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还哭什么?”

“这就是你对我们关系的最终定义吗?”

盛漪函迈步向前, 一眨眼便走到裴时薇面前,以一个逼视的姿态,强势地挡在裴时薇身前, 从口中冷冷吐出几个字。

“我不同意。”

听见盛漪函这么说,裴时薇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再开口时嗓音晦涩:“你是想要,和我彻底划清界限吗?”

说完这句, 裴时薇看起来居然有些急切,似乎还想要再开口为自己争辩,她并不是想继续纠缠盛漪函。

除非盛漪函有需要, 否则她不会再主动出现在盛漪函面前。

下一秒, 盛漪函忽然抬手,捂住裴时薇的嘴,阻止裴时薇接下来想要说出口的话。

她静静地凝眸, 望着霎时间脸色惨白的裴时薇, 颇为无奈地向上勾了勾唇,一句话像是在叹息, 却字字都说得坚定。

“裴时薇,我们在一起吧。”

盛漪函终于抢到机会,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或许, 爱从来都不是理智之下,权衡利弊的结果。

裴时薇肩上承担着太多责任,背后掩藏着太多秘密, 身份地位又实在太尊贵,脾气秉性深不可测, 不是她能拿捏得住的人。

于她而言, 绝非良配。

温和外表下, 裴时薇脸上套着无数张面具,千变万化,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弄明白,裴时薇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有生之年里,她还是想和裴时薇一起,走过这段并不漫长的旅程,拥有彼此的独家记忆。

成为彼此的唯一。

事实上,在盛漪函说完那句表白的话之后,空气就仿佛凝固住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静默无声地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裴时薇好似完全听不懂盛漪函在说什么,微微睁大眼睛。

一向波澜无惊的眼眸中,此刻充斥着困惑不解,愣愣地望着盛漪函,机械地张了张嘴,好像不会说话了。

不知是过了好几分钟,还是好几十分钟,裴时薇总算缓过劲来,急不可耐握住盛漪函的肩膀,颤抖着嘴唇:“你再说一遍。”

盛漪函不躲不避,凝眸望着裴时薇近在咫尺的眼睛,再次重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之前那些林林总总,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们的相遇,中途两次分开,是源于裴时薇的计谋也好,欺骗也罢。

盛漪函忽然就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此刻,复杂的情绪剧烈翻涌,盛漪函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向前靠近,将裴时薇整个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刹,眼泪止不住似的,顺着脸颊大滴滚落下来。

“裴时薇,哪怕你以后还是会算计我,我也不会跟你分开。”

“如果这就是和你在一起的代价,”盛漪函把脑袋伏在裴时薇肩膀上,泣不成声,随后更加用力地把裴时薇按入怀里,“那么,我愿意。”

凡事有舍才有得,爱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

从爱上裴时薇的那一刻起,盛漪函就已经失去了完整的自己。

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因为有一个人每时每刻都牵动着她的心,折磨着她的意志,摧残着她的灵魂。

直到她愿意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坚持,来成全自己的爱。

盛漪函发泄般哭了好一会儿,恍惚中听见裴时薇压抑的咳嗽声,慌忙把手松开:“是我压到你伤口了吗?”

“没有。”

裴时薇摇摇头,唇角依旧含笑,眼眸中却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泪光。

但她好歹没有像盛漪函这样哭得声泪俱下,强忍着泪意回身,去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替盛漪函轻轻擦着眼泪。

语声轻柔地安慰:“还哭什么?你都和我在一起了,应该笑一笑才对。”

盛漪函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却不敢再乱碰裴时薇,就用手指紧紧揪住裴时薇宽松的病号服,把脸趴在裴时薇身前,继续哭了不知多久。

等到她终于哭够了,才渐渐感到脸上发烫。

怎么回事?

她居然为了和裴时薇复合这件事,崩溃到哭湿了裴时薇胸前一大片。

真是把脸面都丢尽了。

盛漪函讪讪地直起腰,脱离裴时薇的怀抱,望着那一摊湿漉漉的水迹,一时沉默了下来。

裴时薇倒是维持了一贯冷静的作风,转身去拉上窗帘,又淡定地从床边拿来另一套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解开病号服的扣子。

“我本来就是要换衣服的。总不能穿着这一身病号服回去。”

眼看着裴时薇三两下解开衣扣,脱下病号服的上衣,先是露出白皙光洁的肩膀,随后衣料继续向下滑落,盛漪函下意识避开视线。

心中泛起了嘀咕。

裴时薇这人,情绪这么稳定的么?

她刚才都快要哭晕了,大脑现在都还有缺氧感,怎么裴时薇一点反应都没有?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帮我一下。”

被这一声呼唤吸引了注意,盛漪函视线重新回到裴时薇身上。

只见裴时薇脱去上衣,转身面向她站着,腰腹处露出一圈厚厚的纯白纱布,看向她的眼神中含着少许歉意。

“我的手不太方便,可能需要你帮我把纱布解开,还需要你再帮我穿一下衣服。”

盛漪函“哦”了一声,低着脑袋走过去,闻到裴时薇身上传来浓浓的药水味,抬起指尖触及到纱布的那一刻,眼眶又开始发酸。

“哎,我又没有残废,估计再过几周就完全恢复了。”

裴时薇仿佛预估到盛漪函的眼泪又要不值钱地流下来了,赶忙出言宽慰她。

盛漪函吸了吸鼻子,手指捏住纱布一角,轻轻往外揭开,一圈又一圈,动作小心翼翼的。

“是这样吗?”

“嗯,全部撕掉就行,放心,伤口已经长好了。”

盛漪函咬着唇忍泪,目光专注,快要撕到最后一层纱布时,手势愈发轻柔。

她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像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明明平常是不爱哭的人,和裴时薇这一见面,却把前半辈子没哭的眼泪都哭光了。

最终,裴时薇腹部的伤疤完整地展现在盛漪函眼前。

一道手术缝合的痕迹,狰狞地自上而下贯穿腹部,从裴时薇光洁的肌肤表面划开,伤口呈现淡粉色,外表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

但这并不能掩盖,这道伤疤的严重程度。

盛漪函之前听医生说过,裴时薇在赶去救她的路上就已经受伤了,她料想裴时薇那一路骑车疾行,并不顺利。

没想到,裴时薇居然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盛漪函用视线一寸寸抚过这道疤痕,满目心疼,忍不住想要责备裴时薇不小心。

“你当时怎么骑车的?怎么会摔这么严重?”

再仔细一看,裴时薇右手手臂上也新添了一道疤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眉毛一扬,语气更严厉了些。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顾人不顾己!你都伤到这种程度了,当时干嘛还要背我走那么远?我腿又没断!”

仿佛是自知理亏,裴时薇垂下眼眸没敢回应,避开盛漪函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快帮我把衣服穿上吧,待会儿送晚饭的人就要到了。难道你想让人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盛漪函一边恼火,一边拎起放在一旁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给裴时薇换上,心口像是堵着一团闷气,看样子短时间内都不愿理会裴时薇了。

裴时薇瞧着盛漪函这副架势,气鼓鼓地扭过头不理她,看来不解释清楚是不行了,只好凑到近前赔笑道:“我虽然是骨折了,但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不然医生怎么会允许我出院?”

正巧这时,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是送饭的护工过来了。

盛漪函脚后跟一转,阴沉着一张脸,大步走过去开门,在门口接过两个饭盒,向护工道谢,然后把门用力一关,关门的巨大声响里明显还带着怒气。

裴时薇有些好笑地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盛漪函把饭盒在桌面上摊开,从饭盒盖子上取出金属勺子,恶狠狠挖了一大勺饭菜,直直递到裴时薇嘴边。

“张嘴。”

盛漪函显然是动了真怒,毫不客气地把勺子直直塞进裴时薇嘴里,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她盯着裴时薇把饭菜缓缓吞咽下去,又继续从饭盒里舀出其他菜,囫囵喂给裴时薇吃。

在咀嚼吞咽的间隙,裴时薇多次欲言又止之后,总算寻得时机,告诉盛漪函另一个好消息:“齐风岩死了。”

对于这个消息,盛漪函根本没什么感觉。

她甚至都不太明白,裴时薇怎么就忽然提起了这件事情。

作为自幼生活在孤儿院的小孩,她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过父母的概念。

她对齐风岩甚至谈不上什么恨意,因为整个事件都是在裴时薇的推动下完成的。

她并没有多少参与其中的机会,也懒得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生效,盛漪函在齐风岩这件事情上,总是下意识想着回避。

于她而言,无非是一个想要弄死她的人,没能成功弄死她,自己反而先死了的老套故事。

她这样的人,从小就是天生烂命一条,受尽欺凌和折辱,脑子里关于生死的那根弦早就崩断了,本来就没那么惜命的。

倒是没想到,裴时薇这种自幼就活得金贵的大小姐,居然舍得豁出性命,来救回她的性命。

想到这里,盛漪函心念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蹙眉道:“你特意和我约了今天见面,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齐风岩是死于意外的飞机失事,可见,坏事做尽的人必然会自食其果,这下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裴时薇始终含笑望着盛漪函,脸上挂着一副很轻松的神情,仿佛她真的很为这个好消息而感到高兴。

而那些过程中的勾心斗角,艰难险阻,包括裴时薇此刻身上这一身伤疤,她都闭口不提,只当做完全不存在一样。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的!”

盛漪函这次直接用上了笃定的语气,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一下子甩开手中的勺子,把饭盒往裴时薇没受伤的左手里粗暴地一塞。

“你自己吃!”

盛漪函没好气地转过身,打开自己那盒饭,想了想心里实在是气不过,拿起勺子在里面用力戳戳戳,恨不得把饭盒戳出个窟窿。

原本以为,裴时薇是心里舍不得和她分开,才求她过来见面的。

结果,裴时薇和她见面的目的,只是为了把这件事跟她彻底交代清楚。

或许,裴时薇是自认为,已经对她倾尽所有,帮她永绝后患,今后再也没什么能够和她产生交集的地方了,这才处心积虑约她见这最后一面。

为什么裴时薇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她真正在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一眨眼的功夫,盛漪函就气得把饭盒里的饭菜全捣烂了,心里窜上来一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只要一想到裴时薇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她就感觉心都在滴血。

无论如何,裴时薇也不该这样鲁莽,为了护着她,反而把自己给卷进这摊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腰间蓦地一沉,一双手臂忽然搂了过来,有人蹲下身从背后轻轻拥住她,用脑袋在她腰上蹭了蹭,语声软软地认错。

“我错了。知道你心疼我了。”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盛漪函坏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下意识想把背后的人狠狠推开。

眼看着手都快要抬起来了,又想到这人身上还有伤,怕碰到伤口,只好硬生生把脾气忍下去了。

裴时薇只敢小心翼翼把脑袋靠在她身上,多余的力气一点都不敢压过来,圈在她腰上的手臂也很松。

熟悉的幽冷清香肆意扑过来,将盛漪函身周柔柔地笼罩住,莫名令人心安。

盛漪函沉沉地叹口气,眼睛依旧盯着面前的饭盒,手却缓缓向下寻到裴时薇的手臂,往自己腰上拽了拽。

裴时薇目光一亮,欣喜地搂紧了盛漪函的腰,语气轻柔地哄人:“姐姐,我下次不敢再瞒着你了。只要你想知道,我就全都告诉你。”

说来也怪,只是被裴时薇这么简简单单地搂着,盛漪函心头的那股火气,突然没来由地消下去一大半。

等到气终于顺下去之后,盛漪函才有心思把之前的来龙去脉都问清楚。

她已经错过了太多,裴时薇是真的瞒了她很多事。

“你跟我说实话。我们上次分开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有多少是你故意谋划出来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