲出,用车身抵住车位狠狠撞开那辆车,用侧边摁死了它,两辆车一同撞上路边围栏,向前滑行了一阵后才勉强停下。

两辆车几乎在瞬间宣布报废,滚滚浓烟从其上升起。

这边司机刚惊魂未定地刹车抹了一把汗,就听见后座的门被打开,匆忙奔出去的身影中,其中有一道因为极度的恐慌甚至在微微颤抖,几乎让他不敢确认是那位上一秒即将置身死地也依旧面不改色的雇主。

盛锦被人从弹开的安全气囊中小心地扶抱出来,仔细地摸索完全身又被迫陷在熟悉的气息里时什么也没想,但似乎又在转瞬间想了很多。

在确认对方毫发无伤后,他用了点力气挣开了盛时澜的怀抱,手里攥着那把从保镖手里得来的枪,面无表情地来到那个被制服的开车手面前。

冷静地、毫无任何愤怒表象地——

扣动了扳机。

子弹在霎时间擦着那个男人的发丝击打在他身后的地面。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反应过来自己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立即抖着腿,像被人在一瞬间抽走了灵魂般流失了血色。

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流淌出来。

这一枪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偏偏开枪的人仅沉沉呼出口气,下颌拉平,还有空余对着瘫倒在地的扯了扯嘴角,说:“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你该庆幸你什么都没做成。”

盛锦说完,将枪往保镖怀里一拍,用力推开身后想要抱住他的人,转身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那辆完好的车里。

两边的保镖都不敢说话,给盛锦递枪的那个意识到事情结束后更是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心知会被追责,此时只能拿眼神去瞟盛时澜的脸色。

“看他做什么,这里我说了算。”

“开车,送我走。”

——这是要保他的意思了。

保镖松了口气,不敢再多迟疑,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把车开走这些动作一气呵成。

盛家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说的话有时候大过天,这事儿谁都知道。

保镖偷偷窥了眼后视镜中环抱着胸神色寡淡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小少爷一向是好说话的——唯独今天。

今天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次顶头雇主的影子。

*

事件的收尾花了些时间,盛时澜回到宅邸时已经是深夜。

平时两人同住的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盛锦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也无。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犹如影片般在他脑内循环播放,搅得他外表看似平静,呼吸却格外杂乱。

以至于房门发出的响动和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也懒得去理。

直到对方的掌心触碰到他的肩膀,他才如同被点燃了般猛地坐起身,遏制住骤然涌上来的情绪直直看向对方。

男人的神情在黑暗中一时看不分明,盛锦只察觉到对方跪在床垫上向他膝行了两步。

“小锦……”

刚出口的话当即被打断,盛锦踩住盛时澜的大腿,将他往床沿的方向推了推,他垂着眼睫,面色连带着声色都极淡,

“哥,跪下去。”

“我还没消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