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还想要怎样呢?”

立春以后, 天气逐渐转暖,树枝上抽出了绿色的新芽,河水解冻奔腾不息, 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

距离盛漪函身体康复出院,回归工作岗位的那一天,已有两个多月了。

这一天,盛漪函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在办公室里盯着同一份文件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挨到快要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她急急忙忙跟严侨倾请了假,拿着车钥匙出门。

之前说好了的, 在裴时薇出院这一天, 盛漪函会亲自去接她。

裴时薇这次身体遭受重创,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三个月,才被医生允许下床, 跟裴时薇的伤势比起来, 盛漪函当初那点小伤压根都不算什么了。

一路疾驰,盛漪函把车开到医院停车场, 停好车以后,犹豫片刻,慢吞吞走到医院楼下。

即将要迈入大门, 却又停下了脚步。

实话实说,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裴时薇, 待会儿把裴时薇送到家以后,她又该如何斩钉截铁和裴时薇分别。

听裴时薇之前说的意思, 这一次就算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难道她真要铁石心肠, 把人往家门口一送, 掉头就走吗?

盛漪函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于是在楼下苦苦徘徊,踌躇不前。

纠结半晌,等到约定的时间都过了,她才下定决心般转身,又往停车场走去。

她决定,不去见裴时薇了。

都两个多月没见面了,原先那些悸动和不舍的心思,好歹被时间冲淡了不少,还不如干脆就不见面。

盛漪函低着头步履匆匆,莫名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眼看就快走到车前,却被前方突然出现的某个人拦住了。

她吓了一跳,急忙来了个紧急刹车,差点儿撞上对方,匆忙间抬眼一看,尴尬地挤出两个字:“高总。”

对面,高逾璐此刻脸上的神情,比盛漪函瞧着更尴尬,握拳放到唇边轻咳一声,眼光四处乱瞟。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盛漪函心下一沉,凭直觉怀疑,高逾璐是裴时薇特意派过来阻拦她的说客。

但是这样一来,她就更不可能留下,去和裴时薇见面了。

被别人掌控的人生,她不愿意要,也根本承受不了,这一点她绝不会放弃。

盛漪函停顿两秒,终究强压着窜上来的火气,好声好气:“是。麻烦你跟裴总说一声吧,是我对不住她,但我实在没法再去见她了。”

高逾璐叹息:“有些话,本来不该是由我来对你说的。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误入歧途。”

盛漪函一听这话,顿时有点不高兴了,眉毛竖起:“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就事论事,现下盛漪函和高逾璐不谈公事,只谈私事,论年纪她比高逾璐年长不少,在她眼里,高逾璐和裴时薇都一样,只不过是小孩儿罢了。

凭什么在她面前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

盛漪函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冷笑一声,正想要再用其他冷嘲热讽的话呛几句,却被高逾璐抢先开了口。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远失去了。你运气比我好,我连跟她错过的机会都没有。”

盛漪函很轻易就听出高逾璐话中隐含的深意,不由皱眉,愈发搞不懂高逾璐究竟想说什么。

高逾璐僵硬地笑了笑,语气唏嘘,那可是她默默珍藏在心间那么多年的人啊,今天她就要亲自推给别人了。

相伴许久,没人比高逾璐更深刻地懂得,裴时薇究竟是多么好的人。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高逾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仿佛说得很艰难,却还是义无反顾说下去,“除了裴时薇,她有时会同情心泛滥。可是你要知道,她对你的那种好,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

“因为,她对别人的好,是有限度的,对你没有。”

一刹间,盛漪函脑中忽而闪过,多日以前那场海滩遇险记,裴时薇奋不顾身救人的场景。

在那一日的巨浪滔天之下,裴时薇虽然没能将那个小孩子从死神手中夺回来,却仍然在力竭后及时返回,裴时薇那时就曾经说过,只要尽力而为,就没什么值得愧疚的了。

裴时薇的确很会为别人着想,但她不至于不顾及自身的安危。

盛漪函嘴唇紧抿,脑中画面接连不断跳动,转瞬间切换到泥石流灾害发生那一天。

昏暗的视线内,盛漪函早已记不清当时情形,只在事后得知,裴时薇忍着高烧的晕眩和胸口的剧痛,一声不吭背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她们成功获救。

住院期间,盛漪函听见医生们都在私下讨论,如果当时再晚一点送来医院,裴时薇真的会有性命之忧,幸好裴时薇身体底子不错,硬撑过来了。

恰在此时,高逾璐适时叹了一句:“她连命都给你了,你还想要怎样呢?”

脑中犹如惊雷劈过,盛漪函身体撑不住似的晃了晃,刹那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煞白。

高逾璐极擅察言观色,见盛漪函心神有动摇的迹象,眉心一松,趁势添上最后一把火。

“人呐,最终还是要活在当下的。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望着盛漪函浑浑噩噩远去的背影,看方向是往医院那边去了,高逾璐这才缓缓闭了闭眼。

良久,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眼眸通红,却含着欣慰的笑意。

裴时薇把她调去麟市,其实是为了给她自由,既然如此,她也还裴时薇自由。

裴时薇的自由,被遗失在盛漪函那里,那么,她就去帮裴时薇把遗失的自由再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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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经年,她被永久困在过往的时光里,既回不到过去,又无法走向未来,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时薇也被困在这里。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高逾璐吸了吸鼻子,低头瞥一眼来电人显示。

是夏婷打来的。

电话接通,夏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欢呼雀跃:“逾璐姐,我今天做了一大桌菜,可香了呢,你过来跟我一起吃晚饭吧?我还……”

高逾璐声音微凉,冷漠打断:“我不在麟市。”

夏婷明显沮丧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回……”

“挂了。”高逾璐不由分说,直接挂断电话,眉心拧起。

当初就是因为裴时薇对她太温柔纵容,她才不由自主越陷越深。

同样的事情,她绝不会允许再次发生在夏婷身上。

…………

盛漪函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呆呆坐着,一直坐到外面天色渐暗,她才缓缓站起身。

走向电梯。

等了一小会儿,电梯终于来了,盛漪函进去以后,按下四楼的电梯按钮,电梯上行。

到达四楼,盛漪函没什么犹豫地走出电梯,步伐匆匆,直奔裴时薇住院的那间病房。

手指触及到门把手时,被掌心下冰凉的金属触感一刺激,盛漪函打了个激灵,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会儿都快要到晚上六点了。

她迟到了这么久,裴时薇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盛漪函心里原本也没抱多少希望,定了定神,索性推门而入。

却不料门一开,从正对面的窗户射过来一道斜阳,直直照到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视线一暗,转瞬间又恢复明亮。

看清病房内的场景,盛漪函脚步一顿,不由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病床旁边的那人,片刻失语。

裴时薇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正出神地倚靠在窗边,宛若雕塑般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她侧头望着窗外,双臂懒懒抱在胸前,身材的消瘦显得病号服宽大了不少,肩膀和衣袖处都松垮垮的,折出少许褶皱,却恰到好处为她平添了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

此刻,当傍晚的最后一抹余晖尽数倾洒向大地,她的侧脸被温柔地包裹在夕阳暖黄色的光线中,面部线条被勾勒得明晰,周身仿若微微散发着金色的圣光。

病房内没开灯,因而光源并不充足,唯有那一抹微弱的残阳从窗户打进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抹光线正在飞快地变暗。

眼前场景,像是一幅优美到极致的画卷,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后,很快又徐徐拉上了帷幕。

在落日余晖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裴时薇从窗边收回视线,转过脸来,敏锐地察觉到门边的黑影,随即果断按下了电灯开关。

裴时薇这人一向都是温和沉静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当她发现站在门口的盛漪函时,眸光只略微闪了闪,很快便收敛起多余的表情,拿捏出得体的笑意来,一丝破绽都不肯露。

“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人多送一份过来。今天医院食堂的晚餐很丰盛,有你爱吃的排骨,还有鱼汤。”

听着这些语调平淡的话语,盛漪函喉咙里忽然哽咽了一下,红着眼圈质问道:“裴时薇,在我面前,难道你就不能说点真心话吗?”

刚才裴时薇静立在窗边的身影,分明是孤寂的,是失落的。

可是这些苦涩的情绪,统统在发现盛漪函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从裴时薇身上瞬间消失不见了。

“真心话?”裴时薇好似无奈地笑了笑,“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呢?”

裴时薇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她关心盛漪函有没有吃过晚饭,会不会饿肚子,这本来就是她的真心话。

可是,盛漪函想听到的,根本不是这些。

什么晚餐,什么鱼汤,这些怎么会是重点呢?

“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啊!”

盛漪函积攒了很久的情绪濒临爆发,近乎发泄般,把满肚子话一股脑倾倒出来。

“你在窗边从早晨等到晚上,从天亮等到天黑,越来越失望,虽然怀疑我今天不会过来了,但你还是坚持等到现在。”

“这些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吗?你为什么不说呢?”

“你对我的那些思念,执着,爱慕,痴狂,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呢?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主动开口?”

“假如,我今天真的没有过来,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对吗?”

说到这里,盛漪函心口微痛,语声愈发痛楚。

回想起上一次分手之后,裴时薇锲而不舍继续找机会出现在她面前,甚至不惜用上苦肉计。

事到如今,盛漪函却几乎分辨不出,那些究竟是裴时薇为了布局故意使出的手段,还是真心想要挽回她们这段感情。

盛漪函甚至忍不住在内心猜测,裴时薇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挽回她,在揪出齐风岩加害她的证据之后,就打算跟她彻底分开。

所以,裴时薇才约她见这最后一面。

对面,裴时薇嘴唇翕动了一下,默然垂了垂眼眸,旋即又笑了。

“怎么会?只要你想见我,我会一直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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