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盛时澜从善如流地顺着力道跪下床沿, 双膝落在床畔的地毯上,熟练到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分明是象征着臣服的跪姿,偏偏男人面色平和, 身姿端方笔挺,反倒显得冷清矜贵, 优雅得不可方物。

盛锦开了床头灯, 暖色调的橘黄灯光亮起, 却没让这冷凝的氛围缓和半分。

他迎着那道始终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坐回床缘,手搭着床铺双腿交叠, 垂下的那只小腿被盛时澜托着腿肚, 足底隔着一层柔顺的布料重新贴合上对方大腿。

“对不起。”

忽然响起的三个字在盛锦意料之中,他稍稍俯下身, 微弯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 似笑非笑地轻声开口:“哥错哪儿了, 说说呗。”

盛时澜的拇指在盛锦小腿外侧缓缓摩挲,感受到布料下微绷的肌理,垂着眼回应, “未能妥善将情况事先处理, 让小锦以身犯险,是我失职。”

盛锦平静地听完,被室光笼罩的眉眼显得愈发寡淡, 半晌, 唇角勾出一痕薄刃般的弧度, “这回答真不让人不意外。”

“——以哥的智商, 应该不会听不出来我在问什么才对。”

淬了冷锋的笑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艳丽得像朵带毒的曼陀罗花,摄魂夺魄, 又昭示着危险。

盛时澜目光一错不错地停在他的脸颊,一眼便望穿他故作冷淡的表象背后的忧心和焦虑,于是只能习惯性地妥协松口,“……小锦想听什么?”

他的态度让盛锦眼底升起几分复杂,他抿了下唇,语气不似一开始尖锐,但面色也没太缓和,“盛时澜,你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吗?”

“与其说是否知道,不如说这是个好的时机,想要动手的人自然会费心抓住。”盛时澜安抚性地轻轻揉了揉盛锦的足踝,微凉的指腹透着坚定的力量,“我无法阻止他人动念,但能确保你始终在安全范围内——监控、安保预案、备用通道,在此之前都已就位。”

怪不得他们的约会明明没让人跟着,那些保镖却来的那样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盛锦咬着牙,在沉默的压抑后终于爆发,提高声音语速飞快道,“他们跟我说有狙击手,万一打中了呢?万一会所的人工作不到位,或者安保没做好,让人混进来,还有那辆车,万一——”

盛锦情绪激动地接连说了好几个万一,说到最后,像是没办法接受想象的结果,他顿了顿,在深吸一口气后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不就是一个破约会,大不了就取消啊,值得你冒这样的风险吗?”

“而且我连知情权也没有!”他又重新咬牙切齿道。

“你不让我和你承担风险,甚至连可能发生的危险也不告诉我。”

“盛时澜,你说我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盛锦生气,一半是气他哥永远有什么事情都把他护在身后,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之后才一脸平静地回到他身边,一半是气他自己的安排考虑不周,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开枪的时候都没有发抖的手此刻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起来。

“别责怪自己,小锦。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好,让你生气担心也好,都是我的错。”

“小锦很厉害,今天也是你救了我。”

盛时澜敏锐地洞悉了他的心思,很自然地放低姿态承认,“是哥哥没用。”

倘若自己做好一切,便不会让盛锦有任何担惊受怕的可能。

“你又这样!”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盛锦眼尾的红意变得更加明显,鼻头也开始发酸,“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或许都帮不了你,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并不享有这些事情的知情权。”

“就像我去上学、去远行,哥也会关心我、担心我,不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只先心疼我,甚至像现在这样发生任何事情都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一样。”盛锦垂落的眼睫和他的语气一样微微颤动,说出口的话语浅淡却掷地有声。

“不是只有喜欢、高兴、乐观才是好的情绪,在家人眼里,为你产生难过、忧虑、害怕的情绪也从来都不是负累啊——可你为什么总是报喜不报忧?”

“盛时澜,你不能剥夺我担心你的权利。”

“哥,这样会很累啊。”

“你到底懂不懂!”

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温热的眼泪也跟着砸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生生将盛时澜的心脏砸开一道口子,连带着整片胸腔都被酸胀挤压得发疼。

这架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从容不迫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此刻因为弟弟的话语和眼泪烧毁了重要部件,就此停摆。

盛时澜面上罕见出现几秒空白,在反应过来后才赶紧伸手去接盛锦的泪水,张口时声音带着哑意,词汇量也骤然缩减,劝慰的话语都变得短促,“……小锦,别哭。”

“我不累,你别担心。”

“哥哥做什么都好,都是心甘情愿的。”

“不要为了我——”盛时澜的话刚冒头,想到盛锦才说完的话,硬是被他改了个句子,“……不要伤心。”

他的身上再没了那个冷淡矜持、好谋善断的盛董的影子。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初次见面时说话冷硬,安慰人也格外笨拙的青年。

盛锦看见盛时澜这个样子还有点想笑,却硬生生地压下了,仍旧冷着脸说,“我不哭的话,哥会改吗?”

向来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甚至无需开口都会及时将他所想要的双手奉上的人,在这个小小的问题上竟然难得地沉默下来。

“……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片泪水有情感所致,但多数还是有演绎的成分在,可盛锦也没想到他眼泪都流了,对方居然还坚持着不松口。

于是愤怒再一次占领情绪的高地,他拍开盛时澜为他擦泪的手,恨恨道:“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是不是你的恋人!”

“是,你是,小锦。”盛时澜反应很快,他直起身,手掌覆在盛锦的膝关摸了摸,模样难得有些惶惶,“我尽量,好吗?”

“尽、量。”

一字一顿地嚼完这两个字,盛锦在和他一起沉默片刻后忽地笑了,这笑声很浅——

“好啊,”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尽量’好了。”

当下的盛时澜没能立即理解,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盛锦所说的“尽量”是什么意思。

这以后,他们觉不在一个房间睡了,吻也不让接了,偶尔靠近也只让碰碰额头和脸颊,更遑论上/床做些爱做的事儿,除此之外,拥抱、交流等等都没有任何阻碍。

所有亲密的举动都像被划清了一条接线,介于兄弟与恋人的尺度之间,偶尔盛锦会若即若离地让他擦线,却没有半点想让他越线的意思。

单就盛锦的情绪而言,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开心的意思,反倒格外地亲近、自然,既纵容,又疏离。

事情的发展连带着盛时澜的心情都完全随着他的心情和呼吸的起伏而定。

原来这就是“尽量”。

即使是盛时澜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确实行之有效。

其实从前的相处也很好,他们之间足够亲昵,盛锦也对他多有依赖。但体会过情侣之间恩爱甜蜜耳鬓厮磨的感觉,就再难满足于仅止步于亲情的温存。

欲望的范围被无限扩大,便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距离。

这个折腾人的过程盛锦并不觉得有多难受,相反,亲手令自己的兄长陷入纠结的境地也很有意思,让他颇有种捉弄人成功的成就感。

他也很有耐心——毕竟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盛锦边想边搅动打蛋器,顺势挡开下了班后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向他索求拥抱的人,眉眼弯弯笑道,“今天的次数用完了,所以没有拥抱,明天我‘尽量’考虑一下。”

“小锦。”

明晃晃的顶光照得青年脸颊上的两个梨涡格外清晰,看起来比一旁蜜罐里盛着的蜜糖还甜,几乎让人忍不住要凑上前去吻。

“哥这是在做什么,我是你弟弟呀,有哥哥是这样对弟弟的吗?”

盛锦的话音含着点笑,说着划清界限的话,眼神却既暧昧又勾人。

他用食指抵开男人的唇,却没马上抽手,反倒用指尖轻轻按压后沿着他的下颌向下游移,在滚动的喉结处略微停顿,接着拂过领口,最后勾住领带,严整的领结被他用几根手指胡乱勾开,用力一扯——

“哥,还不松口吗?”

撩人的魅惑感在话音响起的同时消失不见,彼此的呼吸顷刻间拉到咫尺。

在靠近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都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对方的唇瓣并靠近索吻,但盛锦先一步回过神侧过脸颊,于是来自盛时澜的吻便理所当然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小锦。”

感觉到他再进一步的念头,盛锦立马拉开了距离,摇头拒绝,“不行。”

他松开了手里的领带,沉着脸,用相当具有洞察力的眼神对上盛时澜的视线,认真道,“哥,反正你最后都会答应的,趁现在还没把我惹得更生气先松口还来得及。”

“明明只是小问题,再继续,我可真不理你了。”

——这句话其实比任何富含挑逗意味的动作都要有用得多。

让盛时澜在“一直让他生气”和“有可能会让他担心”之间做出选择,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于是盛时澜在沉默良久又久违地叹了口气后,抬手抚了抚盛锦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十一年前那个初来乍到胆怯不安的小孩子。

那只瘦小的乌鸦如今变化很大,变得强大、坚强、可靠又勇敢,总让人在心底感慨“他长大了”。

但又始终没变,那颗在风霜世态磋磨下的心灵始终温柔、明亮。

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拿他没有办法。

“哥哥答应你。”

“以后有任何事情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真的?”盛锦狐疑地盯住他,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假话。

毕竟这个男人实在太擅长不显山不露水地说话。

“嗯。”

“哼。”确定了真伪,盛锦掀了掀眼皮,心情真正好了,语调也跟着扬了起来,“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氛围趋向和缓,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视了半分钟。

过了一会儿,盛锦双臂环胸,眼神左撇右撇,最后转回来,看着面前的人,示意道,“我们和好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耳畔倏地响起很轻的一声笑,轻易就戳破了盛锦佯装起来的镇定,而在他恼羞成怒之前,缱绻的亲吻已经落在他的脸颊。

“其实小锦像这样闹脾气也很可爱。”

“但哥哥还是想要亲吻多一点。”

盛时澜扪心自问,迟迟不答应的心情里,其实也说不清是喜欢看他发脾气,还是真正不想让他忧心多一点。

“……什么啊。”

盛锦礼尚往来地回给盛时澜的脸颊一个亲吻,又补了一个在他唇上。

盛时澜扯乱的领带也被他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巴尔蒂斯结。说起来,这种领结的打发有些复杂,但他做得格外熟练。

分明他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平常如非必要也鲜少身着正装,更少打领带。

但他偏偏熟练掌握领带的十几种系法,甚至细致到对每一种场合应该用到什么样的领结都了如指掌。

“怎么了?”

不明白怎么只是亲了一下面前的人就突然表现得这么开心,盛锦不禁发出疑问。

“没什么。”

盛时澜眉眼间的冰雪此刻完全融化成沉静的月泽,笑意融进他眼底深邃的情绪,显得格外温柔,“只是觉得很幸运。”

“很爱你,小锦。”

扭转命运的钥匙其实从来不在他的手里。

他是这朵罕见玫瑰的栽培者。

也是被乌鸦捕获的稻草人。

作者有话说:歪题插入并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件事:

小锦虽然脾气大但非常好哄,而且大部分时候只会小发雷霆;

哥虽然看上去是清冷挂但其实还蛮重欲的哈哈(仅对小锦),表现出来的温柔也是限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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