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别cue我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梅道里蜷缩在被褥里,睡得像一只冬眠的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又轻又均匀。

他在做梦。梦里他回到了无情道,站在练剑的悬崖边上,大师兄沈渡站在他身后,难得地用温和的语气对他说:“道里,你最近进步很大。”

梅道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正要开口说“谢谢大师兄”,悬崖下面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梅道里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撞上了上铺的床板——不对,没有上铺,他撞的是自己抬起来的膝盖。他捂着头“嘶”了一声,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

“谁啊?”他的声音又哑又闷,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侍女走了进来,和昨天晚上在浴室里要给他洗澡的是同一拨人。她们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服,浅粉色的,一看就是合欢宗的道袍。

梅道里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你们又要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床头。

两个侍女笑盈盈地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尾,然后齐齐朝他行了一礼。右边的侍女先开了口,声音柔柔软软的,像三月的春风:“道长,晚宴要开始了,奴婢们来帮您更衣。”

梅道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还是白天那件合欢宗道袍,但经过厨房一战,这件道袍已经惨不忍睹了。上面全是面粉印子、酱料污渍、菜叶汁水,还有辣椒面的红色痕迹,领口皱巴巴的,袖口破了一个小口子,下摆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穿这身去晚宴,确实不太合适。

但穿合欢宗的道袍去晚宴,更不合适。

梅道里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不换。”

左边的侍女歪了歪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公子,您身上这件已经不能穿了。”

“那也不换。”梅道里梗着脖子说,双手护在胸前,像一只护食的猫,“我就穿这件,脏就脏了,破就破了,我不在乎。”

堂堂无情道弟子,一天换两次合欢宗道袍,真是有辱师门!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右边的侍女叹了口气,柔声劝道:“道长,晚宴上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都会到,您穿着那身脏衣服去,大家都会看您的。”

梅道里的表情僵了一下。

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都会到?那得多少人?

但穿合欢宗的道袍出席合欢宗的晚宴,被所有人盯着看,他更受不了。

“我不去。”梅道里做出了决定,“我不去晚宴了。你们跟你们宗主说,我不舒服,我要睡觉。”

两个侍女又对视了一眼,这回右边的侍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轻声说:“道长,宗主说了,您一定要去。”

“他凭什么——”梅道里的话说到一半,左边的侍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公子,宗主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梅道里的脸上,“宗主让奴婢带话给您。”

梅道里警惕地看着她:“什么话?”

侍女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复述道:“道长要趁现在有衣服穿的时候珍惜。”

梅道里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脑子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趁现在有衣服穿的时候珍惜。也就是说,如果他不穿合欢宗的道袍,季饮可能会让他没衣服穿。没衣服穿是什么意思?就是光着。

那个混蛋!

梅道里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了看托盘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道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脏得不能看的衣服,再想了想季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怂了。

“……我穿。”梅道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味道。

两个侍女笑了起来,动作麻利地开始帮他更衣。

这件道袍比昨天那件更正式一些。同样是浅粉色,但面料更讲究,手感滑腻,像是上好的绸缎。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缠枝莲纹,腰带上镶着一小块白玉,简洁却不失精致。袍子的剪裁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但梅道里知道不是,大概是合欢宗的道袍都这个尺寸,他的身材又比较标准,穿上去刚刚好。

侍女帮他系好腰带,又整理了一下领口,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子穿粉色真好看。”右边的侍女由衷地赞叹道。

梅道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衣服,越看越别扭。他从小到大穿的都是素白色,清清冷冷,干干脆脆,像无情道的山门一样干净。

但不得不说,这件道袍确实比他原来那件破衣服好看多了。面料的质感很好,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裹着一层云。领口和袖口的银色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低调却不失精致。腰带勒出他的腰身,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两个侍女看着他,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公子,走吧,晚宴要开始了。”左边的侍女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道里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合欢宗的大殿梅道里白天没来过,此刻站在这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他才意识到这地方有多大。殿门足有五六人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合欢宗”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人声鼎沸。

梅道里的腿开始发软。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无情道的年会上,几百号弟子齐聚一堂,他也参加过。但那是在自己家,身边的人都是自己人,他不用怕。现在是在合欢宗,身边全是合欢宗的人,他是唯一的外人,是“正道修士”,是被这些人视为对头的存在。

万一有人认出他是无情道的怎么办?万一有人看他不顺眼怎么办?万一有人要跟他比试怎么办?他灵力被封着,连个清心咒都念不利索,拿什么跟人家打?

梅道里的脑子里闪过一万个不好的念头,每一个都让他想转身逃跑。

但他不能跑。季饮说了要他参加,十一说了“届时会有人来接你”,他要是跑了,季饮大概会把他抓回来,然后让他穿着这身粉色道袍在大殿门口罚站。

那样更丢人。

梅道里咬了咬牙,低着头,像一只偷偷溜进别人家的小老鼠一样,从殿门边挤了进去。

大殿里面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上面绘着彩色的壁画,数百盏灯笼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内摆了几十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穿着浅粉色或深粉色的道袍,男女都有,年纪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不等,乌泱泱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

梅道里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猫着腰沿着墙壁往角落里挪。他只想找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熬过这个晚宴,然后赶紧回去睡觉。

他找到了一个最靠门边的位置。这里离主座最远,光线也最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花盆,正好能挡住他的半截身子。梅道里如获至宝,赶紧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把身体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

坐定之后,他才敢偷偷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大殿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大部分人都穿着浅粉色的道袍,少数几个看起来地位高一些的穿着深粉色或绯红色,料子和绣花也更精致。梅道里注意到,合欢宗的弟子普遍长得都很好看,男的女的各有各的风姿,随便拉一个出来放到修真界都能算得上美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合欢宗贴了个标签:看脸选人的门派。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大殿最深处看去。

大殿的最深处比这里高出一截,是一个用白玉砌成的平台,平台上方摆着一张宽大的主座,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铺着深红色的锦垫。主座两侧各摆着几把略小的椅子,大概是给宗门长老或者高阶弟子坐的。

季饮还没有到。主座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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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道里松了一口气,又缩了缩身体。他想等季饮来了之后,趁着所有人都在看季饮的时候,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大殿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了人。梅道里旁边的位置也陆续坐了几个合欢宗的弟子,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普通弟子,互相之间熟稔地打着招呼。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生面孔——梅道里低着头,把脸藏在花盆后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了一会儿,大殿里的嘈杂声忽然变了,从嗡嗡的交谈声变成了一种压低了嗓音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门方向。

梅道里从花盆后面偷偷探出头,看见殿门处走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深绯色衣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端正,留着三缕长须,气质儒雅,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几个穿深粉色道袍的弟子,有男有女,步伐沉稳,看起来都是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在主座下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梅道里这才意识到,合欢宗不只是季饮一个人说了算,还有长老、高阶弟子,一群人呢。他的压力更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殿里的骚动再次升级,这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梅道里跟着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想站,而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站,他一个人坐着太显眼了。他站在花盆后面,透过花盆的缝隙往大殿深处看去。

季饮从平台后方的侧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梅道里之前见他穿过的随便披散的绯色寝衣,也不是白天那套深绯色的宽袍,而是一套极其正式的宗主礼服——正红色的宽袍大袖,衣襟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五爪蟠龙纹,腰束墨色革带,带子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长发用一支赤金簪束起一部分,剩下的散落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上平台,在主座上坐下,衣袍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色牡丹。他的姿态慵懒又优雅,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上,目光从大殿中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梅道里躲在花盆后面,眯着眼睛偷偷看他。

看不太清。太远了。而且大殿里的灯光太亮,季饮的脸被光晕笼罩着,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梅道里努力地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季饮的表情,但距离实在太远了,他只能看到季饮微微偏头的动作和偶尔抬起的手指。

底下有人开始说话了。梅道里听不太清——不是因为他耳朵不好,而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实在太偏了,离平台至少隔了四五十张桌子,中间还隔着一群站着的人,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听人说话。

梅道里竖起耳朵听了两句,隐约听到“欢迎”“新弟子”之类的词,但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放弃了。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合欢宗的弟子,季饮欢迎新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来这里就是凑数的。

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季饮说话,每个人都抬着头,目光虔诚地投向平台方向,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季饮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虽然梅道里听不清,但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季饮大概在说一些很正式、很重要的话。

梅道里觉得自己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他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馒头——方小满给的那个,后来又跪了半天,又在客房睡了一下午,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矮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碗米饭。小菜有酱牛肉、卤豆干、腌萝卜、花生米,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梅道里咽了咽唾沫,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季饮,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又看了看平台的方向,太远了,季饮根本看不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他先用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牛肉酱得入味,软烂而不柴,咸鲜适口。他又夹了一块卤豆干,豆干弹牙,卤香浓郁。然后是腌萝卜,脆生生的,酸酸甜甜,正好解腻。花生米是最后吃的,又香又脆,嚼起来嘎嘣响。

他吃得很快,因为怕被人发现。每次夹菜都又快又轻,偶尔有人从后面经过,他就立刻低下头,把脸埋在花盆后面,等人走了继续吃。一碗米饭很快就被他扒拉完了,他又去够旁边桌上的——反正旁边的人都在抬头听季饮说话,没人动筷子。

他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开始吃第二碗饭,这次吃得慢了一些,因为第一碗已经把最饿的劲儿压下去了。他开始细细品味每一道菜——酱牛肉确实不错,但比无情道食堂的差一点;卤豆干还行,但没有大师兄做的好吃;腌萝卜倒是意外的好,酸甜适中,脆度也刚好。

他突然很想念无情道。

想念食堂的大锅饭,想念大师兄偶尔下厨做的菜,想念二师姐虽然凶巴巴但总会给他留一份点心的嘴硬心软。不知道大师兄回去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跟师父说他被关在合欢宗的事。

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

周围的人忽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梅道里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他抬起头,发现季饮不知道说了什么,底下的人都在笑。他错过了笑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跟着傻笑了两声——这样看起来合群一些。

笑完之后,大殿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继续仰着头听季饮说话。

梅道里继续低头吃东西,这次他盯上了邻桌的一盘桂花糕。那盘桂花糕摆在桌角,离他最近,旁边的人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伸长胳膊,偷偷把那盘桂花糕端了过来,拿了两块,又把盘子放回去。

桂花糕做得很好,糕体松软,桂花蜜的甜度刚刚好,吃下去满口留香。梅道里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吃完第二块又想去拿第三块,但觉得太贪心了,忍住了。

他擦了擦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殿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偶尔有人走动的安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梅道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几百双眼睛。

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投向他这个方向。几百双眼睛里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奇、疑惑、好笑、惊讶、无语,什么都有。

梅道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嘴巴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酱牛肉汁。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发烫。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茶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偷偷往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四五十张桌子和攒动的人头,他看不清季饮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让他后脊发凉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正精准地从平台尽头射过来,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周围开始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梅道里能隐约听到一些碎片。

“那是谁?怎么没见过?”

“穿的是我们的道袍,但看着面生。”

“刚才就看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吃东西,别人都在听宗主说话。”

“不会是哪个堂新收的弟子吧?”

“不可能,新弟子今天都在前排坐着呢,他在最后面。”

“这人胆子真大,宗主讲话的时候他吃得那么欢。”

梅道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最后几乎贴到了桌面上。他用花盆挡住自己的脸,心里拼命地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老天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季饮的声音从平台方向传了过来,这次他听清了——不是因为他耳朵变好了,而是因为季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你。”

所有人都顺着季饮的目光看过来,几百双眼睛再次聚焦在同一个地方——梅道里身上。

梅道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希望季饮看的不是他,是旁边的人,是在他后面的某个倒霉鬼,总之不是他。

季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笑意,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在伸懒腰。

“别看别人,就是你。上来给我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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